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赌场网址68399】第十九卷,儒林外史

宝剑长琴四海游,浩歌自是恣风骚。
  郎君莫道无知己,明月豪僧遇客舟。
  杨益,字谦之,山东永嘉人也。自幼倜傥有大节,不拘细行。博学雄文,授湖南安庄军机大臣。安庄县地接岭表,大连巴蜀,蛮僚错杂,人好蛊毒战斗,不知礼义文字,事鬼信神,俗尚妖法,产多金银珠翠珍宝。原来梁国制度,外官辞朝,皇上临轩亲问,臣工各献诗章,以此卜为政能或不能。建炎二年丁亥3月,杨益承旨辞朝,高曾子上问杨益曰:“卿为啥官?”杨益奏曰:“臣授江苏安庄县知县。”帝曰:“卿亦询访安庄风景乎?”杨益有诗一首献上,诗云:

  赵构年间,有一公司主姓杨,名益,字谦之,被授为福建安庄县知县。

话说牛浦招赘在安东黄姓人家,黄家把伪装一带三四间屋都与她住,他就把门口贴了一个帖,上写道:“牛布衣代做诗文。”那日下午,正在家里闲坐,只听得有人敲门,开门让了进去,原来是繁昌县的一个旧邻居。那人叫做石老鼠,是个出名的霸气,近日却也老了。牛浦见是她来,吓了一跳,只得同她作揖坐下,自己走进去取茶。浑家在屏风后张见,迎着她告知道:“这就是二〇一八年来的您长房舅舅,前几日又来了。”牛浦道:“他那里是自己啥子舅舅!”接了茶出来,递与石老鼠吃。
  石老鼠道:“娃他爸,我听到你恭喜,又招了亲在此地,甚是得意。”牛浦道:“好几年从未会师老爹,近年来在这边发财?”石老鼠道:“我也只在贺州、莱茵河街头巷尾走走。而令打从你那边过,路上盘缠用完了,特来拜望你,借几两银子用。用。你相对帮自己一个衬!”牛浦道:“我虽则同三叔是个旧邻居,却一向没有通过财帛;况且自己又是客边,借那亲家住着,那里来的几两银子与姑丈?”石老鼠冷笑道:“你那小孩就没良心了,想着我当下荒淫无耻的时节,你用了自身不知多少,近期看见你在人家招了亲,留你个面子,不佳就说,你倒回出这样话来!”牛浦发了急道:“那是那里来的话!你就极度享受,我哪天看见你金子,何时看见你的土!你一个尊年人,不想做些好事,只要‘在光水头上钻眼——骗人’!”石老鼠道:“牛浦郎你绝不说嘴!想着你小时做的些丑事,瞒的旁人,可瞒的过自己?况且你停妻娶妻,在那边骗了卜家孙女,在那边又骗了黄家外孙女,该当何罪?你不乖乖的拿出几两银子来,我就同你到安东县去讲!”牛浦跳起来道:“这几个怕您!就同你到安东县去!”
  当下三个人揪扭出了黄家门,平昔来到县门口,逼着县里三个头役,认得牛浦,慌忙上前劝住,问是什么事。石老鼠就把她刻钟不成人的亭说:骗了卜家孙女,到此处又骗了黄家女儿,又因陋就简,多少混帐事。牛浦道:“他是我们这边有名的渣子,叫做石老鼠。近来尤其老而臭名昭著!二〇一八年走到我家,我不在家里,他冒认是自己舅舅,骗饭吃。二零一九年又凭空走来问我要银子,那有那样凶横无理的事!”几个头役道:“也罢,牛娃他爸,他那人年纪老了,虽不是亲戚,到底是你的一个旧邻居,想是真的没有盘费了。自古道:‘家贫不是贫,路贫贫杀人。’你此时有钱也不服气拿出去给他,大家稠人广众替你垫几百文,送她去罢。”石老鼠还要争。众头役道:“这里不是您撒野的地点!牛娃他爹就同自己三伯相与最好,你一个尊年人,不要过没面子,吃了苦去!”石老鼠听见这话,方才不敢多言了,接着几百钱,谢了人人自去。
  牛浦也谢了人人回家。才走得几步,只见家门口一个乡邻迎着来道:“牛丈夫,你到那里谈话。”当下拉到一个僻净巷内,告诉她道:“你家孩子他妈在家同人吵哩!”牛浦道:“同什么人吵?”邻居道:“你刚刚出门,随即二乘轿子,一担行李,一个堂客来到,你家娃他妈接了进去。那堂客说她就是你的发妻,要你会晤,在那边同你家黄氏孩他娘吵的狠。孩子他妈托我带信,叫你快些家去,”牛浦听了那话,就像是提在冷水盆里一般,自心里清楚:“自然是石老鼠那老奴才,把卜家的前边娃他爹贾氏撮弄的来闹了!”也没奈何,只得硬着胆走了来家。到家门口,站住脚听一听,里面吵闹的不是贾氏孩他娘声音,是个广东人。便敲门进去。和那妇女对了面,相互不认识。黄氏道:“那便是我家的了,你看看不过您的丈夫?”牛外婆问道:“你那位怎叫做牛布衣?”牛浦道:“我怎不是牛布衣?不过本人认不得你那位曾外祖母。”牛曾祖母道:“我便是牛布衣的爱人。你这个人冒了自我先生的名字在此挂招牌,明显是你把自身娃他爸谋害死了,我怎肯同你开交!”牛浦道:“天下同名同姓也最多,怎见得便是本身谋害你爱人?那又分外了!”牛外祖母道:“怎么不是!我从灵璧县问到甘露庵,一路问来,说在安东。你既是冒我先生名字,须要还自我女婿!”当下哭喊起来,叫跟来的外甥将牛浦扭着。牛曾祖母上了轿,一向喊到县前去了,正值向知县外出,就喊了冤。知县叫补词来。当下补了词,出差拘齐了人,挂牌,第五天午堂听审。
  这一天,知县坐堂,审的是三件。第一件,“为活杀父命事”,告状的是个和尚。那和尚因在山中拾柴,看见人家放的成百上千牛,内中有一条牛见那和尚,把两眼睁睁的只瞧着她。和尚觉得心动,走到那牛跟前,那牛就两眼抛梭的淌下泪来。和尚慌到牛眼前跪下,牛伸出舌头来舐他的头,舐着,那眼泪越发多了。和尚方才知道是她的爹爹转世,因向那人家哭着伸手,施舍在庵里供养着。不想被庵里近邻牵去杀了,所以来告状,就带施牛的这厮做干证。向知县取了和尚口供,叫上那邻居来问。邻居道:“小的三四以来,是那和尚牵了那一个牛来卖与小的,小的买到手,就杀了。和尚今日又来向小的说,这牛是她四叔变的,要多卖几两银两,今天银子卖少了,要来找价,小的不肯,他就同小的吵起来。小的视听人说:‘那牛并不是他二叔变的。这和尚积年剃了光头,把盐搽在头上,走到放牛所在,见那极肥的牛、他就跪在牛眼前,哄出牛舌头来纸他的头,牛但凡舐着盐;就要淌出眼水来,他就说是他老爹,到那人家哭着求施舍。施舍了来,就卖钱用,不是一道了。’那回又拿那事告小的,求老爷做主!”向知县叫那施牛的人问道:“那牛果然是您施与他家的,不曾要钱?”施牛的道:“小的捐献与她,不曾要一个钱。”向知县道:“轮回之事本属渺茫,这有这一个道理?况既说小叔转世,不应该又卖钱用。那秃奴可恶极了!”即丢下签来,重责二十,赶了出来。
  第二件,“为毒杀兄命事”,告伏人称之为胡赖,告的是医务人员陈安。向知县叫上原告来问道:“他怎样毒杀你哥子?”胡赖道:“小的哥子害病,请了医师陈安来看。他用了一剂药,小的哥子次日就发了跑躁,跳在水里淹死了。那鲜明是他毒死的!”向知县道:“平日有仇无仇?”胡赖道:“没有仇。”向知县叫上陈安来问道:“你替胡赖的哥子治病,用的是什么汤头?”陈安道:“他自然是个寒症,小的用的是荆防发散药,药内放了八分细辛。当时他家就有个亲戚,是个团脸矮子,在傍多嘴,说是细辛用到三分,就要吃死了人。《本草》上那有那句话?落后他哥过了三三天才跳在水里死了,与小的啥子相干?青天老爷在上,就是把四百味药药性都查追了,也没见那味药是吃了该跳河的,那是那里说起?医师行着道,怎当得他这么中伤!求老爷做主!”向知县道:“那果然也信口开河极了。医家有割股之心;况且你家有患者,原该看守好了,为甚么放她出来跳河?与先生何干?那样事也来告状!”一齐赶了出来。
  第三件便是牛曾祖母告的状,“为谋杀夫命事”。向知县叫上牛姑奶奶去问。牛奶奶悉把那样,从甘肃寻到襄阳,从邯郸寻到安东:“他现挂着本人女婿招牌,我郎君不问他要,问何人要?”向知县道:“那也怎么见得?”向知县问牛浦道:“牛生员,你根本可认识此人?”牛浦道:“生员岂但认不得那女人,并认不得他夫君。他猛然走到文人家要起男人来,真是天上飞下来的一件大冤枉事!”向知县向牛外婆道:“眼见得那牛生员叫做牛布衣,你女婿也号称牛布衣,天下同名同姓的多,他自然不驾驭您老公踪迹。你到别处去寻访你孩他爹去罢。”牛奶奶在堂上哭哭啼啼,定必要向知县替他伸冤。缠的向知县急了,说道:“也罢,我那边差八个衙役把那女人解回合肥。你到当地告状去,我那里管这么无头官事!牛生员,你也请回去罢。”说罢,便退了堂。多个解没把牛姑奶奶解往泉州去了。
  自因这一件事,传的顶头上司知道,说向知县相与做诗文的人,放着生命大事都不问,要把向知县访闻参处。按察司具揭到院。这按察司姓崔,是太监的儿子,荫袭出身做到按察司。那日叫幕客叙了揭帖稿,取来灯下团结审美:“为特参昏庸不职之丞相以肃官方事”,内开安东县知县向鼎许多事端。自己看了又念,念了又看,灯烛影里,只见一个人双膝跪下。崔按察举眼一看,原来是他门下的一个影星,叫做鲍文卿。按察司道:“你有什么子话,起来说。”鲍文卿道:“方才小的看见大老爷要参处的那位是安东县向老爷,那位老爷小的也尚无认得,但自从七八岁学戏,在活佛手里就念的是她做的乐曲。那老爷是个大才子,大名家,最近二十多年了,才做得一个知县,好不要命!近年来又要因那事参处了。况他那件事也依然爱护斯文的情致,不知可以求得大老爷免了他的参处罢?”按察司道:“不想你这么些人倒有爱戴才人的心劲。你倒有其一意思,难道自己倒不肯?只是当今免了她那几个停职,他却不领悟是您救他。我现在将这么些原因写一个书子,把您送到他衙门里去,叫她谢你几百两银两,回家做个资本。”鲍文卿磕头谢了。按察司吩咐书房小厮去向幕宾说:“那安东县永不参了。”
  过了几日,果然差一个杂役,拿着书子,把鲍文卿送到安东县,向知县把书子拆开一看,大惊,忙叫快开宅门,请那位鲍孩他爹进来。向知县便迎了出来。鲍文卿旦角小帽,走进宅门,双膝跪下,便叩老爷的头,跪在地下请老爷的安。向知县双手来扶,要同他叙礼。他道:“小的何等人,敢与老爷施礼!”向知县道:“你是上级衙门里的人,况且与自我有恩,怎么拘这么些礼?快请起来,好让自身拜谢!”他反复不肯。向知县拉他坐,他相对不敢坐。向知县急了,说:“崔大老爷送了你来,我若如此待您,崔大老爷知道不便。”鲍文卿道:“虽是老爷要卓殊抬举小的,但以此关系朝廷体统,小的绝对不敢。”立著垂手回了几句话,退到廊下去了。向知县托家里亲戚出来陪,他也断不敢当。落后叫管家出来陪,他才欢跃了,坐在管家房里有说有笑。
  次日,向知县备了席,摆在书房里,自己出去陪,斟酒来奉。他跪在私自,断不敢接酒;叫她坐,也到底不坐。向知县没奈何,只得把酒席发了下来,叫管家陪她吃了。他还上来谢赏。向知县写了谢按察司的禀帖,封了五百两银子谢他。他一厘也不敢受,说道:“那是朝廷颁与老爷们的俸银,小的就是贱人,怎敢用朝廷的银两?小的若领了那项银子去养家口,一定折死小的。大老爷天恩,留小的一条狗命。”向知县见她说到那地步,不好强他,因把他那个话又写了一个禀帖,禀按察司,又留她住了几天,差人送他回京。按察司听见这个话,说她是个傻瓜,也就罢了。又过了什么日期,按察司升了京堂,把他带进京去。不想一进了京乡按察司就过去了。鲍文卿在京没有支柱,他本是维尔纽斯人,只得收拾行李,回阿德莱德来。
  那维尔纽斯视为太祖圣上建都的四方,里城门十三,外城门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转足有一百二十多里。城里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街,都是人烟凑集,金粉楼台。城里一道河,东水关到西水关足有十里,便是秦伊犁河。水满的时候,画船萧鼓,昼夜不绝。喊里城外,琳宫梵宇,碧瓦朱甍,在六朝时是四百八十寺,到今天,何止四千八百寺!大街小巷,合共起来,大小酒楼有六七百座,茶社有一千余处。不论你走到一个僻巷里面,总有一个地点悬着灯笼卖茶,插着时鲜花朵,烹着上好的小满,茶社里坐满了吃茶的人。到晚来,两边酒楼上明角灯,每条街上足有数千盏,照耀就像是白昼,走路人并不带灯笼。那秦淮到了有月色的时候,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细吹细唱的船来,凄清委婉,动人心弦。两边河房里住家的农妇,穿了轻纱衣裳,头上簪了秋元美由,一齐卷起湘帘,凭栏静听。所以灯船鼓声一响,两边帘卷窗开,河房里焚的龙涎、沉、速,香雾一齐喷出来,和河里的月光烟光合成一片,望着如阆苑仙人,瑶官仙女。还有那十六楼官妓,新妆该服,招接四方乘客。真乃朝朝寒食,夜夜中秋!
  那鲍文卿住在水西门。水西门与聚宝门相近,那聚宝门,当年说每日进入有百牛千猪万担粮,到那时,何止一千个牛,一万个猪,粮食更无其数。鲍文卿进了水南门,到家和老婆见了。他家本是几代的戏行,近来如故做那戏行营业。他这戏行里,淮清桥是多少个总寓,一个老郎庵;水西门是一个总寓,一个老郎庵。总寓内都挂着一班一班的戏子牌,凡要定戏,先几日要在牌上写一个生活。鲍文卿却是水西门总寓挂牌。他戏行规矩最大,但凡本行中有不公不法的事,一齐上了庵,烧过香,坐在总寓那里品出不是来,要打就打,要罚就罚,一个字也不敢拗的。还有洪武年间初叶的班子,一班十几人,每班立一座石碑在老郎庵里,十多少人共刻在一座碑上。比如有祖宗的名字在这碑上的,子孙出来学戏,就是“世家子弟”,略有几岁年纪,就称为“老道长”。凡遇本行公事,都向老道长说了,方才敢行。鲍文卿的二伯的名字却在这第一座碑上。
  他到家料理了些柴米,就把家里笙萧管笛、三弦琵琶,都查点了出来,也有断了弦,也有坏了皮的,一总尘灰寸壅。他查出来放在那里,到总寓傍边茶馆内去会会同行。才走进茶堂,只见一个人坐在那里,头戴高帽,身穿宝蓝缎直裰,脚下粉底皂靴,独自坐在那里吃茶。鲍文卿近前一看,原是他同班唱老生的钱麻子。钱麻子见了他来,说道:“文卿,你从哪一天重回的?请坐吃茶。”鲍文卿道:“我方才远远望见你,只思疑是那一位翰林、科、道老爷,错走到我那边来吃茶,原来就是你那老屁精!”当下坐了吃茶。钱麻子道:“文卿,你在京里走了一次,见过多少个做官的,回家就拿翰林、科、道来吓我了!”鲍文卿道:“兄弟,不是如此说。像那衣裳、靴子,不是大家工作的人可以穿得的。你穿那样衣裳,叫那读书的人穿什么?”钱麻子道:“近日事那是二十年前的信赖了!阿塞拜疆巴库那一个乡绅人家寿诞或是喜事,我们只拿一副蜡烛去,他就要留大家坐着一桌就餐。凭他什么大官,他也只坐在上边。若逼同席有多少个学里酸子,我眼角里还尚未看见她呢!”鲍文卿道:“兄弟,你说这么不安本分的话,岂但来生还做影星,连变驴变马都是该的!”钱麻子笑着打了她瞬间。茶馆里拿上点心来吃。
  吃着,只见外面又走进一个人来,头戴浩然巾,身穿酱色绸直裰,脚下粉底皂靴,手执龙头拐杖,走了进来。钱麻子道:“黄老爹,到此处来吃茶。”黄老爹道:“我道是何人,原来是你们二位!到就近才认识。怪不得,我二〇一九年已八十二岁了,眼睛该花了。文卿,你几时来的?”鲍文卿道:“到家不多几日,还尚以后看四叔。日子好过的快,相别已十四年,记得自己出门那日,还在国公府徐老爷里面,望着三叔妆了一出‘茶硕士’才走的。老爹近日可在班里了?”黄老爹摇手道:“我久已不做艺人了。”坐下添点心来吃,向钱麻子道:“前天南门外张秀才家请我同你去博弈,你怎么不到?”钱麻子道:“那日我班里有工作。明日是钟楼外薛乡绅小生日,定了自身徒弟的戏,我和您今日要去拜寿。”鲍文卿道:“那多少个薛乡绅?”黄老爹道:“他是做过吉林汀州侍中,和我同年,今年八十二岁,朝廷请她做乡饮大宾了。”鲍文卿道:“像四叔拄着拐杖,缓步细摇,依自己说,那‘很多次大宾’就该是老爹做:“又道:“钱兄弟,你看四叔那些样子,岂止像经略使告老回家,就是首相、御史回来,也只是像小叔这些排场罢了!”那老畜主不晓的那话是笑他,反忻忻得意。当下吃完了茶,各自散了。
  鲍文卿虽则因那些事看不上眼,自己却还要寻多少个子女起个小班子,因在城里各处寻人说话。那日走到钟楼坡上,遇着一个人,有分教:邂逅相逢。旧交更添气色:婚姻有分,子弟亦被恩光。毕竟不知鲍文卿遇的是个哪个人,月听下回分解。

     
话说牛浦招赘在安东黄姓人家,黄家把伪装一带三四间屋都与她住。他就把门口贴了一个帖,上写道:“牛布衣代做诗文”。那日下午,正在家里闲坐,只听得有人敲门,开门让了进入,原来是怀宁县的一个旧邻居。那人叫做石老鼠,是个知名的霸气,近期却也老了。牛浦见是她来,吓了一跳,只得同她作揖坐下,自己走进去取茶。浑家在屏风后张见,迎着她报告道:“那就是二零一八年来的您长房舅舅,前几日又来了。”牛浦道:“他那里是本身什么舅舅!”接了茶出来,递与石老鼠吃。石老鼠道:“娃他爹,我听见你恭喜,又招了亲在此处,甚是得意!”牛浦道:“好几年没有会师老爹,目前在那里发财?”石老鼠道:“我也只在天水、安徽各州走走。最近打从你那里过,路上盘缠用完了,特来拜望你,借几两银两用用。你相对帮自己一个衬!”牛浦道:“我虽则同大爷是个旧邻居,却常有没有通过财帛。况且自己又是客边,借那亲家住着,那里来的几两银两与二叔?”石老鼠冷笑道:“你那小家伙就没良心了!想着我当场大肆挥霍的季节,你用了自己不知多少;方今看见你在居家招了亲,留你个面子,不佳就说,你到回出那样话来!”牛浦发了急道:“那是那里来的话!你就一掷千金,我哪天看见你金子,哪天看见你的土!你一个尊年人,不想做些好事,只要在光水头上钻眼骗人!”石老鼠道:“牛浦郎!你不要说嘴!想着你小时做的些丑事,瞒的别人,可瞒的过自家?况且你停妻娶妻,在那里骗了卜家孙女,在那边又骗了黄家外孙女,该当何罪?你不乖乖的拿出几两银两来,我就同你到安东县去讲!”牛浦跳起来道:“那个怕你!就同你到安东县去!”

  蛮烟寥落在北风,万里天涯迢递中。
  人语殊方相识少,鸟声睍睆听来同。
  桄榔连碧迷征路,象郡南天绝便鸿。
  自愧年来无寸补,还将礼乐俟元功。

  那安庄县地处岭南,交通阻塞,天气恶劣,瘴疫时行。当地居民以土人为主,风俗落后,崇尚鬼神,信服妖法,很难治理。杨益得了如此一个工作,不免悲天悯人,有心不去赴任,又怕朝廷见怪,误了温馨前程。想来想去,只得尽量启程。

  当下两个人揪扭出了黄家门,一贯来到县门口,遇着县里几个头役,认得牛浦,慌忙上前劝住,问是什么事。石老鼠就把她时辰不成人的事说:骗了卜家孙女,到这边又骗了黄家女儿;又滥竽充数,多少混帐事。牛浦道:“他是大家那边出名的刺头,叫做石老鼠!最近越发老而羞耻!去年走到我家,我不在家里,他冒认是自我舅舅,骗饭吃;今年又凭空走来问我要银子!那有这么冷酷无理的事!”多少个头役道:“也罢,牛丈夫。他这人年纪老了,虽不是亲朋好友,到底是您的一个旧邻居。想是当真没有盘费了。自古道:‘家贫不是贫,路贫贫杀人。’你此时有钱也不服气拿出去给她,我们芸芸众生替你垫几百文,送他去罢。”石老鼠还要争。众头役道:“那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牛相公就同我大叔相与无限!你一个尊年人,不要讨没面子,吃了苦去!”石老鼠听见那话,方才不敢多言了;接着几百钱,谢了芸芸众生自去。

  高宗听奏是诗,首肯久之,恻然心动,曰:“卿处殊方,诚为可悯。暂去摄理,不久取卿回用也。”
  杨益挥泪拜辞,出到朝外,遇见镇抚使郭仲威。二人揖毕,仲威曰:“闻君荣任安庄,咋做?”杨益道:“蛮烟瘴疫,九死平生,欲待不去,奈日暮途穷,去时必陷死地,烦乞赐教!”仲威答道:“要知端的,除是与您去问恩主周镇抚,方知备细。恩主见谪连州,即今也要起身。”
  二人同来见镇抚周望,杨益叩首再拜曰:“杨某近任安庄边县,烦望提示。”周望慌忙答礼,说道:“安庄蛮僚出没之处,家户都有妖法,蛊毒魅人。若能降伏得他,财宝尽你得了;若不可能处置得他,需求仔细。尊正爱妻亦不可带去,恐土官无礼。”杨益见说了,双泪互换,道言:“怎生是好?”周望怜杨益苦切,说道:“我见谪遣连州,与公同路,直到福建界上,与您分别。一路差旅费,足下不须计念。”杨益二人拜辞出来,等了半月有余,跟着周望一同出发。郭仲威治酒送别过,自去了。
  二人赶到包头,雇只大船。周望、杨益用了中间多少个大舱口,其他舱口,俱是船员搭人觅钱,搭有三四十人。内有一个游方僧人,上湖广武当去烧香的,也搭在芸芸众生舱里。那僧人说是伏牛山来的,且是严酷,不肯小心。共舱有十二多少人,都不喜他,他倒要人煮茶做饭与他吃。那共舱的人说道:“出家人慈悲小心,不贪欲,那里反倒要讨大家的便宜?”
  那和尚听得说,回话道:“你这一起是小人,我要你伏侍,不嫌你也就够了。”口里千小人,万小人骂众人。芸芸众生都气起来,也有骂那和尚的,也有打这和尚的。那僧人不慌不忙,随手指着骂他的说道:“不要骂!”那骂的人就出声不得,闭了口,又指着打她的说道:“不要打!”那打的人就出手不得,瘫了手。那多少个木呆了,一堆儿坐在舱里,只白着当时。有一辈不曾打骂和尚的人,看见那样模样,都惊张起来,叫道:“不佳了,有鬼怪在此处!”喊天叫地,各舱人听得,都走来看。
  也搅乱了官舱里周、杨二公。
  多个走到舱口来看,果见此事,也大吃一惊起来。正要问和尚,那和尚见周、杨二人是个官府,便启程朝着多个打个咨询,说道:“小僧是伏牛山来的和尚,要去武当随喜的,偶然搭在宝舟上,被人们欺负,望二位老人做主。”周镇抚说道:“打骂你,虽是他们不是;你这么,也不是出家人慈悲的道理。”
  和尚见说,回话道:“既是二位老人家替她讨饶,我并不争辩了。”
  把手去摸那哑的嘴,道:“你自说!”那哑的人便说得话起来;又把手去扯那瘫的手,道:“你活动!”那瘫的人便抬得手起来,就像耍场戏子一般,满船人都一起笑起来。周镇抚悄悄的与杨益说道:“那和尚必是有法的,我们正要寻那样人,何不留他去你舱里问他?”杨益道:“说得是,我舱里没家属,可以住得。”就与僧人说道:“你既与大千世界打伙不便,就到本人舱里权住罢。随茶粥饭,不要计较。”和尚说道:“取扰不应当。”
  和尚就到杨益舱里住下。
  一住过了三四天,早晚说些经典或世务话,和尚都领悟。
  杨益时常说些路上切要话,打动和尚,又与她说道要去安庄县做知县。和尚说道:“去安庄从政,要打点甘休,方才可去。”
  杨益把贫难之事,备说与僧人。和尚说道:“小僧姓李,原籍是海南雅州人,有几房移在威清县住,我家也有兄弟姊妹。我回去,替你寻个有法术手段得的人,相伴你去,才无事。若寻不得人,不可随便去。我且不上武当了,陪你去广里去。”
  杨益再三感谢,把心腹事备细与僧人说知。那和尚见杨益笑容可掬见诚,为人初步本分,和尚愈加爱戴杨公,又知道杨公甚贫,去团结搭连内取十来两好赤金子,五六十两碎银子,送与杨公做盘缠。杨公再三推辞不肯受,和尚定要送,杨公方才受了。
  不觉在船中半个月余,来到湖北琼州地方。周镇抚与杨公说:“我向西去是连州,本该在那里相陪足下,方今有其一好善心的长老在那边,可委托他,不须得自己了。我只就此作别,前几日天幸再会。”又再三嘱付长老说道:“凡事全仗。”长老说:“不须分付,小僧自理会得。”周镇抚又布置些酒食,与杨公、和尚作别。饮了半日酒,周望另讨个小船自去了。
  且说杨公与长老在船中,又行了几日,来到偏桥县地点。
  长老来对杨公说道:“那是我家的地点了,把船泊在马头去处,我先上去寻人,端的就来下船,只在此等。”和尚自驼上搭连禅杖,别了自去。接二连三去了七三日,并无新闻,等得杨公肚里好焦。纵然那样,却也谅得过那和尚是个有信行的烈士,决无诳言之事,每天只悬悬而望。到第九日上,只见那长老领着七多个人,挑着两担箱笼,若干吃食东西;又抬着一乘有人的轿子,来到船边。掀起轿帘儿,瞧着船舱口,扶出一个柔美佳人,年近二十四五岁的形容。看那女孩子生得如何?诗云:独占阳台万点春,石榴裙染碧湘云。
  眼前秋水浑无底,绝胜襄王紫玉君。
  又诗云:

  与杨益同行的有连州知县周望,五个人约好一同赴任,到福建分界再分开。

  牛浦也谢了芸芸众生回家。才走得几步,只见家门口一个乡邻迎着来道:“牛老公,你到那边出口。!”当下拉到一个僻净巷内,告诉她道:“你家孩子他娘在家同人吵哩!”牛浦道:“同哪个人吵?”邻居道:“你刚才出门,随即一乘轿子,一担行李,一个堂客来到,你家孩子他妈接了进入。那堂客说他就是你的元配,要你碰面,在那边同你家黄氏娃他爹吵的狠!孩他娘托我带信,叫您快些家去。”牛浦听了那话,似乎提在冷水盆里一般,自心里知道:“自然是石老鼠那老奴才把卜家的后边娃他妈贾氏撮弄的来闹了!”也没奈何,只得硬着胆走了来家。到家门口,站住脚听一听,里面吵闹的不是贾氏孩子他娘声音,是个广东人,便敲门进去。和那女孩子对了面,相互不认识。黄氏道:“那便是我家的了,你看看可是你的女婿!”牛曾祖母问道:“你那位怎叫做牛布衣?”牛浦道:“我怎不是牛布衣?但是我认不得你这位曾外祖母。”牛曾祖母道:“我便是牛布衣的太太。你这个人冒了本人娃他爹的名字在此挂招牌,鲜明是你把自家爱人谋害死了!我怎肯同你开交!”牛浦道:“天下同名同姓也最多,怎见得便是本身谋害你爱人?那又新鲜了!”牛外祖母道:“怎么不是!我从义安区问到甘露庵,一路问来,说在安东!你既是冒我先生名字,必要还自我女婿!”当下哭喊起来,叫跟来的外甥将牛浦扭着,牛曾外祖母上了轿,一贯喊到县前去了;正值向知县外出,就喊了冤。知县叫补词来。当下补了词,出差拘齐了人,挂牌,第三天午堂听审。

  海棠枝上月三更,醉里杨妃自出群。
  登时琵琶催去急,阿蛮空恨艳阳春。

  三人从陆路过来新乡,雇了一只大船,准备沿江而上从湖北走水路到云南。

  这一天,知县坐堂,审的是三件。第一件,“为活杀父命事”,告状的是个和尚。那和尚因在山中拾柴,看见人家放的重重牛,内中有一条牛见那和尚,把两眼睁睁的只看着她。和尚觉得心动,走到那牛跟前,那牛就两眼抛梭的淌下泪来。和尚慌到牛跟前跪下,牛伸出舌头来舐他的头。舐着,那眼泪尤其多了。和尚方才知道是他的老爹转世,因向那人家哭着乞求,施舍在庵里供养着。不想被庵里邻居牵去杀了,所以来告状,就带施牛的此人做干证。向知县取了和尚口供,叫上那邻居来问。邻居道:“小的三四以来,是那和尚牵了这一个牛来卖与小的。小的买到手,就杀了。和尚前日又来向小的说,那牛是他老爹变的,要多卖几两银子,昨日银子卖少了,要来找价。小的不肯,他就同小的吵起来。小的视听人说:‘那牛并不是她公公变的。那和尚积年剃了光头,把盐搽在头上,走到放牛所在,见这极肥的牛,他就跪在牛跟前,哄出牛舌头来舐他的头。牛但凡舐着盐,就要淌出眼水来。他就说是他岳父,到那人家哭着求施舍。施舍了来,就卖钱用,不是一遭了。’那回又拿那事告小的,求老爷做主!”向知县叫那施牛的人问道:“那牛果然是您施与他家的,不曾要钱?”施牛的道:“小的捐献与他,不曾要一个钱。”向知县道:“轮回之事,本属渺茫,那有这么些道理?况既说伯伯转世,不应该又卖钱用。那秃奴可恶极了!”即丢下签来,重责二十,赶了出去。

  说那长老与那妇人与杨公相见达成,又叫过有媳妇的一房老小,一个养女,五个小厮,都来叩头。长老指着那女孩子说道:“他是自我的嫡堂侄孙女,因寡居在家里,我专门把她来伏事大人。他从小学得些法术,大人前路,凡百事都依着她,自然无事”就把箱笼东西,叫人着落停当。天色已晚,长老一行人权在船上歇了。那媳妇、丫鬟去火舱里安顿些茶饭,与各位吃了,李氏又自赏了五钱银子与船家。杨公见不费一文东西,白得了一个天才并若干箱子人口,拜谢长老,说道:“荷蒙大恩,犬马难报!”长老道:“都是缘法,谅非人为。”饮酒罢,长老与人们自去别舱里歇了。杨公自与李氏到官舱里同寝,一夜绸缪,言不能荆次日,长老起来,与人们吃了早饭,就与杨公、李氏分别,又分付李氏道:“我前些天已分付了,你务要小心在意,不可托大!荣迁之日再会。”长老直看得开船去了,方才转身。
  且说那李氏,非但生得妖娆美貌,又兼禀性温柔,百能百俐。也是自发的智慧,与杨公相互相爱,就像是结发一般。
  又行过十数日,来到燸TM爚江了。说那一个燸TM爚江,东通巴蜀川江,西通滇池夜郎,诸江汇集,水最湍急利害,无风亦浪,舟楫难济。船到江口,水手待要用餐饱了,才好开船过江。开了船时,八字大,住手不得,况兼江中都是尖锋石插,要势如破竹河床放去,若遇着时,这船就罢了。
  船上人贿赂端正,才要发号开船,只见李氏慌对杨公说:“不可开船,还要躲风三天,才好放过去。”杨公说道:“近来没风,怎的倒毫不开船?”李氏说道:“那大风只在瞬间来了。依我说,把船快放入浦里去躲那狂风。”杨公正要试李氏的本事,就叫水手问道:“那里有个浦子么?”水手禀道:“前边有个石圯浦,浦西南角上有个罗市,人家也多,诸般皆有,正好歇船。”杨公说:“恁的把船快放入去。”水手一齐把船撑动。刚刚才要撑入浦子口,只见那风从西南角上吹以后,初时扬尘,次后拔木,一江绿水都漆黑了。那浪掀天括地,鬼哭神号,惊怕杀人。那阵大风不知坏了不怎么船舶,直颠狂到日落时方息。李氏叫过丫环媳妇,做餐饮吃了,收拾宿了。
  次日,仍又发起风来。到午后风定了,有五只小船儿,载着市上土物来卖。杨公见李氏非但晓得法术,又了解天文,心中欢乐,就叫船上人买些出格瓜果土物,奉承李氏。又有一只船上叫卖蒟酱,那蒟酱滋味怎样?有诗为证:

  船大人少,周、杨两个人及其随从只占用了多少个大舱,船家又搭载了三四十人。

  第二件,“为毒杀兄命事”,告伏人名叫胡赖,告的是先生陈安。向知县叫上原告来问道:“他怎样毒杀你哥子?”胡赖道:“小的哥子害病,请了医师陈安来看。他用了一剂药,小的哥子次日就发了跑躁,跳在水里淹死了。那明明是他毒死的!”向知县道:“平常有雠无雠?”胡赖道:“没有雠。”向知县叫上陈安来问道:“你替胡赖的哥子治病,用的是什么汤头?”陈安道:“他本来是个寒症,小的用的是荆防发散药,药内放了八分细辛。当时他家就有个亲属──是个团脸矮子──在傍多嘴,说是细辛用到三分,就要吃死了人。《本草》上那有那句话?落后他哥过了三三日才跳在水里死了,与小的啥子相干?青天老爷在上,就是把四百味药药性都查遍了,也没见那味药是吃了该跳河的!那是那里说起?医务人员行着道,怎当得他这么诋毁!求老爷做主!”向知县道:“那果然也信口开河极了!医家有割股之心;况且你家有伤者,原该看守好了,为甚么放他出去跳河?与先生何干?那样事也来告状!”一齐赶了出来。

  白玉盘中簇绛茵,光明金鼎露丰神。
  椹精8月枝头熟,酿就人间琥珀新。

  在这么些人中,有一个云游和尚,自称从伏牛山而来,要到江苏广武去烧香。

  第三件便是牛曾祖母告的状,“为谋杀夫命事”。向知县叫上牛外婆去问。牛外婆悉把这么,从广西寻到绵阳,从珠海寻到安东:“他现挂着自我先生招牌,我先生不问他要,问什么人要!”向知县道:“这也怎么见得?”向知县问牛浦道:“牛生员,你向来可认识这厮?”牛浦道:“生员岂但认不得那女人,并认不得他孩他爸。他突然走到文人家要起男人来,真是天上飞下来的一件大冤枉事!”向知县向牛曾外祖母道:“眼见得那牛生员叫做牛布衣,你夫君也称之为牛布衣。天下同名同姓的多,他当然不亮堂您爱人踪迹。你到别处去寻访你女婿去罢。”牛曾外祖母在堂上哭哭啼啼,定须要向知县替他伸冤。缠的向知县急了,说道:“也罢,我那里差五个衙役把这女生解回金华。你到地头告状去!我那里管这么无头官事!牛生员,你也请回去罢。”说罢,便退了堂。多个解役把牛曾外祖母解往南通去了。

  杨公说道:“我只闻得说,蒟酱是滇蜀美味,也未曾得吃,何不买些与奶奶吃?”叫水手去问这卖蒟酱的,这一罐头要卖多少钱。卖蒟酱的说:“要五百贯足钱。”杨公说:“恁的,叫小厮进舱里问外婆讨钱数与她。”
  小厮进到舱里,问外祖母取钱买酱。李氏说:“那酱不要买他的,买了有口舌。”小厮出来回复杨公。杨公说:“买一罐酱值得吗的,便有扯皮?曾祖母只是见贵了,不舍得钱,故如此说。”自把些银子与那蛮人,买了那罐酱,拿进舱里去。揭开罐子看时,那酱端的芳香就喷出来,颜色就好像红玛瑙一般可爱。吃些在口里,且是甜美得好,李氏慌忙讨那罐子酱盖了,说道:“老爹不可吃她的,口舌就来了。那蒟酱我那边没有的,出在南郑国。其木似谷树,其叶如桑椹,长二三寸,又不肯多生。5月后,霜里方熟。土人采之,酿酝成酱,先进王家,诚为珍味。那些是盗出来卖的,事已露了。”
  原来那蒟酱是都堂着县官差富户去南宋国用重价购求来的,都堂也不敢自用,要进朝廷的奇味。富户吃了费劲杰出,费了好多财物,破了家,才设法得一罐头。正要换个银罐子盛了,送县官转送都堂,被这蛮子盗出来。富户因失了酱,举家慌张,四散缉获,就像死了人的相似。有人知风,报与大户。富户押着正牌,驾起一只快船,二三十人,各执刀枪,鸣锣击鼓,杀奔杨知县船上来,要取那酱。那兵船离不远,唯有半箭之地。
  杨知县听得这阵势慌了,躲在舱里说道:“外祖母,如何做?”李氏说道:“我教老爹不要买他的,近日惹出这一场大事来。蛮子去处,动不动便杀起来,那顾礼法!”李氏又道:“老爹不要慌。”神速叫小厮拿一盆水进舱来,念个咒,瞧着水里一画,只见那只兵船就好像钉钉在水里的一般,随他撑也撑不动,上前也迈入不得,落后也落后不得,只钉住在水中间。兵船上人都慌起来,说道:“官船上必然有妖法,快去请人来斗法。”那里李氏已叫水手过去,打着乡谈说道:“列位不要发恼,官船偶然在贵地躲风,歇船在此,因有人拿蒟酱来卖,不知就里,一时间买了那酱,并不曾动。送还原物便罢,那价格也并非了。”兵船上人见说得好,又知道酱不曾吃他的,说道:“只要还了原物,那原银也送还。”水手回来复杨知县,拿那罐酱送过去。兵船上还了原银,两边都不动刀兵。李氏把手在水盆里连画几画,那兵船便轻轻地撑了去,把那偷酱的贼送去县里问罪。杨知县协和:“亏杀曾祖母,救得本场祸!”李氏说道:“今后只依着自我,管你没事。”次日,风也不发了。正是:金波不动鱼龙寂,玉树无声鸟雀栖。
  芸芸众生吃了早餐,便把船放过江。一路上要行便行,要止便止,逐步近安庄地点。本县吏书门皂人役接着,都来参拜。
  原来安庄县只有一知一典,有个徐典史,也来迎接相见了,先回县里去。到得本次,人夫接着,把行李扛抬起来,把乘四个人轿抬了太婆,又有二乘小轿,几匹马,与从人使女,各乘骑了,先送到县里去。杨知县跟着起身,路上打着些蛮中鼓乐,远近人听得新知县下车,都来看。杨知县到得县里,径进后堂衙里,安稳了曾祖母家小,才出到后堂,与典史拜见。礼毕,就吃公堂酒席。
  饮酒之间,杨知县与徐典史说:“我初到那边,不知土俗民情,烦乞指教。”徐典史回话道:“不才还要长官扶持,怎敢当此!”因协商:“那里地点与马龙连接,马龙有个薛宣尉司,他是南齐薛仁贵之后,其富敌国。僚蛮仡佬,只服薛尉司约束。本县虽与宣尉司表里,衙门常规,长官行香后,先去探访她,他才答礼,相互酒礼往来,烦望长官在意。”杨知县切磋:“我都知得。”又问道:“那里与马龙多少距离?”徐典史回话道:“离本县四十余里。”又说些县里工作。
  饮酒达成,相互都散入衙去。杨知县对外祖母说这宣尉司的原因。李氏说:“薛宣尉年纪小,极是作聪的。假使小心与他相好,钱财也得了她的。大家回到,还在他手里。不可托大,说她是土官,不可怠慢她。”又说道:“这四日内,有一个穿红的妖人无礼,来见你时,切不可被她哄起身来,不要采他。”杨知县都记在心尖了。
  等待四天,城隍庙行香到任,就坐堂,所属都来参见。发放达成,只见阶下有个穿红布员领戴顶方头巾的本地人,走到杨知县后边,也不下跪,口里说道:“请起来,老人作揖。”知县郎君问道:“你是那县的先辈?与本人那衙门有连锁也无相干?”老人也不回报甚么,口里又说道:“请起来,老人作揖。”
  知县娃他爸虽不采他,被她三番五回在前头如此侮弄,又见两边看的人多了,亵威损重,又恐人耻笑,只记得外祖母说绝不立起身来,那时气发了,那里顾得甚么?就叫皂隶:“拿那老人下去,与自己真正打!”只见跑过三个皂隶来,要拿下来打时,那老人硬着腰,两人那里拿得倒?口里又说道:“打不得!”
  知县相公定要打。众皂隶们一道上,把那老人拿下,打了十板。众吏典都来讨饶,杨公叱道:“赶出去!”那老人一头走,一头说道:“不要慌!”
  知县娃他爸坐堂是个好光景,止望发头顺遂,撞出这一个歹人来,恼本场,只得勉强发落些事,投文画卯了,闷闷的就散了堂,退入衙里来。李外祖母接着,说道:“我分付老爹不要采那个穿红的人,你又与她冲突!”杨公说道:“依外婆言语,并从未起身,端端的坐着,只打得他十板。”曾祖母又说道:“他正是来斗法的人!你若出发时,他便夜来变妖作怪,百般惊吓你。你却怕死讨饶,那县官只当是她做了。那门皂吏书,都是她伙同,那里有您本人做主?近年来被打了,他却不来弄神通惊你,只等夜里来害你性命。”杨公道:“怎生是好?”外婆切磋:“不妨事,老爹且宽心,晚间自有道理。”杨公又说道:“全仗外婆。”
  待到晚,吃了饭,收拾停当。李外婆先把白粉灰按着四方,画八个符,中间空处,也画个符,就教老爹坐在中间符上。分付道:“夜里有怪物来吓唬你,你切不可动身,只端端坐在符上,也休想怕他。”李姑奶奶也终结,箱里取出一个三四寸长的大金针来,把香烛朱符,供养在神前,贴贴的坐在白粉圈子外等候。
  约莫着到二更时分,耳边听得风雨之声,稳步响近,来到房檐口,就像裂帛一声响,飞到房里来。那个恶物,如茶盘大,看不甚明白,望着杨公扑未来。扑到白圈子外,就做住,绕着白圈子飞,只扑不进来。杨公惊得捉身不祝李曾祖母念动咒,把那道符望空烧了。却也有灵,那恶物就不似发头飞得急捷了。说时迟,那时快,李外婆打起精神,双眼定睛,瞅着那恶物,喝声:“住!”疾忙拿起右手来,一把去抢那恶物,那恶物就瞅着地扑将下来。那李曾外祖母随着势,就低身把手按住在地上,双手拿那恶物起来看时,就好像一个大蝙蝠模样,浑身黑白花纹,一个通红长嘴,看了怕杀人。杨公惊得呆了半天,才起得身来。李氏对爹爹说:“那恶物是老人化身来的,若把那恶物打死在那边,那老人也就死了,恐糟糕解手。他的后生也多了,必来算账。我且留着她。”把两片翼翅双叠做一处,拿过金针钉在白圈子里符上,那恶物动也动不得。拿个篮儿盖好了,恐猫鼠之类害他。李氏与五叔自来房里睡了。
  次日,起来升堂,只见有二十来个老人,衣服齐整,都来跪在知县相公面前,说道:“小人都是庞老人的亲邻,庞某不知高低,夜来冲激老爹,被生父拿了,烦望开恩,只饶恕这一遭,小人与她自来孝顺老爹。”知县相公说道:“你们既然知道,我若没本事,也不敢来此地做官。我也不杀她,看他怎么脱身!”众前辈们共商:“实不敢瞒老爹,这县里根本是他与多少个把持,不由官府做主。方今知道老爹的法了,再也不敢冒犯老爹,饶放庞老人一个,满县人本来归顺!”知县娃他爹又说道:“你大千世界且起来,我自有处。”芸芸众生喏喏连声而退。
  知县散了堂,来衙里见李姑奶奶,备说讨饶一事。李氏道:“待今日那干人再来讨饶,才可放他。”又过了一夜,次日知县老公坐堂,众前辈又来跪着讨饶,此时哀告苦切。知县说:“看您大千世界面上,且姑恕他那三回。下次再无礼,决不饶了!”
  众老人拜谢而去。知县退入衙里来,李氏说:“目前可放他了。”
  到夜来,李氏走进白圈子里,拔起金针,这一个恶物就飞去了。
  这恶物飞到家里,那庞老人就在床上爬起来,作谢众老人,说道:“大约不可与列位见了。那知县丈夫犹可,那姑奶奶可以。他的法术,不知那里学来的,比我们的不一致。过日同列位备礼去叩头,再不要去惹他了。”请众老人吃些酒食,各人相别,说道:“改日约齐了,同去参拜。”
  且说杨公退入衙里来,向李氏称谢。李氏道:“老爹,前些天就可去看薛宣尉了。”杨公道:“容备礼方好去得。”李氏道:“礼已备下了:金花金缎,两匹文葛,一个政要手卷,一个古砚。”预备的,取出来就是,不要杨公费一些心。杨公出来,拨些人夫轿马,连夜去。天明时分,到马龙地方。那宣尉司偌大一个清水衙门,周围都是高砖城裹着;城里又筑个圃子,方圆二十余里;圃子里厅堂池榭,就像王者。知县相公到得宣尉司府门首,着人文告入去。
  一会间,有人出来请入去。薛宣尉自也来接。到大门上,二人遇上,各逊揖同进。到堂上行礼毕,就请杨知县去后堂坐下吃茶。相互通道寒温达成,请到花园里厅上赴宴。薛宣尉见杨知县格调虽是瘦小,却有知识,又善谈吐,能诗能饮。
  饮酒间,薛宣尉要试杨知县才思,叫人拿出一头紫金古镜来。
  薛宣尉说道:“那镜是紫金铸的,冲莹光洁,悉照秋毫。镜背有四卦,按卦扣之,各应四位之声,中则应黄钟之声。汉统宗尝持镜为飞燕画眉,因用持续胶,临镜呢呢而崩。”杨公持看古镜,果然奇古,就作一铭,铭云:猗与兹器,肇制轩辕。大冶范金,神农秉虔。
  凿开混沌,大前几日空。伏氏画卦,四象乃全。因时制律,师旷审焉。高下清浊,官微争论。形色既具,效能不愆。君子视则,冠裳几乎;淑婉临之,朗但是天。妍媸毕见,不为少迁。喜怒在彼,我何与焉?
  老公写毕,势如破竹,送与薛宣尉看。薛宣尉把那文章番复细看,又见写得好,不住口称誉,说是汉文晋字,天下奇才,王、杨、卢、骆之流。又取出一面小古镜来,比前越发奇古,再必要一铭。杨公又作一铭,铭云:

  这和尚大大咧咧,言语粗鲁,同舱的十多少人都很讨厌他。但和尚却不知趣,反而要同舱的人烧茶煮饭给她吃。同舱的人不服,纷繁说道:“出家人在外,本应慈悲小心,不贪不嗔,你怎么反而要讨我们的福利?”不料和尚说道:“你们这一小帮人,我要你们服侍,是表扬你们。没悟出你们依旧不知好歹!”口里小人长小人短地骂个不停。

  自因这一件事,传的上司知道,说向知县相与做诗文的人,放着生命大事都不问,要把向知县访闻参处。按察司具揭到院。那按察司姓崔,是太监的孙子,荫袭出身,做到按察司。那日叫幕客叙了揭帖稿,取来灯下团结审美:“为特参昏庸不职之巡抚以肃官方事:……”内开安东县知县向鼎许多事端。自己看了又念,念了又看。灯烛影里,只见一个人双膝跪下。崔按察举眼一看,原来是他门下的一个影星,叫做鲍文卿。按察司道:“你有什么子话,起来说。”鲍文卿道:“方才小的看见大老爷要参处的那位是安东县向老爷。那位老爷小的也并未认得。但自从七八岁学戏,在活佛手里就念的是她做的乐曲。那老爷是个大才子,大球星。近期二十多年了,才做得一个知县,好不越发。近期又要因那事参处了。况他那件事也仍然尊敬斯文的趣味,不知可以求得大老爷免了他的参处罢?”按察司道:“不想你这么些人倒有体贴才人的胸臆。你倒有其一意思,难道我倒不肯?只是前几天免了她那个撤职,他却不晓得是您救他。我现在将那么些原因写一个书子,把您送到他衙门里去,叫他谢你几百两银两,回家做个资金。”鲍文卿磕头谢了。按察司吩咐书房小厮去向幕宾说:“那安东县并非参了。”

  察见渊鱼,实惟不祥。
  靡聪靡明,顺帝之光。
  全神返照,内外两忘。

  芸芸众生见和尚如此蛮横无礼,个个来气,围住和尚,不是打,就是骂,闹成一团。和尚挣脱出来,口中念念有词,不慌不忙地抬起手,指着骂他的人说道:“不要骂!”这骂的人即刻就说不出话来,目瞪口呆。和尚又指着打她的人说道:“不要打!”那打他的人立即动弹不得,手瘫足软。有多少个没有打骂和尚的人,见同伙如此模样,都手忙脚乱起来,叫道:“不佳了,有妖人作怪!”喊叫声惊动了船舱里的周望、杨益几人,他们走出去见到那番模样,也不由大吃一惊。那和尚见周、杨多少人身穿官服,不待他们精通,便起身和掌行礼,说道:“小僧是伏牛山来的行者,随宝舟前去武当,被这帮小人打骂欺负,请两位家长作主。”周望说道:“打你骂你,就终于他们不对,你这么惩治他们,也不是僧人慈悲为怀的道理。”和尚听周望那样一说,嘻嘻一笑,回道:“既是两位老人替他们讨饶,我就不与那帮小人冲突了。”说着走到那帮人旁边,摸摸那一个的嘴,晃晃那一个的手,口中念叨道:“说吗,说吗!动啊,动啊!”于是哑了的人又说起话来,瘫了的人又活动起来。看看和尚像耍把戏一样,满船的人大笑起来。

  过了几日,果然差一个杂役,拿著书子,把鲍文卿送到安东县。向知县把书子拆开一看,大惊,忙叫快开宅门,请那位鲍孩子他爹进来。向知县便迎了出来。鲍文卿青衣小帽,走进宅门,双膝跪下,便叩老爷的头,跪在不合法请老爷的安。向知县双手来扶,要同他叙礼。他道:“小的何等人,敢与老爷施礼!”向知县道:“你是上级衙门里的人,况且与自家有恩,怎么拘这一个礼?快请起来,好让自己拜谢!”他一再不肯。向知县拉他坐,他相对不敢坐。向知县急了,说:“崔大老爷送了你来,我若如此待您,崔大老爷知道不便。”鲍文卿道:“虽是老爷要极度抬举小的,但以此关系朝廷体统,小的绝对不敢。”立着垂手回了几句话,退到廊下去了。向知县托家里亲戚出来陪她,也断不敢当;落后叫管家出来陪她,才喜悦了,坐在管家房里,有说有笑。

  薛宣尉看了那铭,说道:“辞旨精拔,愈出愈奇。”更加尊敬杨公。三番五次留住四日,天天好筵席款洽杨公。薛宣尉问起庞老人之事,杨公备说那来历,二人都笑起来。杨公苦死告辞要回县来,薛宣尉再三不忍抛别,问杨公道:“足下尊庚?”杨公道:“不才虚度三十六岁。”薛宣尉道:“在下二零一九年二十六岁,公长弟十岁。”就拜杨公为兄。二人结义了,相互欣赏。又摆酒席送行,赠杨公二千余两金银酒器。杨公再三拒绝,薛宣尉说道:“我与公既为小兄弟,不须计较。弟颇得过,兄乃初任,又在不足中,时常要送东西与兄,将来再不要推却。”
  杨公拜谢,别了薛宣尉,回到县里来,只见庞老人与一干老人,备羊酒缎匹,每人一百两银子,共有二千余两,送入县里来。杨知县看见许多事物,说道:“生受你们,恐倒霉受么!”众前辈都说道:“小人们些须薄意,老爹不比以往来的知县相公。那地方虽是夷人难治,人最老实一性的。小人们归顺,概县人什么人敢梗化?时常还有孝顺大叔。”杨公见这样客气,就留这一干人在吏舍里吃些酒饭。众前辈拜谢去了。
  旧例:夷人告一纸诉状,不管准不准,先纳三钱纸价。每限状子多,自有几多银子。如遇人命,若愿讲和,里邻干证估凶身家事厚薄,请知县娃他爹把家私分作三股,一股送与知县,一股给与苦主,留一股与凶身,如此就说好官府。西戎中另是一种习俗,如遇时节,远近人都来馈送。杨知县在安庄三年有余,得了成千上万财物。凡有所得,就送到薛宣尉寄顿,那知县丈夫宦囊也颇盛了。一日,对薛宣尉说道:“满意不辱,杨益在此,蒙兄顾爱,尝叨厚赐,况俸资也可过得日子了。杨益已告致仕,只是有这一个俸资,怎么着赢得家里?烦望兄长救济!”薛宣尉说道:“兄既告致仕,我也留你不行了。那里积下的财富,我自着人送去下船,不须兄费心。”杨公就此相别。
  薛宣尉又摆酒席送行,又送千金赆礼,俱预先送在船里。
  杨公回到县里来,叫众老人们都到县里来,说道:“我在此三年,生受你们多了。我已致仕,今天与你们相别。我也分些东西与您大千世界,那是本身的情致。我来时那多少个箱子,近来去也只是这些箱子,当堂上你们自看。”众前辈又禀道:“没甚孝顺老爹,怎敢倒要姑丈的事物?”各人些小受了些,都欢快拜谢了自去。起身之日,百姓都摆列香花灯烛送行。县里人只见杨公没甚行李,那晓得都是薛宣尉预先送在船里停当了。杨公只像个没东西的一般。杨公与李氏下了船,照照旧路再次来到。
  一路克拉玛依,行了4月有余,来到旧日泊船之处,近着李氏家了。泊到岸边,只见这么些长老并多少人伴,都在那里等,都上船来,与杨公相见,相互如沐春风。李氏也来拜见长老。
  杨公就教摆酒来,聊叙久别之情。杨公把在县的事都说与长老。长老回话道:“我都晓得了,不必说。今天小僧来此,别无甚话,专为舍女儿一事。他原来郎君,我因见足下去不得,以此不顾廉耻,使外孙女相伴足下,到那县里。谢天地,无事故回来。非常好了。外孙女其实不得去了,还要送归前夫,财物恁凭你处。”
  杨公听得说,两泪调换,大哭起来,拜倒在外祖母、长老后边,说道:“丢得自身好苦,我只是死了罢!”拔出一把小解手刀来,瞧着咽喉便刎。李氏慌忙抱住,夺了刀,也就啼哭起来。长老来劝,说道:“不要哭了,终须一别。我原许还他娃他爹,出家人不说谎。”杨知县带着眼泪,说道:“财物恁凭长老、姑奶奶取去,只是痛心不得过。”长老见那杨公如此情真,说道:“我自有处。且在船里宿了,后天分离。”
  杨公与李氏一夜没有合眼,泪不曾干,说了一夜。到次日早起来,梳洗饭毕。长老主张把宦资作更加,说:“杨老人取了六分,女儿取了三分,我也取了一分。”各人都无话说。
  李氏与杨公多个抱住,那里肯舍?真个是生离死别。李氏只得自上岸去了。杨公也开了船。那个长老又说道:“那条水道最是难走,我直送你到顺德才回到。大家不打劫外人的事物可以了,终不成倒被人家夺走了去。”那和尚直送杨知县到豫州,杨知县苦死留那僧人在家住了两月。杨公又厚赠那长老,又修书致意李氏,自此信使不绝。有诗为证:

  那时,周望悄悄对杨益说:“那和尚肯定有法术在身,假如能镇住当地这些行妖惑众之人。你何不趁此机会请她到你舱里去住?”杨益道:“老大人说得正是,我空身一人,舱里没有女眷,正好住得。”杨益随即对和尚道:“长老既然与人们相处不合,不如到自己舱里委屈几日。

  次日,向知县备了席,摆在书房里,自己出去陪,斟酒来奉。他跪在不合法,断不敢接酒;叫他坐,也到底不坐。向知县没奈何,只得把酒席发了下去,叫管家陪她吃了。他还上来谢赏。向知县写了谢按察司的禀帖,封了五百两银子谢他。他一厘也不敢受,说道:“那是朝廷颁与老爷们的俸银,小的就是贱人,怎敢用朝廷的银两?小的若领了那项银子去养家口,一定折死小的。大老爷天恩,留小的一条狗命。”向知县见她说到这地步,不佳强他,因把他这个话又写了一个禀帖,禀按察司;又留她住了几天,差人送他回京。按察司听见那几个话,说她是个傻瓜,也就罢了。又过了何时,按察司升了京堂,把她带进京去。不想一进了京,按察司就过去了。鲍文卿在京没有支柱,他本是拉脱维亚里加人,只得收拾行李,回伯明翰来。

  蛮邦薄宦一孤独,全赖高僧览好音。
  随处相逢休傲慢,世间何处没奇人?

  粗茶淡饭,自当供奉,请长老决不嫌弃。”和尚大喜,连称纷扰,就随杨益到官舱住下。

  那卢布尔雅那算得太祖圣上建都的各处,里城门十三,外城门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转足有一百二十多里。城里几十条马路,几百条小巷,都是人烟凑集,金粉楼台。城里一道河,东水关到西水关,足有十里,便是秦钱塘江。水满的时候,画船箫鼓,昼夜不绝。城里城外,琳宫梵宇,碧瓦朱甍,在六朝时,是四百八十寺;到明日,何止四千八百寺!大街小巷,合共起来,大小酒馆有六七百座,茶社有一千余处。不论你走到一个僻巷里面,总有一个地方悬着灯笼卖茶,插着时鲜花朵,烹着上好的大雪。茶社里坐满了吃茶的人。到晚来,两边酒楼上明角灯,每条街上足有数千盏,照耀就好像白昼,走路人并不带灯笼。这秦淮到了有月色的时候,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细吹细唱的船来,凄清委婉,感人肺腑。两边河房里住家的农妇,穿了轻纱衣裳,头上簪了辰巳唯,一齐卷起湘帘,凭栏静听。所以灯船鼓声一响,两边帘卷窗开。河房里焚的龙涎沉速,香雾一齐喷出来,和河里的月光烟光,合成一片,瞧着如阆苑仙人,瑶官仙女。还有这十六楼官妓,新妆袨服,招接四方游客。真乃“朝朝寒食,夜夜冬至节”!

  船行江上,水天一色,烟雨茫茫。闲来无事,杨益就与和尚绘声绘色,讲古论今。那僧人一改粗鲁之态,谈吐之间,颇有几分高僧之风姿。杨益暗中进一步称奇。逐步地杨益就把话引上了大旨,说起自己要去安庄县赴任的事。

  那鲍文卿住在水南门。水南门与聚宝门相近。那聚宝门,当年说,每天进入有百牛千猪万担粮;到此时,何止一千个牛,一万个猪,粮食更无其数!鲍文卿进了水西门,到家和老婆见了。他家本是几代的戏行,近年来照例做那戏行营业。他那戏行里,淮清桥是多个总寓,一个老郎庵;水南门是一个总寓,一个老郎庵。总寓内都挂着一班一班的饰演者牌。凡要定戏,先几日要在牌上写一个光景。鲍文卿却是水西门总寓挂牌。他戏行规矩最大:但凡本行中有不公不法的事,一齐上了庵,烧过香,坐在总寓那里品出不是来,要打就打,要罚就罚,一个字也不敢拗的。还有洪武年间初阶的马戏团,一班十几人,每班立一座石碑在老郎庵里,十几人共刻在一座碑上。比如有祖宗的名字在这碑上的,子孙出来学戏,就是“世家子弟”,略有几岁年纪,就叫做“老道长”。凡遇本行公事,都向老道长说了,方才敢行。鲍文卿的二伯的名字却在那第一座碑上。

  和尚听了,沉吟半晌,逐渐说道:“安庄县的风俗人情民情,小僧略知一二。大人若去那做官,要随地部署妥当,做好防备,才可前去。”杨益说道:“下官家贫,无力在朝廷权贵中贿选走动,才被打发到那般一个地点做官。圣旨一出,就得赴任,哪个地方有何布置准备呢?”和尚见杨益说话老实,就说道:“小僧本姓李,老家就在家长赴安庄的旅途。我干脆不上武当去了,就陪你南下湖北,到老家去替你寻个有法木之人,让她随你到安庄赴任,保您无事。”杨益闻言大喜,再三感谢,又把心里的愁闷之事,一一说给和尚听。和尚见杨益敞开胸怀,以诚相待,更认为他为人起始本分,心中不由多了几分珍爱。和尚起身,从褡裢内取出10
来两上好的纯金,50
两碎银,送给杨益,作为途中的旅费。杨益起始还推辞一番,见和尚有些不太耐烦,便称谢收下。

  他到家料理了些柴米,就把家里笙箫管笛,三弦琵琶,都查点了出去;也有断了弦,也有坏了皮的,一总尘灰寸壅。他查出来放在那里,到总寓傍边茶馆内去会会同行。才走进茶楼,只见一个人,坐在那里,头戴高帽,身穿宝蓝缎直裰,脚下粉底皂靴,独自坐在那里吃茶。鲍文卿近前一看,原是他同班唱老生的钱麻子。钱麻子见了她来,说道:“文卿,你从哪一天再次回到的?请坐吃茶。”鲍文卿道:“我方才远远望见你,只疑忌是那一位翰林科道老爷错走到本人那里来吃茶,原来就是您那老屁精!”当下坐了吃茶。钱麻子道:“文卿,你在京里走了三次,见过多少个做官的,回家就拿翰林科道来吓我了!”鲍文卿道:“兄弟,不是那样说。像这衣服、靴子,不是大家办事的人方可穿得的。你穿那样衣服,叫那读书的人穿什么?”钱麻子道:“方今事!那是二十年前的强调了!波尔图那个乡绅人家,寿诞或是喜事,大家只拿一副蜡烛去,他就要留大家坐着一桌就餐。凭他什么大官,他也只坐在下边。若遇同席有多少个学里酸子,我眼角里还没有看见他呢!”鲍文卿道:“兄弟!你说那样不安本分的话,岂但来生还做艺人,连变驴变马都是该的!”钱麻子笑着打了她弹指间。茶馆里拿上点心来吃。吃着,只见外面又走进一个人来,头戴浩然巾,身穿酱色紬直裰,脚下粉底皂靴,手执龙头拐杖,走了进来。钱麻子道:“黄老爹,到这里来吃茶。”黄老爹道:“我道是什么人,原来是你们二位!到邻近才认识。怪不得,我二零一九年已八十二岁了,眼睛该花了!文卿,你哪一天来的?”鲍文卿道:“到家不多几日,还尚将来看大叔。日子好过的快,相别已十四年。记得自己出门那日,还在国公府徐老爷里面看着三叔妆了一出‘茶博士’才走的。老爹近来可在班里了?”黄老爹摇手道:“我久已不做艺人了。”坐下添点心来吃,向钱麻子道:“前天西门外张贡士家请我同你去博弈,你怎么不到?”钱麻子道:“那日我班里有工作。前几天是鼓楼外薛乡绅小生日,定了自我徒弟的戏,我和你明天要去拜寿。”鲍文卿道:“这个薛乡绅?”黄老爹道:“他是做过西藏汀州经略使,和本人同年,今年八十二岁,朝廷请他做乡饮大宾了。”鲍文卿道:“像岳丈拄着拐杖,缓步细摇,依我说,那‘乡饮大宾’就该是老爹做!”又道:“钱兄弟,你看小叔那几个样子,岂止像通判告老回家,就是首相、里正回来,也只是像三叔那几个排场罢了!”那老畜生不晓的那话是笑她,反忻忻得意。当下吃完了茶,各自散了。

  船行半月富厚,来到青海琼州地点。周望另雇小船,去连州赴任。杨益与僧侣在船中又行了几日,来到偏桥县。和尚对杨益说道:“那里离我家不远了。请老人把船停在码头,我上岸回家寻人,不久就回去船上,请老人在此静候。”说完,背上褡裢禅杖,跳到对岸,甩手离开。

  鲍文卿虽则因那几个事看不上眼,自己却还要寻多少个儿女起个小班子,因在城里随处寻人说话。那日走到钟楼坡上,遇着一个人,有分教:

  杨益依和尚之言,在船上静候。等了一天又一天,一而再等了七五天,也遗落和尚的踪迹。杨益心中暗暗焦急,但他深信和尚是个有信义之人,决不会借故不辞而别,由此固然下人猜三疑四,他只是不理,每天在船头翘首而望。等到了第9
天,只见和尚领了七三个人,挑着两担箱笼行李,酒肉粮食,前面还抬着一顶有人的轿子,前呼后拥,急匆勿赶来。杨益疾速下船,到码头上迎接。

  邂逅相逢,旧交更添气色:婚姻有分,子弟亦被恩光。

  和尚与杨益见过,回头吩咐跟来的从人打开轿门。从轿中款款走下一个眉清目秀女孩子,约有二十四五岁的岁数。和尚指着妇人说道:“这是自身的堂侄孙女,现寡居在家。我知老人现无妻室,有心把她嫁给老人为妻,不知老人意下怎么着?”杨益见那女人身材婀娜,面容姣好,暗中已有几分喜欢,听和尚这么一说,不由热情洋溢,哪有不愿之理?当下又是很多次拜谢。和尚说道:“我那孙女自幼习得法术,功夫只会在本人之上。大人携他前去安庄赴任,只要任何都听他布置,自然平安无事。那些箱笼行李等物,权且作她的陪嫁。那多少人都是他过去的使女仆人,也都随同前去侍候你们两口子二人。”杨益见和尚布署得那样周到,感恩戴德,跪下拜道:“蒙长老如此大恩,在下犬马难报。”和尚大手一挥,说道:“都是缘份,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又转身吩咐女儿:“我前些天已三令五申过你,此行务必小心在意,好生照看丈夫,助他成功。”说完就和杨益告别,站在码头上看着大船远远开去,才转身上路。

  毕竟不知鲍文卿遇的是个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和尚的孙女李氏,不但长得体面,而且性格温柔,聪明伶俐,嫁给杨益之后,夫妻恩爱,百般如意。在船上又行了十几天,来到一条河流。那条河流东通巴蜀川江,西通滇他夜郎,有几条支流在此联合,水流湍急,无风也有三尺浪。船到江口,水手吃了顿饱饭,就要开船闯过去,李氏慌忙对杨益说道:“千万不可以开船,要停下躲风3
天,才好过去。”杨益道:“近来个别风丝没有,怎么不可以开船?”李氏说:“霎那之间之间,疾风就要袭来。飞速寻个海港,把船驶入避风。”杨益正要试试李氏的本领,就下令水手把船驶向不远的一处港湾。水手齐力把船撑动,刚刚驶进湾口,疾风从西南方向铺天盖地而来。登时间,天昏地暗,浊浪排空,平静的一江绿水被大风翻搅成一条暴躁的乌龙,江上的船只个个折帆摧桅,不知有稍许商旅死于非命。

  疾风两次三番刮了二日,到第六天早晨才日渐截至。杨益见李氏所料分毫不差,心中喜悦。那时,江上摇来一只小船,船上有人大声叫卖药酱。杨益在京城就听人说过,滇蜀一带有一种美味,名叫蒟酱,只是从未有过吃过。近日听人叫卖,又值心中快乐,飞快吩咐水手把小船唤来。船上的土著手持一只小罐,说道:“此物珍奇,只此一罐,需500
贯钱才卖。”杨益虽家贫,但一起得高僧接济不少,手头已见松动,所以土人要价虽高,他也不大在乎。当下命令书童到舱中向李氏要零花钱买酱,不料书童回来说道:“曾祖母说了,那酱不可能买他的。即使买了,必有麻烦。”杨益认为老婆嫌贵,便从怀中掏出银子,与船员换了零钱,买了那罐药酱。打娄底口,香气扑鼻,酱的颜料就好像红玛瑙一般晶莹可爱,杨益尝了一口,只觉甘甜无比,便喜欢地捧去李氏尝鲜。李氏见杨益自作主张买了蒟酱,大惊失色,慌忙把罐口重新封好,说道:“千万无法吃那酱,麻烦就要来了。”杨益大惑不解,说道:“区区一罐殉酱,会有如何麻烦?”李氏说道:“老爷有所不知,这药酱出在南宋国,是萎树叶的名堂酿制而成。萎树叶结果很少,霜后方熟。土人采集果实,酿制成酱。小小一罐,要用好多株树的收获才能酿成。酱成之后,要进贡王家,市上很难看出。那罐酱是有人盗取出来卖的,事情已经走漏了。”原来那罐酱是当地土司派人到南魏国用重金买来的,土司自己也不敢留用,要进贡给朝廷。为买那酱,土司成本了累累钱财,派人吃尽千辛万苦,才买到这么小小的一罐。到手以后,正要换上银罐盛了,到岁贡之时送往朝廷,不料却被一个本地人偷了出来,土司大为震怒,派人各处缉拿盗贼。这时有人来报,江上有一条官船,正在选购蒟酱。土司当即点起数十名战士,派人驾一条快船,鸣锣击鼓,杀奔过来。不多时,兵船就追了上来,距官船舶有半箭之地。

  杨益在甲板上见士兵驾船鼓噪而来,不由慌了手脚,赶忙回到舱里向李氏讨教:“奶奶,有士兵杀来,咋办?”李氏说道:“我叫老爷不要买他这酱,你看惹出了本场大祸。蛮野之人,动不动就杀就砍,哪讲什么样礼法!”李氏忙叫孩子拿一盆水进舱,她望空领念了个咒语,伸手在水盆里某些,只见江面上那条船即刻停住不动,就像是钉在水中一样,士兵们使尽全力,一点儿也撑不动,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了。

  兵船上的人着急起来,叫道:“官船上有人行妖法,快去请人斗法。”李氏派一名当地水手划一条舢板过去,用位置方言说道:“列位请息怒。官船在贵地避风,有人拿蒟酱来卖,船上老爷不知其中隐情,误买了此酱,还没有吃。诸位来讨,大家还给原物,酱钱也并非了!”兵船上的人已知官船上有人厉害,近年来见来人说话在理,乐得相机行事,就说道:“只要送还酱,我们照原价赔钱。”水手回来报知杨益,把蒟酱拿了送过去,兵船上的小将头领付了酱钱,双方都客客气气。李氏等水手回到船上,把手在水盆里连划几圈,那兵船便轻轻地地撑离原地,回去复命。杨益出了一身冷汗,说道:“多亏老婆消了这一场悲惨。”李氏淡淡一笑,说:“今后一旦依着自我,保你平安。”在半路又行了几日,终于赶到安庄县。新官到任,衙门里依然在大堂上摆开酒席,为新知县接风。席尽客散,杨益回到内衙。李氏说:“在那八日内,将有一个穿红衣的妖人到大堂上寻事,你看到他时,只管稳坐不动,不要睬他,千万不可以站起身来。”杨益——记在心尖。

  第一天、第二天,两天无事。第四日,杨益端坐大堂之上,接受下属参拜。正在那时,阶下有个身穿红布官服,头顶方中的土老大步走到杨益面前,也不下跪,口里说道:“请起来,受老夫一拜。”杨益问道:“你是哪县老辈,与我县衙门有什么关联?”这土老也不回答,口里只管说道:“请起来,受老夫一拜。”两旁围着的全民见她这么嗤笑新到的县官,哄笑起来。杨益见状,怒火中烧,把老伴的嘱咐忘了大多,只记住了相对不要起身。当下惊堂木一拍,大喝一声:“哪里来的野老,到此跋扈,给自己拉下去打!”左右吆喝一声,跑上来四个衙役,要拉老人下去打板子。那土老挺直腰板,硬是不动,八个衙役假意拉了两把,就回杨知县道:“回老爷,此人打不得。”杨益更为恼怒,喝道:“胡说!有什么打不行?一齐上来,把她打下!”众衙役一齐上前,把野老拿下,打了10
板。两边公人一齐上来求情,杨益喝道:“轰出去!”那土老一边走,一边说:“不要慌,等着瞧!”恨恨而去。

  新官上任,都想图个开门红,杨益被土老那样一闹,好生晦气,退堂之后,闷闷不乐地赶到内衙。爱妻李氏迎上前来,说道:“我前早报告老爷,不要理会穿红衣裳的人,老爷又与他纠缠什么?”杨益说道:“我记住了内人的话,在堂上端坐不动,只吩咐衙役打了她10
板。”妻子说:“他就是来斗法的人,你在堂上假诺站起身来,他便在夜间变成妖精来恐吓你,吓得你怕死求饶,未来老老实实听她安顿,这么些县官就等于让她做了。那多少个衙役公人,都是他俩一伙,所以不愿打她。明日被你打了一顿,他怀恨在心,夜里一定要来害你性命。”杨益听了,两腿直抖,问:“爱妻,那怎么样应付?”内人说道:“不麻烦,老爷只管放心,夜里自有办法对付。”等到夜幕,夫妻多个人早早吃了饭,收拾一番。李氏用石灰粉按着东西北北八个方向,画了七个神符,在中游的空处,也画了个神符。李氏让杨益坐在中游的符上,叮嘱道:“夜里有怪物来时,你万万不可乱动,只管坐在符上,不要惧怕。”然后,李氏换上紧身装束,从箱里取出一根三四寸长的大金针,又拿出一起朱符,点起香烛,供在神像前,默默坐在白粉圈外等候。

  几乎到了二更时分,窗外骤然刮起一阵大风,只听哗啦一声,一个怪物叫着破窗而入。昏暗之中,只见那怪物有如茶盘大小,飞旋着朝杨益扑来。

  飞到白圈外边,怪物猛然收住势头,绕着世界盘旋,不敢冲进来,急得吱吱怪叫。杨益坐在世界中的神符上,看到此物凶暴,吓得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李氏念动咒语,将朱符望空烧化。说来也真灵,怪物当即威风大减,飞得慢了下去。李氏乘机大喝一声:“住!”伸出右手,朝怪物抓去,那怪物朝地上扑下来,李氏顺势将它按在地上,然后双手把它确实抓住。举起来借着烛光一看,这怪物有脸盆大小,像一只大蝙蝠的模样,浑身黑白花纹,长着一个鲜红的长嘴,凶残可怖。杨益半晌才缓过气来,依旧不敢着重那怪物。李氏对她说道:“那个怪物就是大白天这红衣老人的魂魄所变,现在红衣老人的身躯正在她家庭昏睡。大家如若把那怪物打死在那边,那边老人也就死了。他的徒子徒孙很多,一定再来报仇,与大家纠缠不休。不如暂且留着它。”说着,把怪物的八只翅膀折叠在一块儿,用大金针钉在白圈子中的符上,那怪物一动也不能够动,只是吱吱地怪叫,但叫声已是半死不活了。李氏恐怕猫鼠之类伤害了这么些怪物,又找出一只竹筐,盖在它上边。然后,夫妻进房休息,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天一大早,杨益升堂问事。堂下跪了二十来个长辈,个个衣帽整齐,老老实实,为首的说道:“小人们的近邻庞某不知高低,夜里冒犯大老爷,被小叔拿了。请大老爷开恩,饶他那五次不死,小人们与他向来孝敬老爷。”杨益冷笑道:“你们既然知道,我就把话说个了然,我只要没点本事,也不敢来那里做官。我也不想杀她,专要看他什么摆脱!”众前辈说:“不敢瞒大老爷,那县里一直是庞老人与我们那几个人占据,一贯不由官府做主。近来大家清楚曾外祖父的法术厉害了,今后再也不敢冒犯老爷。请老爷饶了庞老人那三回,大家必将听老爷吩咐,让满县之人都遵守治理。”杨益说:“你们先退下去,我自有处理。”稠人广众连声答应,安安分分地退去。杨益退堂回到内衙,把众前辈求饶的事详详细细对李氏说四次,李氏道:“等明天那帮人再来求饶,才可放那怪物。”第八天中午,杨益升堂。那帮老人已经跪在堂下,央浼之辞比后天尤为火急。杨益说,“看你大千世界的表面,姑且饶恕他这一遍。下次再敢无礼,本官决不轻饶!”众人拜谢而去。杨益回到内衙,李氏说:“今夜得以放他了。”到了夜间,李氏走进白圈子,拔起金针,那怪物飞起来,穿过窗户,鸣咽而去。

  庞老人家里,众前辈团团围在庞老人床边,焦急地等候杨知县放魂魄归来。只听庞老人呻吟几声,从床上霍然坐起,向芸芸众生拜谢道:“多谢各位相救,本次大致不可能与诸位会合了。厉害,厉害!那知县父母还不算什么,这位妻子大厉害了!她的法术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比大家高明多了。改日同各位备礼前去叩头谢罪,今后再不敢去惹她了!”隔了两日,庞老人同那一帮老人,抬着牲口酒食绸缎,来到衙门谢罪。

  杨益见他们送来广大东西,就协商,“只要你们未来安份守己,不再选用妖法为害地点,本官也就满足了。要你们送这几个礼品怎么?”众前辈答道:“大老爷和妻子法术高明,又能仁慈待人,小人们从心里里佩服。一点薄礼,略表心意,请老爷一定收下。大家虽是土人,但也讲信义,今后肯定不再扰民!”杨益见他们说得真诚,就收下衣物,留他们在官舍里吃酒。众前辈安心乐意,饮酒猜拳,喧闹一番,拜谢而去。

  从此,安庄县内再没有人行妖滋事。杨益在任3
年,平平安安,期满高心满意足兴地离任。回家途中,又赶到偏桥县。船还没靠近码头,只见那位和尚已带了几人在水边迎候。杨益夫妇多人忙在船头高声叫喊,和尚挥动禅杖遥遥致意。船靠了码头,和尚跳上船来,与杨益夫妇遭遇,互相高兴。

  杨益吩咐下人在舱内摆上酒席,与僧人畅叙久别之情。和尚说道:”你在安庄之书,小僧都己知道。明天小僧来此,一是与老友相见,二是带孙女回山,她与你3
年之缘已满,现在该回佛门继续修行了。”杨益听到此言,登时涕泪沟通,大哭起来,拜倒在僧人、李氏面前说道:“长老原说令女儿寡居在家,许配下官为妻,怎么现在又要回佛门继续修行吧?下官夫妻恩爱,生死相许,长老怎忍心把大家活活拆散?爱妻,内人,你忍心抛下我吗?”李氏双眼含泪,垂首不语。和尚对杨益说道:“此女确实是在家寡居,但已随自己师妹修行。当初本身与师妹讲好,请他出山助你去安庄为官,以3
年为期。近日期限已满,小僧要领她回来交给师妹,也算有个交待。”杨益哪管这几个,只顾一味苦苦央求。李氏固然垂首不语,但眷恋之情不言自明。和尚见状,叹了一口气,说道:“罢!罢!小僧成全你们,让她随你去吗。唉,回去后,小僧少不得被师妹埋怨!”说完,转身出舱,双足一点,一下蹿到半空,轻轻落在岸上。

  杨益夫妇双双跪在船头,向僧人告别。只听得远远传来一声佛号,再抬头,和尚已不见踪迹。杨益凝看着一江碧水,良久不语。李氏内人轻轻说道:“老爷,回舱去吧。”大船缓缓离岸,驶向国外。

  (徐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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