【皇家赌场网址68399】第二十卷,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枝在墙东花在西,自从诞生任风吹。
  枝无花时还再发,花若离枝难上枝。
  那四句,乃昔人所作《弃妇词》,言妇人之随夫,如花之附于枝。枝若无花,逢春再发;花若离枝,不可复合。劝世上女子,事夫尽道,同甘同苦,一女不嫁二男;休得慕富嫌贫,两意三心,自贻后悔。
  且说南陈一个名臣,当初未遇时节,其妻有眼不识华山,弃之而去,到新兴悔之无及。你说那名臣何方人士?姓甚名何人?这名臣姓朱,名买臣,表字翁子,会稽郡人氏。家贫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门,每一天买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卖钱度日。性好读书,手不释卷。肩上虽挑却柴担,手里兀自擒着书本,朗诵咀嚼,且歌且行。市人听惯了,但闻读书之声,便知买臣挑柴担来了,可怜他是个文化人,都与他买。
  更兼买臣不争价钱,凭人估值,所以她的柴比别人不难出脱。
  一般也有轻薄少年及孩子之辈,见他又挑柴又读书,三五成群,把她捉弄戏侮,买臣全不为意。一日其妻出门汲水,见群儿随着买臣柴担拍手共笑,深以为耻。买臣卖柴回来,其妻劝道:“你要读书,便休卖柴;要卖柴,便休读书。许大年纪,不痴不颠,却做出恁般行径,被孩童笑话,岂不羞死!”
  买臣答道:“我卖柴以救贫贱,读书以取富贵,各不相妨,由他笑话便了。”其妻笑道:“你若赢得富有时,不去卖柴了。自古及今,那见卖柴的人做了官?却说那没把鼻的话!”买臣道:“富贵贫贱,各有其时。有人算自身风水,到五十岁上自然发迹。
  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其妻道:“那看相先生见你痴颠模样,故意耍笑你,你休听信。到五十岁时连柴担也挑不动,饿死是有分的,还想做官!除是阎王爷殿上少个判官,等你去做!”买臣道:“姜尚八十岁尚在渭水钓鱼,遇了西伯昌未来,车载(An on-board)之拜为尚父。本朝公孙弘军机章京五十九岁上还在爱琴海牧豕,整整六十岁方才遭遇今上,拜将封侯。我五十岁上发迹,比甘罗虽迟,比那两个还早,你须耐心等去。”
  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吊古!那钓鱼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学;你现在读这几句死书,便读到一百岁只是这一个嘴脸,有何出息?晦气做了你老婆!你被孩子耻笑,连累我也没面子。你不听本人言抛却书本,我绝不跟你毕生,各人自去走路,休得两相担误了。”买臣道:“我当年四十三岁了,再七年,便是五十。前长后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时。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后来要求后悔!”其妻道:“世上少吗挑柴担的男生汉,懊悔甚么来?我若再守你七年,连本身这骨头不知饿死于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门,做个有利于,活了自己那条人命。”买臣见其妻决意要去,留她不住,叹口气道:“罢,罢,只愿你嫁得汉子,强似朱翁子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强似一分儿。”说罢,拜了两拜,欣然出门而去,头也不回。买臣感慨不已,题诗四句于壁上云:嫁犬逐犬,嫁鸡逐鸡。妻自弃我,我不弃妻。
  买臣到五十岁时,值孝曹孟德下诏求贤,买臣到西京上书,待诏公车。同邑人严助荐买臣之才。帝王知买臣是会稽人,必知闾里民情利弊,即拜为会稽提辖,驰驿赴任。会稽长吏闻新教头将到,大发人夫,修治道路。买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其妻蓬头跣足,随伴送饭,见太史前呼后拥而来,从旁窥之,乃故夫朱翁子也。买臣在车中一眼瞧见,还认识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载于后车。到府第中,故妻羞惭无地,叩头谢罪。
  买臣教请他后夫相见。不多时,后夫唤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视。买臣大笑,对其妻道:“似此人,未见得强似我朱买臣也。”其妻再三叩谢,自悔有眼无珠,愿降为婢妾,伏事毕生。
  买臣命取水一桶泼于阶下,向其妻说道:“若泼水可复收,则汝亦可复合。念你少年结发之情,判后园隙地与汝夫妇耕种自食。”其妻随后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着说道:“此即新太傅内人也。”于是羞极无颜,到于后园,遂投河而死。有诗为证:漂母尚知怜饿士,亲妻忍得弃贫儒?
  早知覆水难接受,悔不当初任读书。
  又有一诗,说欺贫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买臣之妻也。诗曰:尽看成败说高低,什么人识蛟龙在污泥?
  莫怪女士不或然眼,普天多少个负羁妻?
  那一个传说,是妻弃夫的。近期再说一个夫弃妻的,一般是欺贫重富,背义忘恩,后来徒落得个薄幸之名,被人谈论。
  话说故宋太原年间,凉州即便是个建都之地,富庶之乡,其中托钵人的依然游人如织。那丐户中有个为头的,名曰“团头”,管着众丐。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团头要收他日头钱。倘诺雨雪时没处叫化,团头却熬些稀粥养活那伙丐户,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管。所以那伙丐户小心低气,服着团头,如奴一般,不敢触犯。那团头见成收些常例钱,一般在众丐户中放债盘利。若不嫖不赌,依旧做起大家事来。他靠此为生,一时也不想改业。只是一件,“团头”的名儿不佳。随你挣得有田有地,几代发迹,终是个叫化头儿,比不足平等百姓人家。
  出外没人恭敬,只能闭着门,自屋里做大。尽管如此,若数着“良贱”二字,只说娼、优、隶、卒四般为贱流,到数不着那托钵人。看来乞讨的人只是没钱,身上却无疤瘢。假诺春秋时伍员逃难,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唐时郑元和做歌郎,唱《莲花落》;后来方便荣华,一床锦被遮盖,那都是叫化中赏心悦目的。可知此辈固然被人轻贱,到不比娼、优、隶、卒。
  闲话休题,近来且说格拉斯哥城中一个团头,姓金,名尤其。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团头了,挣得个完完全全的家产。住的有好房屋,种的有好田园,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个廒多积粟,囊有余钱,放债使婢。虽不是顶富,也是数得着的有钱人了。那金老大有志气,把这团头让与族人金癞子做了,自身见成受用,不与那伙丐户歪缠。然虽这么,里中口顺还只叫她是团头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余,丧妻无子,止存一女,名唤玉奴。那玉奴生得卓殊堂堂正正,怎见得?有诗为证:无瑕堪比玉,有态欲羞花。
  只少宫妆扮,显明张丽华。
  金老大爱此女就如珍宝,从小教她读书识字。到十五六岁时,诗赋俱通,一写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调筝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着孙女才貌,立心要将他嫁个文化人。论来就我们旧族中,急迫要这几个妇女也是少的,可恨生于团头之家,没人相求。假使日常经纪人家,没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由此进退两难,把女儿直挨到一十八岁没有许人。
  偶然有个邻翁来说:“太平桥下有个进士,姓莫名稽,年二十岁,英姿勃勃,读书饱学。只为父母双亡,家穷未娶。近期考取,补上太学生,情愿入赘人家。此人正与令爱相宜,何不招之为婿?”金老大道:“就烦老翁作伐何如?”邻翁领命,径到太平桥下寻这莫先生,对她说了:“实不相瞒,祖宗曾做个团头的,近来久不做了。只贪他好个姑娘,又且家境富足,进士若不弃嫌,老汉即当玉成其事。”莫稽口虽不语,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无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矢双穿?
  也顾不得耻笑。”乃对邻翁说道:“伯伯所言虽妙,但我家紧缺聘,如何做?”邻翁道:“贡士不过允从,纸也不费一张,都在老年人身上。”邻翁回覆了金老火,择个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着,莫进士过门成亲。莫稽见玉奴才貌,兴高采烈,不费一钱,白白的得了个美妻,又且丰衣足食,事事称怀。就是有情人辈中,晓得莫稽贫苦,无不相谅,到也没人去笑她。
  到了满月,金老大备下盛席,教女婿请他同学会友饮酒,荣耀自家门户,一而再吃了六一周酒。何期恼了族人金癞子,那癞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团头,我也是团头,只你多做了几代,挣得钱钞在手,论起祖宗一脉,互相无二。孙女玉奴招婿,也该请本身吃杯喜酒。方今请人做满月,开宴六七天,并无三寸长一寸阔的请帖儿到自己。你女婿做贡士,难道就做上卿、宰相,我就不是亲外祖父?坐不起凳头?直恁不觑人在眼里!我且去蒿恼他一场,教她大家没趣!”叫起五六十个丐户,一齐奔到金老大家里来。但见:开花帽子,打结衫儿。旧席片对着破毡条,短竹根配着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财主,门前只见喧哗;弄蛇弄狗弄猢孙,口内各呈伎俩。敲板唱杨花,恶声聒耳;打砖搽粉脸,丑态逼人。一班泼鬼聚成群,便是钟进士收不得。
  金老大听得闹吵,开门看时,那金癞子领着众丐户一拥而入,嚷做一堂。癞子径奔席上,拣好酒好食只顾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夫妻来拜见曾祖父!”吓得众学子站脚不住,都逃席去了,连莫稽也随着众朋友躲避。金老大顿足搓手,只得再三央告道:“明天是自我女婿请客,不干我事。改日专治一杯,与您陪话。”又将洋洋钱钞分赏众丐户,又抬出两瓮好酒,和些活鸡、活鹅之类,教众丐户送去癞子家当个折席,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互换。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见了女婿,自觉出丑,满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乐,只是大家不说出来。正是:
  哑子尝黄柏,苦味自家知。
  却说金玉奴只恨自个儿门风糟糕,要挣个出头,乃劝娃他爸勤勉读书。凡古今书籍,不惜价钱买来与爱人看;又不吝需要之费,请人会文仲讲;又出资财,教娃他爹结交延誉。莫稽由此才学日进,名誉日起,二十三岁发解连科及第。
  那日琼林宴罢,乌帽官袍,即刻迎归。将到二叔家里,只见街坊上一群小儿超过来看,指道:“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即时听得此言,又倒霉揽事,只得忍耐。见了娘家人,纵然外界尽礼,却包着一胃部忿气,想道:“早知有前些天富饶,怕没王侯贵戚招赘成婚?却拜个团头做公公,可不是平生之玷!养出子女来或许团头的外孙,被人传作话柄。方今事已如此,妻又贤慧,不犯七出之条,不好决绝得。正是事不三思,终有后悔。”为此心中怏怏不乐只是不乐,玉奴一次问而不答,正不知什么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着前几天红火,却忘了贫困的时令,把老婆帮衬成名一段功劳化为春水,那是他用心不端处。
  不一日,莫稽谒选,得授无为军司户。丈人治酒送行,此时众丐户料也不敢登门闹吵了。喜得咸阳到无为军是一水之地,莫稽领了老婆登舟起任。
  行了数日,到了采石江边,维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昼,莫稽睡无法寐,穿衣而起,坐于船头玩月。四顾无人,又回顾团头之事,闷闷不悦。忽然动一个恶念:除非此妇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一生之耻。心生一计,走进船舱,哄玉奴起来看月华。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出发。玉奴难逆孩子他爸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马门口,舒头望月,被莫稽不期而然,牵出船头,推堕江中。悄悄唤起舟人,分付快开船前去,重重有赏,不可迟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撑篙荡浆,移舟于十里之外。住泊停当,方才说:“适间小姨因玩月堕水,捞救不及了。”却将三两银子赏与舟人为酒钱。舟人会意,哪个人敢讲话?船中虽跟得有多少个蠢婢子,只道主母真个堕水,悲泣了一场,丢开了手,不在话下。有诗为证:只为团头号不香,忍因得意弃糟糠?
  天缘结发终难解,赢得人呼薄幸郎。
  你说事有刚刚,莫稽移船去后,刚刚有个淮西转运使许德厚,也是新到任的,泊舟于采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坠水处。许德厚和妻子推窗看月,开怀饮酒,尚未曾睡。忽闻岸上啼哭,乃是妇人声音,其声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个独立女性,坐于江岸。便教唤上船来,审其来历。原来此妇正是无为军司户之妻金玉奴,初坠水时,魂飞魄荡,已拚着必死。忽觉水中有物,托起两足,随波而行,近于江岸。玉奴挣扎上岸,举目看时,江水茫茫,已不见了司户之船,才悟道郎君贵而忘贱,故意欲溺死故妻,别图良配,近期虽得了性命,无处依栖,转思苦楚,以此痛哭。见许公盘问,不免从头至尾,细说一回。说罢,哭之相连。连许公夫妇都感伤堕泪,劝道:“汝休得悲啼,肯为我义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谢。许公分付爱妻取干衣替她一身换了,布署她后舱独宿。教手下男女都称他小姐,又分付舟人,不许泄漏其事。
  不一日到淮西赴任,那无为军正是他所属地方,许公是莫司户的上级,未免随班参谒。许公见了莫司户,心中想道:“可惜英姿飒爽,干恁般薄幸之事!”
  约过数月,许公对部属说道:“下官有一女,颇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择一佳婿赘之。诸君意中有其人否?”众僚属都闻得莫司户青年丧偶,齐声荐他才品良好,堪作东床之眩许公道:“此子吾亦属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赘吾家。”众僚属道:“彼出身寒门,得公收拔,如兼葭倚玉树,何幸如之,岂以入赘为嫌乎?”许公道:“诸君既考虑可行,可与莫司户言之。但云出自诸君之意,以探其情,莫说下官,恐有妨碍。”
  众人领命,遂与莫稽说知此事,要替她做媒。莫稽正要攀高,况且联姻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应道:“此事全仗玉成,当效衔结之报。”芸芸众生道:“当得,当得。”随即将言回覆许公。许公道:“虽承司户不弃,但下官夫妇厚爱此女,娇养成性,所以不舍得出嫁。或然司户少年气概,不相饶让,或致小有嫌隙,有伤下官夫妇之心。须是预先讲过,凡事容耐些,方敢赘入。”芸芸众生领命,又到司户处传话,司户无不依允。
  此时司户不比做进士时节,一般用金花彩币为纳聘之仪,选了吉期,皮松骨痒,整备做转运使的女婿。
  却说许公先教内人与玉奴说:“老老公怜你寡居,欲重赘一妙龄秀才,你不得推阻。”玉奴答道:“奴家虽出寒门,颇知礼数。既与莫郎结发,一女不事二夫。即便莫郎嫌贫弃贱,忍心害理,奴家各尽其道,岂肯改嫁以伤妇节!”言毕泪如雨下。
  内人察他志诚,乃实说道:“老孩他爸所说少年贡士,就是莫郎。
  老孩他爸恨其薄幸,务要你夫妻再合,只说有个亲生女儿,要招赘一婿,却教众僚属与莫郎议亲,莫郎欣然听从,只明早入赘吾家。等她进房之时,须是如此如此,与您出那口呕气。”
  玉奴方才收泪,重匀粉面,再整新妆,打点结亲之事。
  到晚,莫司户冠带齐整,帽插金花,身披红锦,跨着雕鞍骏马,两班鼓乐前导,众僚属都来送亲。一路行来,什么人不喝采!正是:
  鼓乐喧阗白马来,风流佳婿实奇哉。
  团头喜换高门眷,采石江边未足哀。
  是夜,转运司铺毡结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门。莫司户到门下马,许公冠带出迎。众官僚都别去,莫司户直入私宅,新人用红帕覆首,七个养娘扶将出来。掌礼人在槛外喝礼,双双拜了世界,又拜了娘家人、丈母,然后交拜礼毕,送归洞房做花烛筵席。莫司户此时心里如登九霄云里,欢悦不可形容,仰着脸,昂然则入。
  才跨进房门,忽然两边门侧里走出七五个老妪,丫鬟,一个个手执篱竹细棒,劈头劈脑打将下来,把纱帽都打脱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叠,正没想一头处。莫司户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声:“丈人,丈母,救命!”只听房中娇声宛转分付道:“休打杀薄情郎,且唤来相见。”芸芸众生方才住手。七八个老妪、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六贼戏弥陀一般,脚不点地,拥到新人面前。司户口中还说道:“下官何罪?”开眼看时,画烛辉煌,照见上面端端正正坐着个新人,不是人家,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时魂不守舍,乱嚷道:“有鬼!有鬼!”大千世界都笑起来。
  只见许公自外而入,叫道:“贤婿休疑,此乃吾采石江头所认之义女,非鬼也。”莫稽心头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许公道:“此事与下官无干,只吾女没言语就罢了。”玉奴唾其面,骂道:“薄幸贼!你不记宋弘有言:‘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当初您空手赘入吾门,亏得我家资财,读书延誉,以致成名,侥幸明日。奴家亦望夫荣妻贵,何期你忘恩负本,就不念结发之情,过河抽板,将奴推堕江心。幸然每日尤其,得遇恩爹提救,收为义女。倘然葬江鱼之腹,你别娶新人,于心何忍?前几日有什么颜面再与你完聚?”说罢放声而哭,千薄幸,万薄幸,骂不住口。莫稽满面羞惭,闭口无言,只顾磕头求耍许公见骂得够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劝玉奴道:“我儿息怒,近日贤婿悔罪,料然不敢轻慢你了。你五个即便过去夫妇,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烛,凡事看本人之面,闲言闲语一笔都勾罢。”又对莫稽说道:“贤婿,你本身不是,休怪外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您丈母来劝架。”说罢,出房去。少刻内人来到,又调停了成千成万开口,两个刚刚和睦。
  次日许公设宴管待新女婿,将前些天所下金花彩币依然送还,道:“一女不受二聘,贤婿前番在金家已费过了,今番下官不敢重叠收受。”莫稽低头无语。许公又道:“贤婿常恨令岳翁卑贱,以致夫妇失爱,大约不终。今下官备员如何?或然爵位不高,尚未满贤婿之意。”莫稽涨得面皮红紫,只是离席谢罪。有诗为证:痴心指望缔高姻,何人料新人是旧人?
  打骂一场羞满面,问她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妇和好,比前加倍。许公共妻子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许公夫妇亦与真爹妈无异。
  连莫稽都激动了,迎接团头金老大在任所,奉养送终。后来许公夫妇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报其恩。莫氏与许氏世世为通家兄弟,往来不绝。诗云:宋弘守义称高节,黄允休妻骂薄情。
  试看莫生婚再合,姻缘前定枉劳争。

枝在墙东花在西,自从诞生任风吹。
  枝无花时还再发,花若离枝难上枝。
  那四句乃昔人所作弃妇词。言妇人之随夫,如花之附于枝。枝若无花,逢春再发;花若离枝,不可复合。劝世上女孩子,事夫尽道,同甘同苦,一女不嫁二男,休得慕富嫌贫,两意三心,自贻后悔。
  且说秦朝七个名臣,当初未遇时节,其妻有眼不识龙虎山,弃之而去,到后来悔之无及。你说那名臣何方人员?姓甚名哪个人?那名臣姓朱,名买臣,表字翁子,会稽郡人氏。家贫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门。每一天买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卖钱度日。性好读书,手不释卷,肩上虽挑却柴担,手里兀自擒着书籍,朗诵咀嚼,且歌且行。市人听惯了,但闻读书之声,便知买臣挑柴担来了。可怜他是个进士,都与她买。更兼买臣不争价钱,凭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旁人简单出脱。一般也有轻薄少年及小朋友之辈,见他又挑柴,又读书,三五成群,把她作弄戏侮,买臣全不为意。
  一日,其妻出门汲水,见群儿随着买臣柴担,拍手共笑,深以为耻。买臣卖柴回来,其妻劝道:“你要读书,便休卖柴;
  要卖柴,便休读书。许大年纪,不痴不颠,却做出恁般行径,被小孩子笑话,岂不羞死!”买臣笑道:“我卖柴以救贫贱,读书以取富贵,各不相妨,由他笑话便了。”其妻笑道:“你若赢得富有时,不去卖柴了。自古及今,那见卖柴的人做了官?
  却说这没把鼻的话!”买臣道:“富贵贫贱,各有其时。有人算自身风水,到五十岁上,必然发迹。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其妻道:“那六柱预测先生,见你痴颠模样,故意耍笑你,你休听信。到五十岁时,连柴担也挑不动,饿死是有分的,还想做官!除是阎王爷殿上少个判官,等你去做!”
  买臣道:“姜太公八十岁尚在渭水钓鱼,遇了姬昌,将来车载(An on-board)之,拜为尚父。本朝公孙弘太守,五十九岁上还在南海牧豕,整整六十岁,方才遇到今上,拜将封侯。我五十岁上发迹,比甘罗虽迟,比那多少个还早。你须耐心等去。”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吊古。那钓鱼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学。你现在读这几句死书,便读到一百岁,只是这几个嘴脸,有啥出息,晦气做了你老婆!你被孩子耻笑,连累我也没面子!你不听自个儿言抛却书本,我绝不跟你毕生一世,各人自去走路,休得两相贻误了。”买臣道:“我当年四十三岁了,再七年,便是五十。
  前长后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时。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后来须求后悔。”其妻道:“世上少吗挑柴担的男人汉?懊悔甚么来?我若再守你七年,连我那骨头不知饿死于何地了!你倒放自个儿出门,做个有利于,活了我那条人命!”
  买臣见其妻决意要去,留她不住,叹口气道:“罢!罢!
  只愿你嫁得男生,强似朱翁子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强似一分儿!”说罢,拜了两拜,欣然出门而去,头也不回。买臣感慨不已,题诗四句于壁上云:
  嫁犬逐犬,嫁鸡逐鸡。
  妻自弃我,我不弃妻。
  买臣到五十岁时,值汉武帝下诏求贤。买臣到西京上书,待诏公车。同邑人严助荐买臣之才。太岁知买臣是稽人,必知闾里民情利弊,即拜为会稽经略使,驰驿赴任。会稽长吏闻新左徒将到,大发人夫,修治道路。买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
  其妻蓬头跣足,随伴送饭,见抚军前呼后拥而来,从旁窥之,乃故夫朱买臣也。买臣在车中,一眼瞧见,还认识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载于后车。到府第中,故妻羞惭无地,叩头谢罪,买臣教请他后夫相见。
  不多时,后夫唤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视。买臣大笑,对其妻道:“似此人未见得强似我朱翁子也。”其妻再三叩谢,自悔有眼无珠,愿降为婢妾,伏事毕生。买臣命取水一桶,泼于阶下,向其妻说道:“若泼水可复收,则汝亦可复合。念你少年结发之情,判后园隙地,与汝夫妇耕种自食。”其妻随后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着说道:“此即新太尉妻子也。”于是羞极无颜,到于后园,遂投河而死。有诗为证:
  漂母尚知怜饿士,妾妻忍得弃贫儒。
  早知复水难接受,悔不当初任读书。
  又有一诗,说欺贫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买臣之妻也。
  诗曰:
  尽看成败说高低,何人识蛟龙在污泥?
  莫怪女士无法眼,普天多少个负羁妻?
  这些典故是妻弃夫的。近来再说一个夫弃妻的。一般是欺贫重富,背义忘恩,后来徒落得个薄幸之名,被人议论。
  话说故宋石家庄年间,凉州即使是个建都之地,富庶之乡,其中叫化子的仍然游人如织。那丐户中有个为头的,名曰“团头”,管着众丐。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团头要收她日头钱。如若雨雪时,没处叫化,团头却熬些稀粥,养活那伙丐户,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管。所以那个丐户,小心低气,服着团头,如奴一般,不敢触犯。这团头现成收些常例钱,一般在众丐户中放债盘利,若不嫖不睹,依旧做起大家事来。他靠此为生,一时也不想改业。只是一件:团头的名儿不佳,随你挣得有田有地,几代发迹,终是个叫化头儿,比不足平等百姓人家。出外没人恭敬,只可以闭着门自屋里做大。纵然如此,若数着良贱二字,只说娼、优、隶、卒四般为贱流,倒数不着那叫花子。看来托钵人只是没钱,身上却无疤瘢。假设春秋时伍员逃难,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唐时郑元和做歌郎唱莲花落,后来方便荣华,一床锦被遮盖。这都是叫化中有口皆碑的。
  可知此辈尽管被人轻贱,倒不比娼、优、隶、卒。
  闲话休题。近来且说马斯喀特城中一个团头,姓金,名尤其。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团头了。挣得个完完全全的产业,住的有好房屋,种的有好田园,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个廒多积粟,囊有余钱,放债使婢。虽不是顶富,也是数得着的富人了。那金老大有志气,把那团头让与族人多癞子做了,自个儿现成受用,不与那伙丐户歪缠。然虽那样,里中口顺,还只叫她是团头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余,丧妻无子,止存一女,名唤玉奴。那玉奴生得极度绝色。怎见得?有诗为证:
  无瑕堪比玉,有态欲羞花。
  只少宫妆扮,分明张丽华。
  金老大爱此女如同珍宝,从小教他读书识字。到十五六岁时,诗赋俱通,一写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调筝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着孙女才貌,立心要将他嫁个秀才。论来,就大家旧族中,火急要那一个农妇也是少的,可恨生于团头之家,没人相求。假诺常常经纪人家,没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而进退两难,把外孙女直捱到一十八岁,尚未许人。
  偶然有个邻翁来说:“太平桥下有个贡士,姓莫,名稽,年二十岁,意气焕发,读书饱学,只为父母双亡,家穷未娶。
  近来考取,补上太学生,情愿入赘人家。这个人正与令媛相宜,何不招之为婿?”金老大道:“就烦老翁作伐何如?”老翁领命,径到小雪桥下,寻那莫先生,对她说了,“实不相瞒,祖宗曾做个团头的,目前久不做了。只贪他好个丫头,又且家境富足。秀才若不弃嫌,老汉即当玉成其事。”莫稽口虽不语,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无力婚娶,人可不俯就他家,一举两得?也顾不得耻笑。”乃对邻翁说道:“公公所言虽妙,但我家缺少聘,如何是好?”领翁道:“进士不过允从,纸也不费一张,都在老年人身上。”
  邻翁回复了金老大。择个吉日,金家倒送一套新衣穿着,莫进士过门成亲。莫稽见玉奴才貌,心花怒放,不费一钱,白白的得了个美妻,又且丰衣足食,事事称怀。就是敌人辈中,晓得莫生贫苦,无不相谅,倒也没人去笑他。
  到了满月,金老大备下盛席,教妇婿请她同学会友饮酒,荣耀自家门户,一而再吃了六一周酒。何期恼了族人多癞子。那癞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团头,我也是团头,只你多做了几代,挣得钱钞在手,论起祖宗一脉,互相无二。外孙子玉奴招婿,也该请自身吃杯喜酒。近日请人做满月,开宴六一周,并无三寸长一寸阔的请帖儿到自家。你女婿做贡士,难道就做少保、宰相,我就不是亲曾外祖父,教他大家没趣!”叫起五六十人丐户,一齐奔到金老大家里来。但见:
  开花帽子,打结衫儿。旧席片对着破毡条,短竹根配着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财主,门前只见喧哗;
  弄蛇弄狗弄猢狲,口内各呈伎俩。鼓板唱杨花,恶声聒耳;打砖搽粉脸,丑态逼人。一班泼鬼聚成群,便是锺馗收不得。
  金老大听得闹吵,开门看时,那癞子领着众丐户,一拥而入,嚷做一堂。癞子径奔席上,拣好酒好食只顾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夫妻拜曾外祖父!”吓得众学子站脚不住,都逃席去了,连莫稽也趁机众朋友躲避。金老大顿足搓手,只得再三央告道:“前几天是我女婿请客,不干我事。改日专治一杯,与你陪话。”又将过多钱钞分赏众丐户,又抬出两瓮好酒和些活鸡、活鹅之类,教众丐户送去癞子家,当个折席。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互换。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见了女婿,自觉出丑,满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乐。只是我们不说出去。正是:
  哑子尝黄柏,苦味自家知。
  却说金玉奴只恨本人门风不佳,要挣个出头,乃劝郎君勤勉读书,凡古今书籍,不惜价钱买来,与先生看;又不吝需要之费,请人会文少禽讲;又出资财,教郎君结交延誉。莫稽由此才学日进,名誉日起,二十三岁发解,连科及第。
  那日琼林宴罢,乌帽宫袍,立刻迎归。将到大叔家里,只见街坊上一群小儿遥遥当先来看,指道:“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当时听得此言,又不佳揽事,只得忍耐。见了娘家人,就算外界尽礼,却包着一胃部忿气。想道:“早知有今天丰厚,怕没王侯贵戚招赘成婚,却拜个团头做二伯,可不是终生之玷!养出男女来,如故团头的外孙,被人传作话柄!近年来事已如此,妻又贤慧,不犯七出之条,不佳决绝得。正是事不三思,终有后悔。”为此心中怏怏不乐,只是不乐。玉奴儿遍问而不答,正不知什么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着前日红火,却忘了贫穷的时令,把老伴援助成名一段功劳,化为春水。那是他用心不端处。
  不一日,莫稽谒选,得授无为军司户。丈人治酒送行。此时众丐户料也不敢登门吵闹了。喜得彭城到无为军,是一水之地。莫稽领了老伴,登舟赴任。行了数日,到了采石江边,维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昼,莫稽睡无法寐,穿衣而起,坐于船头玩月。四顾无人,又忆起团头之右,闷闷不悦。忽动一个恶念:除非此妇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毕生之耻。心生一计,走进船舱,哄玉奴起来看月华。
  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她启程。玉奴难逆老公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马门口,舒头望月,被莫稽出乎预料,牵出船头,推堕江中。悄悄唤起舟人,吩咐快开船前去,重重有赏,不可迟慢!舟子不知掌握,慌忙撑篙荡桨,移舟于十里之外。
  住泊停当,方才说:“适间大姨因玩月坠水,捞救不及了。”即将三两银子赏与舟人为酒钱,舟人会心,哪个人敢说话。船中虽跟得有多少个蠢婢子,只道主母真个坠水,悲泣了一场,丢开了手,不在话下。有诗为证:
  只为团头号不香,忍因得意弃糟糠,天缘结发终难得,赢得人呼薄幸郎。
  你说事有刚刚,莫稽移船去后,刚刚有个淮西转运使许德厚,也是新上任的,泊舟于采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坠水处。许德厚和爱妻推窗看月,开怀饮酒,尚未曾睡。忽闻岸上啼哭,乃是妇人声音,其声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个单身女子,坐于江岸,便教唤上船来,审其来历。原来此妇正是无为军司户之妻金玉奴。初坠水时,魂飞魄荡,已拼着必死。忽觉水中有物,托起两足,随波而行,近于江岸。玉奴挣扎上岸,举目看时,江水茫茫,已遗失了司户之船,才悟道夫君贵而忘贱,故意欲溺死故妻,别图良配。近年来虽得了人命,无处依栖,转思苦楚,以此痛哭。见许公盘问,不免从头至尾,细说两次。说罢,哭之相连。连许公夫妇都感伤堕泪,劝道:“汝休得悲啼,肯为我义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谢。许公吩咐老婆取干衣替她全身换了,布署他后舱独宿。教手下男女都称她小姐。又吩咐舟人得不到泄漏其事。
  不一日,到淮西赴任。那无为军正是她所属的地点,许公是莫司户的顶头上司,未免随班参谒。许公见了莫司户,心中想道:“可惜英姿勃勃,干恁般薄幸之事!”约过数月,许公对上面说道:“下官有一女,颇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择一佳婿赘之。诸君意中,有其人否?”众僚属都闻得莫司户青年丧偶,齐声荐他才品卓越,堪作东床之选。许公道:“此子吾亦属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赘吾家。”众僚属道:“彼出身寒门,得公收拔,如蒹葭依玉树,何幸如之。岂似入赘为嫌乎?”许公道:“诸君即思想可行,可与莫司户言之。但云出自诸公之意,以探其情,莫说下官,恐有妨碍。”
  芸芸众生领命,遂与莫稽说知此事,要替她做媒。莫稽正要攀高,况且联姻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应道:“此事全仗玉成,当效衔结之报。”稠人广众道:“当得,当得。”随即将言回复许公。
  许公道:“虽承司户不弃,但下官夫妇深爱此女,娇养成性,所以不舍得出嫁。大概司户少年气概,不相饶让,或致小有嫌隙,有伤下官夫妇之心。须是预先讲过,凡事容耐些,方敢赘入。”芸芸众生领命,又到司户处传话。司户无不依允。此时司户比做贡士时节,一般用金花彩处为纳聘之仪,选了吉期,皮松骨痒,整备做转运使的女婿。
  却说许公先教爱妻与玉奴说:“老娃他爸怜你寡居,欲重赘一妙龄进士,你不可推阻。”玉奴答道:“奴家虽出寒门,颇知礼数。既与莫郎结发,一女不嫁二男。即使莫郎嫌贫弃贱,忍心害理,奴家各尽其道,岂肯改嫁,以伤妇节?”言毕,泪如雨下。爱妻察他志诚,乃实说道:“老娃他爹所说少年进士,就是莫郎。老郎君恨其薄幸,务要你夫妻再合,只说有个亲生孙女,要招赘一婿,却教众僚属与莫郎议亲。莫郎欣然遵守。
  只明晚入赘吾家。等他进房之时,须是如此如此,与您出那口呕气。”玉奴方才收泪,重匀粉面,再整新妆,打点结亲之事。
  到晚,莫司户冠带齐整,帽插金花,身披红锦,跨着雕鞍骏马,两班鼓乐前导,众僚属都来送亲。一路行来,哪个人不喝彩!正是:
  鼓乐喧阗白马来,风骚佳婿实奇哉。
  团头喜换高门眷,采石江边未足哀。
  是夜,转运司铺毡结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门。莫司户到门下马,许公冠带出迎,众官僚都别去。莫司户直入私宅,新人用红帕覆首,三个养娘扶将出来。掌礼人在槛外喝礼,双双拜了世界,又拜了娘家人丈母,然后交拜。礼毕,送归洞房做花烛筵席。
  莫司户此时心里如登九霄云里,欢悦不可形容,仰着脸昂但是入。才跨进房门,忽然两边门侧里走出七两个老妪、丫鬟,一个个手执篱竹细棒,劈头劈脑打将下来,把纱帽都打脱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迭,正没想一头处。莫司户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声:“丈人丈母救命!”
  只听得房中娇声宛转,吩咐道:“休打杀薄情郎。且唤来相见。芸芸众生方才住手。七七个老妪、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门贼戏弥陀一般,脚不点地,拥到新人面前。司户口中还说道:“下官何罪?”开眼看时,花烛辉煌,照见上面端端正正坐着个新人,不是旁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时神魂颠倒,乱嚷道:“有鬼!有鬼!”大千世界都笑起来。只见许公自外而入,叫道:“贤婿休疑。此乃吾采石江头所认之义女,非鬼也。”莫稽心头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许公道:“此事与下官无干。只吾女没说话就罢了。”玉奴唾其面,骂道:“薄幸贼!你不记宋弘有言:‘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当初你空手赘入吾门,亏得我家资财,读书延誉,以致成名,侥幸前几天。奴家亦望夫荣妻贵,何期忘恩负本,就不念结发之情,济河焚舟,将奴推堕江心。幸得上天可怜,得遇恩爹提救,收为义女。倘然葬江鱼之腹,你别娶新人,于心何忍?前几天有啥颜面,再与您完聚!”说罢,放声而哭,千薄幸万薄幸骂不绝口。
  莫稽满面羞惭,闭口无言,只顾磕头求恕。许公见骂得够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劝玉奴道:“我儿息怒。近日贤婿悔罪,料然不敢轻慢你了。你八个就算过去夫妇,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烛。凡是看本人之面,闲言闲语,一笔都勾啊。”又对莫稽道:“贤婿,你自我不是,休怪别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解劝。”说罢,出房去。不刻,爱妻来到,又调停了诸多讲话。二个刚刚和睦。
  次日,许公设宴管待新女婿,将今天所下金花彩币,照旧送还,道:“一女不受二聘。贤婿前番在金家已费过了,今番下官不敢重迭收受。”莫稽低头无语。许公又道:“贤婿常恨令岳翁卑贱,以致夫妇失爱,大概不终。今下官备员怎样?
  或然爵位不高,尚未满贤婿之意。”莫稽涨得面皮红紫,只是离席谢罪。有诗为证:
  痴心指望缔高姻,何人料新人是旧人?
  打骂一场羞满面,问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妇和好,比前加倍。许公共爱妻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许公夫妇,亦与真爹妈无异,连莫稽都震动了,迎接团头金老大在任所,奉养送终。后来许公夫妇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报其恩。莫氏与许氏世世为通家兄弟,往来不绝。诗云:
  宋弘守义称高节,黄允休妻骂薄情。
  试看莫生婚再合,姻缘前定枉劳争。

 近读西魏冯梦龙《喻世明言》,对中间的佳作《金玉奴棒打薄情郎》颇有恶感。诚然,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是大快人心之举,但小编其中有的轻视女性的描绘其实令人提不起青睐。

会稽吴人。生年不解,卒于孝曹操元鼎二年,年约六十余岁。《三字经》有“如负薪。”说的是:朱翁子家贫,卖薪自给,每一天砍柴,置书树下而读。负薪回家时,就将书置于担头边走边读。其妻初亦负载相从,久以为羞,请求离去。朱翁子道:“我年五十当宝贵,现在已四十多了,待我宝贵,当报汝功,”妻不从,听完后就相差了,适逢一田夫,武帝时得庄助之荐,拜中医师,复拜会稽校尉,他乘传入吴,见故妻与夫治道迎官,遂合未来车载(An on-board)其夫妇,舍之园中,给食5月,妇惭而自缢,买臣后为上大夫太守,时张汤行刺史事,屡加陵折,又因庄助之死,为汤所陷颇以主怨,乃揭破汤的阴事,汤自杀,买臣亦遭诛,他作有赋三篇,今已亡佚。他常为武帝农学待从之臣,所以在赋家中的身份,不下于庄助、吾丘寿王一级人。
故事原文:朱翁子,字翁子,吴人也。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卖以给食。担束薪,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数止买臣毋呕歌道中,买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女苦日久。待我富贵报女功。”妻恚怒曰:“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买臣不大概留,听去。其后,买臣独行歌道中,负薪墓间。故妻与夫家俱上冢,见买臣饥寒,呼饭与之。后数岁,买臣随上计吏为卒,将重车至长安。诣阙上书,书久不报,待诏公车,粮用乏,上计吏卒更叫花子之。会邑子严助贵幸,荐买臣,召见,拜买臣会稽军机大臣。买臣遂乘传去。会稽闻抚军且至,发民除道,县吏并送迎,车百余乘。入吴界,见其故妻、妻夫治道,买臣驻车,呼令后车载(An on-board)其夫妻,到少保舍,置园中,给食之。居3月,妻自经死。买臣乞其夫钱,令葬。
译文:朱翁子,字翁子,吴人。家穷,喜欢阅读,不治本产业,平常砍柴卖来保险生计。担着柴,边走边读书。他的婆姨也担着柴跟随着,屡次阻止朱翁子在半路唱歌,但朱翁子声音唱得更大。他的妻妾觉得那是无耻的事体,请求离她而去。朱翁子笑着说“我五十岁一定有钱,现在已经四十多岁了。你麻烦的生活很久了,等自家方便之后再报答你。”老婆愤怒地说“像你那种人,终究要饿死在沟壑中,怎能富贵?”
朱翁子不可以挽留他,只可以任凭他离开。之后,朱翁子一个在道路上面走边唱,背着柴在墓间行走。他的前妻和相公都去上坟,看到朱翁子又冷又饿,召唤给他饭吃。过了几年,朱翁子跟随上报帐本的公司管理者押送行李车到长安。到皇城上送奏折久未回复,在公车署里等待国君的诏令,粮食也用完了,上计吏的兵员轮流送给他吃的东西。正赶上他的同县人严助受天皇宠幸,严助向皇上推荐了朱翁子。召见之后,被赋予会稽抚军。朱翁子于是乘坐驿站的车马离去。会稽的长官传说参知政事将到,征召百姓修整道路。县府官员都来接送,车辆有一百多乘。到了吴界,朱翁子看见她的发妻及女婿在修路,就停下车,叫后边的车子载上他们到上大夫府并安置在园中,需要食品。过了一个月,他的爱妻上吊而死。朱翁子给她爱人银两,让他下葬。

金玉奴:郎本残暴,卿何易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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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一说起“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大家脑海中体现的差不离都是一副河东狮的姿容。要不然,便是一副喜笑颜开的女中好汉模样。奇女人,这也是绝一大半人对金玉奴的回忆。敢于在经济学最强盛的一代反抗薄情老公,那也是女中铁汉了。不过,事实确实是那样吗?

1.金玉奴之出身:丐家女人,身份卑微

可恨生于团头之家,没人相求。就算日常经纪人家,没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

 金玉奴出生在一个团头(约等于丐帮舵主)之家,家室虽富,地位低下,因而之后才会下嫁于穷进士莫冀。因为夫妻殷实,所以穷进士莫冀才会入赘其家;因为地点卑微,所以司户莫冀才会对金玉奴痛下杀手。在莫冀的眼中,只有名利,没有感情。

2.金玉奴之天性:钟爱相公,受到封建思想束缚

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交换。

 当伯伯为女婿摆的酒会被一众托钵人破坏之时,莫冀脸面全无,金玉奴也因身为先生的郎君丢了脸面而两类交换。足见他是关切孩他爹,爱着男子的

一律的还有:

却说金玉奴只恨本身门风不好,要挣个出头,乃劝相公刻苦读书。凡古今书籍,不惜价钱,买来与郎君看;又不吝须要之费,请人会文仲讲;又出资财,教老公结交延誉。莫稽因此才学日进,名誉日起。

 金玉奴帮衬娃他爸学习,那是金玉奴对郎君的恩,也是金玉奴对男生的爱。可是娃他爹莫冀科举及第之后,不念旧恩,不计旧爱,将金玉奴推坠水中,足见其狠毒无义。

才悟道郎君贵而忘贱,故意欲溺死故妻,别图良配。近年来虽得了性命,无处依栖,转思苦楚,以此痛哭。见许公盘问,不免从头至尾,细说一次。说罢,哭之相连。

 金玉奴惨遭娃他爸谋害,只有哭,没有恨。只好倾诉,没有借助。当一厢深情有始无终的时候,玉奴如五千多年蒙受封建思想荼毒的女性一般,没有怨艾,唯有以泪洗面。痴情女以泪洗面,薄情郎又怎会回头?

奴家虽出寒门,颇知礼数。既与莫郎结发,一女不嫁二男。即使莫郎嫌贫弃贱,忍心害理,奴家各尽其道,岂肯改嫁,以伤妇节?

 当所投靠的爱人的上面一家对其说起改嫁一事时,金玉奴仍欲为先生守节。封建思想已深切扎根于金玉奴的脑海之中,束缚了玉奴的随意,束缚了玉奴的前程。

“老娃他爹所说少年进士,就是莫郎。老娃他爸恨其薄幸,务要你夫妻再合。只说有个亲生孙女,要招赘一婿,却教众僚属与莫郎议亲,莫郎欣然听从,只今早入赘吾家。等他进房之时,须是如此如此,与你出这口呕气。”

 要留心,金玉奴向来没有生出过加害老公的想法。棒打之策,是孩他爸的上级提议;棒打之行,是下面的家仆所为。金玉奴在那之中做了何等呢?幸免。“休打杀薄情郎,且唤来相见。”法学思想的束缚让她忠于、让她软弱、让他无所施为。

“薄幸贼!你不记宋弘有言: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当初你空手赘入吾门,亏得我家资财,读书延誉,以致成名,侥幸前几日。奴家亦望夫荣妻贵,何期你忘恩负本,就不念结发之情,过河拆桥,将奴推堕江心。幸然天天尤其,得遇恩爹提救,收为义女。倘然葬江鱼之腹,你别娶新人,于心何忍?明日有什么颜面,再与您完聚?”说罢,放声而哭,千薄幸,万薄幸,骂不住口。

 哭,唯有哭;骂,只可以骂。不过,“明天有什么颜面,再与你完聚”,她的心迹如故想着与爱人团聚。艺术学思想让他一女不事二夫,法学思想让她失去特性、法学思想让他尚未美满。

 可知,金玉奴根本不是哪些奇女人,她只是个受到封建思想毒害的至极人罢了。

3.金玉奴之结局:看似完美,实则凄凉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妇和好,比前加倍。许公共内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许公夫妇,亦与真爹娘无异。连莫稽都震动了,迎接团头金老大在任所,奉养送终。后来许公夫妇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报其恩。莫氏与许氏,世世为通家兄弟,往来不绝。

 前文可见,金玉奴的爱人莫冀是个干净的残忍之徒。为了富饶,他可以上门身份低下的金玉奴一家;为了前程,他得以出手谋杀发妻;为了高攀,他乐于续弦上司之女(其实就是金玉奴,被上级守为养女,但莫冀不清楚)。诸如此类的人,怎么会是被打了一顿之后,就“夫妻和好,比前加倍”呢?莫冀对金玉奴已没有心境,纵使复合,或许不久之后,便会再生嫌隙,这又怎会有这么周密之结局呢?

 由此,莫冀与玉奴复合,只因为她是上级的养女。那样以利益结合的婚姻能有爱啊?未曾温暖的柔情,只有冰冷的钱财,在那种无爱的婚姻中,可以料想金玉奴未来景况的凄美。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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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罪的莫冀

朱翁子妻:纵君慕虚荣,何须被人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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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翁子负薪读书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这一短篇小说主要分为三个部分:一是朱翁子覆水难收之事、二是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一个讲薄情妇,一个讲薄情郎。然则,薄情妇贪图方便,结局是上吊身死;薄情郎只是被打一顿,最后却攀上富有,仕途无阻。呜呼,同是重利轻义之辈,小编为什么这么不公哉!

 况且,薄情妇弃夫,乃不得已而为之,其犹可恕;薄情郎发迹后谋害发妻,人神共愤,结局为啥却这么完美?小编深受宋明文学荼毒,一叶知秋。

然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  ——《二程全书·遗书二十二》

 小编对女子的姿态在开业已经言明:郎弃妻,犹可娶;妻舍夫,复何如!

枝无花时还再发,花若离枝难上枝。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观念如此,小编对朱翁子内人(薄情妇)的勾勒当然会存在着不公平之处。先讲讲朱翁子吧,这厮四十多岁仍未考取功名,整日边砍柴边读书,内人以他为羞。这倒也罢了,关键在于,朱翁子作为孩子他爹,却养不活本身的亲属。爱妻随时挨饿,最后提议离婚。虽说内人无可非议,不过贫贱之中舍弃老公,仍是令人瞧不起之举。可是,在冯梦龙的笔下,朱翁子的爱妻恶毒不堪、严酷无义,差不离是一个贪图方便、朝梁暮陈的恶毒女生!唯独,历史上朱翁子的太太确实对朱翁子粗暴无义吗?

故妻与夫家俱上冢,见买臣饥寒,呼饭饮之。  ——《汉书·朱翁子列传》

 在朱翁子食不充饥之时,他的发妻并不曾坐视,而是善意地伸出助手之手。以此女孩子,或者有点爱抚虚荣,但他并从未错过自身的成仁取义之心。紧跟着朱翁子,那时她就得跟朱翁子一起挨饿受冻,更别提援救朱翁子了。不过冯梦龙却故意略去了那些细节。

似此人,未见得强似我朱买臣也。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那是冯梦龙在小说中所写的朱翁子之语。可知,朱翁子前妻后来嫁给的男士条件也仅比朱买臣好上一些。非要说朱翁子内人是祈求方便之辈,不妥。她恐怕有点仅仅是尊敬虚荣而已,人之常情,不必苛责。

入吴界,见其故妻、妻夫治道。  ——《汉书·朱翁子列传》

 从史书大家可以看来,当朱翁子衣锦回村之时,朱翁子的前妻正和他的丈夫一同修路。那个女孩子,她改嫁旁人并不是祈求富贵,她只愿意可以有一个勉强维生的家。他是一个节省勤劳的女生,她愿意挑起和女婿一样的三座大山,用自个儿的双手去创立生活。只是,当二人相守之时,连生活都无法儿保全,倒不如自此分别,朱翁子舍去自个儿那几个负担,恐怕二人都能过上更好的生存。生活的重担,现实的三座大山,令人唏嘘。

呼令后车载(An on-board)其夫妻,到太尉舍,置园中,给食之。居8月,妻自经死。

                                                                     
          ——《汉书·朱买臣列传》

 没错,朱翁子的爱妻上吊死了,可是她并没有像小说中频仍无常不要脸地哭求二人回复,只是在对朱翁子的负疚中无名为止了协调的生命。冯梦龙却净加穿凿,欲显薄情妇的丑态,但相反失去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女性形象。本条女孩子保养虚荣,那一个女孩子丢弃相公,但他尚有羞耻之心,照旧是一个吃苦刻苦而不失善良的女郎。小说只顾一味穿凿,传说不再真实,人物趋于非死不可化,那反倒显出了冯梦龙自身的肤浅。

 至于所谓覆水难收之事,最早出处已不可考。但据自个儿搜集的材料,“覆水难收”一词早期出现在一些论述类文句之中,传说本人更是找到姜子牙与朱翁子七个本子。至于在最早记载朱翁子的官方文献《汉书》中,我并没有看到有关覆水难收的对应记载。所谓覆水难收,差不多是儿孙穿凿,以显薄情妇之丑恶,从而为薄情男生寻花觅柳、抛妻弃子作辩护吧。

(当然,也有只怕是本身资料收集不全,若还有别的同一代资料表明此事,还请在评论区中留言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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