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女儿遗帕惹相思,醉金刚轻财尚义

  话说黛玉正在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骨子里拍了眨眼之间间,说道:“你作什么一个人在此间?”黛玉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外人,却是香菱。黛玉道:“你这几个傻丫头,冒冒失失的唬我一跳。那会子打那里来?”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找大家姑娘,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吗,说琏二太婆送了什么茶叶来了。回家去坐着罢。”一面说,一面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果然凤姐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叶来。黛玉和香菱坐了,谈讲些这几个绣的好,那多少个扎的精,又下三次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

话说林黛玉正自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幕后击了一掌,说道:“
你作什么一个人在此地?” 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外人,却是香菱。

  话说王妻子因见贾母那日在大观园然而着了些风寒,不是什么样大病,请先生吃了两剂药也就好了,命凤姐来,吩咐她准备给贾政带送东西。正协商着,只见贾母打发人来叫,王内人忙引着凤姐儿过来。王内人又请问:“那会子可又觉大安些?”贾母道:“明日可大好了。方才你们送来野鸡崽子汤,我尝了一尝,倒有味儿,又吃了两块肉,心里很受用。”王老婆笑道:“那是凤丫头孝敬老太太的,算他的孝心虔,不枉了素日老太太疼她。”贾母点头笑道:“难为他想着。即使还有生的,再炸上两块,咸浸浸的,喝粥有滋味。那汤虽好,就只不对稀饭。”凤姐听了,火速答应,命人到厨师房传话。

  却说凤姐回至房中,见贾琏没有回来,便分派那管办探春行李妆奁事的一干人。那天有黄昏过后,因突然想起探春来,要看见他去,便叫丰儿与七个闺女跟着,头里一个丫头打着灯笼。走出门来,见月光已上,照耀如水,凤姐便命:“打灯笼的回到罢。”由此走至茶房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似笑,又似议论什么的。凤姐知道可是是家下婆子们又不知搬什么是非,心内大不受用,便命小红:“进去装做无心的典范,细细打听着,用话套出原委来。”小红答应着去了。

  且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只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商议:“你往那边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吗,叫您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去换了衣物走啊!”袭人便进房去取衣裳。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坎肩儿,上面露着玉色绸袜,大红绣鞋,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围着紫绸绢子。宝玉便把脸凑在脖项上,闻那香味,不住用手抚摸,其白腻不在袭人以下。便猴上身去,涎着脸笑道:“好大姐,把您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看见!你跟她毕生,也不劝劝他,依然这么着。”袭人抱了衣裳出来,向宝玉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究竟是怎么样?你再这么着,那个地方儿可也就难住了。”一边说,一边催她穿衣裳,同鸳鸯未来边来。

林黛玉道:“ 你这么些傻丫头,唬我如此一跳好的。你那会子打那里来?”
香菱嘻嘻的笑道:“
我来寻大家的孙女的,找他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琏二曾祖母送了如何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

  那里贾母又向王老婆笑道:“我打发人找你来,不为其他:初二日是凤丫头的寿辰。上两年本人原想着替他做风水,偏到跟前又有事就混过去了。二〇一九年人又兼备,料着又清闲,我们大家好生乐一天。”王爱妻笑道:“我也想着呢。既是老太太心旷神怡,何不就商议定了?”贾母笑道:“我想过去不管何人做风水,都是独家送各自的礼,这么些也俗了,也觉太陌生。今儿我出个新格局,又不陌生,又可以取乐儿。”王内人忙道:“老太太怎么想着好,就是怎样行。”贾母笑道:“我想着大家也学这小家子,我们凑个分子,多少尽着那钱去办,你说好不好?”王爱妻道:“这一个很好,但不知怎么个凑法儿?”贾母听说,一发高兴起来,忙遣人去请薛大姨邢爱妻等,又叫请姑娘们并宝玉,和那府里的尤氏和赖咱们的,及有些头脸管事的儿媳妇也都叫了来。众丫头婆子见贾母极度欣然自得,也都高心满意足兴,忙忙的分级分头去请的请,传的传。没顿饭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乌压压挤了一屋子。只薛丈母娘和贾母对坐,邢爱妻王内人只坐在房门前两张椅子上,宝钗姐妹等五四人坐在炕上,宝玉坐在贾母怀前,底下满满的站了一地。贾母忙命拿几张小杌子来,给赖大岳母等多少个高年有得体的奶妈坐了。贾府风俗:年高伏侍过父母的妻儿,比年轻的主人翁还有得体吧,所以尤氏凤姐等只管地下站着,那赖大的生母等三三个老嬷嬷告了罪,都坐在小杌子上。

  凤姐只带着丰儿来至园门前,门尚未关,只虚虚的掩着。于是主仆二人方推门进去。只见园中月色比外面更觉明朗,满地下重重树影,杳无人声,甚是凄凉寂静。刚欲往秋爽斋这条路来,只听唿唿的一声风过,吹的那树枝上落叶,满园中唰喇喇的响起,枝梢上吱娄娄的发哨,将那一个寒鸦宿鸟都惊飞起来。凤姐吃了酒,被风一吹,只觉身上发噤。丰儿前面也把头一缩,说:“好冷!”凤姐也掌不住,便叫丰儿:“快回去把那件银鼠坎肩儿拿来,我在小姑娘这里等着。”丰儿巴不得一声,也要回来穿衣服,火速答应一声,回头就跑了。

  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万事俱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正告一段落。二人对面,互相问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过一个人来,说:“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生的容长脸儿,长挑身材,年纪惟有十八九岁,甚实斯文清秀。尽管面善,却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廊下住的五四姐的孙子芸儿。”宝玉笑道:“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她:“你姨妈好?那会子什么坏事?”贾芸指贾琏道:“找三伯说句话。”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象我的幼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五六岁啊,就给您作外孙子了?”宝玉笑道:“你二〇一九年十几岁?”贾芸道:“十八了。”原来那贾芸最伶俐乖巧的,听宝玉说象他的儿子,便笑道:“俗话说的好,‘摇车儿里的太爷,拄拐棍儿的儿子’。就算年龄大,‘山高遮不住太阳’。只从自身五伯死了,这几年也没人照管,宝叔要不嫌侄儿蠢,认做外甥,就是侄儿的幸福了。”贾琏笑道:“你听到了?认了外甥,不是好开交的。”说着笑着进入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她俩鬼鬼祟祟的。那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天您到书房里来,我和你说一天话儿,我带您园里玩去。”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随往贾赦那边来。

一派说着,一面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了。果然凤姐儿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来。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他们有甚正事谈讲,可是说些那么些绣的好,那多少个刺的精,又下五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

  贾母笑着把方才一夕话说与人们听了,大千世界哪个人不凑那趣儿呢。再也有和凤姐儿好,情愿那样的。也有怕凤姐儿,巴不得奉承他的。况且都是拿的出来的,所以一闻此言都快兴奋乐答应。贾母先道:“我出二十两。”薛小姨笑道:“我随着老太太,也是二十两。”邢爱妻王爱妻笑道:“我们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两罢了。”尤氏李纨也笑道:“大家当然又矮一等,每人十二两罢。”贾母忙和李纨道:“你寡妇失去工作的,那里还拉你出那个钱,我替你出了罢。”凤姐忙笑道:“老太太别神采飞扬,且算一算账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分吧。那会子又替四表姐出十二两,说着欢快,一会子记念又可惜了!过后儿又说:‘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使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倍子来暗里补上,我还幻想吧!”说的大千世界都笑了。贾母笑道:“依你怎样啊?”凤姐笑道:“生日没到,我那会子已经折受的不受用了。我一个钱也不出,惊动那几个人,实在不安,不如大姨子子那分我替他出了罢。我到那一日多吃些东西,就享了福了。”邢爱妻听了,都说极度,贾母方允了。

  凤姐刚举步走了不远,只觉身后咈咈哧哧似有闻嗅之声,不觉头发森然直竖起来。由不得回头一看,只见黑油油一个事物在前边伸着鼻子闻他呢,那八只眼睛恰似灯光一般。凤姐吓的无所用心,不觉失声的嗐了一声,却是一只大狗。那狗抽头回身,拖着个扫帚尾巴,一气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犹向凤姐供爪儿。凤姐此时肉跳心惊,急急的向秋爽斋来。将已来至门口,方转过山子,只见迎面有一个人影儿一恍。凤姐心中迷惑,还想着必是那一房的闺女,便问:“是什么人?”问了两声,并不曾人出去,早已神魂飘荡了。恍恍忽忽的如同背后有人说道:“婶娘连自家也不认得了?”凤姐忙回头一看,只见那人形容俊俏,衣履风骚,卓殊耳熟,只是想不起是那房那屋里的儿媳妇来。只听那人又说道:“婶娘只管享荣华、受富贵的心盛,把自家那年说的‘立万年永远之基’,都付于东洋大海了!”凤姐听说,低头寻思,总想不起。那人冷笑道:“婶娘那时怎么样疼自己来,方今就忘在九霄云外了?”凤姐听了,此时方想起来是贾蓉的先妻秦氏,便琢磨:“嗳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么跑到此处来了啊?”啐了一口,方转回身要走时,不防一块石头绊了一跤,犹如梦醒一般,浑身汗如雨下。尽管毛发悚然,心中却也了然,只见小红丰儿影影绰绰的来了。凤姐恐怕落人的评介,飞快爬起来,说道:“你们做什么样吗,去了那半天?快拿来自己穿上罢。”一面丰儿走至就近,伏侍穿上,小红过来搀扶着要往前走,凤姐道:“我才到那边,他们都睡了,回去罢。”一面说着,一面带了三个孙女,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贾琏已回到了,凤姐见她脸上表情更变,不似往常,待要问他,又知他一生性格,不敢突然相问,只得睡了。

  见了贾赦,然则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问的话,便唤人来:“带进哥儿去太太屋里坐着。”宝玉退出来,至前面,到上房,邢爱妻见了,先站了四起请过贾母的安,宝玉方请安。邢爱妻拉她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又命人倒茶。茶未吃完,只见贾琮来问宝玉好。邢爱妻道:“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处置收拾。弄的你黑眉乌嘴的,那里还象个大家子念书的儿女?”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公公侄五个也来问候。邢内人叫她五个在椅子上坐着。贾环见宝玉同邢内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老婆又百般摸索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时,便向贾兰使个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她,一同起身告辞。

后天且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果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探究:“你往那边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您过这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换了衣裳走啊。”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

  凤姐儿又笑道:“我还有一句话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两,又有林大姨子宝兄弟的两分子;大姨自己二十两,又有宝表嫂的一分子:那倒也公道。只是二位爱妻每位十六两,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那多少有失偏颇。老祖宗吃了亏了!”贾母听了,呵呵大笑道:“到底是自个儿的凤丫头向着自己,那说的万分。要不是你,我叫他们又哄了去了。”凤姐笑道:“老祖宗只把她哥儿多少个交给两位老婆,一位占一个罢,派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贾母忙说:“那很公正,就是这么。”赖大的慈母忙站起来笑道:“那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外甥儿媳,在那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二姨二姑,倒向着人家,那儿媳妇倒成了陌路人,‘内’侄孙女倒成了‘外’侄孙女了!”说的贾母和人们都大笑不止起来了。赖大的慈母因又问道:“少曾祖母们十二两,大家当然也该矮一等了?”贾母听说,道:“那使不得。你们虽该矮一等,我知道你们那多少个都是富翁,位虽低些,钱却比他们多。你们和她们一例才使得。”众嬷嬷听了,飞快答应。贾母又道:“姑娘们不过应个景儿,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就是了。”又回头叫鸳鸯来:“你们也凑多少人,商议凑了来。”鸳鸯答应着,去不多时,带了平儿、袭人、彩霞等,还有多少个丫头来,也有二两的,也有一两的。贾母因问平儿:你难道不替你主子做风水?还入在这里头?”平儿笑道:“我那些私自其它的有了,那是公中的,也该出一分。”贾母笑道:“那才是好孩子。”

  至次日五更贾琏就起来,要往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家来打听事务。因太早了,见桌上有后天送来的抄报,便拿起来闲看。第一件:“吏部奏请急选都督,奉旨照例用事。”第二件是:“刑部题奏云南太傅王忠一本:新获私带神枪火药出边事,共十八名囚犯,头一名鲍音,系里正镇国公贾化家人。”贾琏想了一想,又往下看。第三件:“布里斯托抚军李孝一本:参劾纵放家奴,倚势凌辱军民,以致因奸不遂,杀死节妇事。凶犯姓时,名福,自称系世袭三等职衔贾范家人。”贾琏看见这一件,心中不自在起来,待要往下看,又恐迟了不可以见裘世安的面,便穿了衣物。也等不得吃东西,恰好平儿端上茶来,喝了两口,便出来骑马走了。平儿收拾了换下的衣着。

  宝玉见他们出发,也就要一并再次来到。邢爱妻笑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开口。”宝玉只得坐了。邢爱妻向他七个道:“你们回到,各人替自己问各人的阿妈好罢。你姑娘表妹们都在此地呢,闹的自我天旋地转!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贾环等承诺着便出来了。宝玉笑道:“可是三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丢失?”邢妻子道:“他们坐了会子,都将来头不知那屋里去了。”宝玉说:“大娘说‘有话说’,不知是怎么样话?”邢老婆笑道:“那里什么话,不过叫你等着同姐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事物给你带回去玩儿。”娘儿多个说着,不觉又晚饭时候,请过众位姑娘们来,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宝玉告别贾赦,同众姊妹们回家,见过贾母王内人等,各自回房安歇,不在话下。

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毛衣,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便把脸凑在她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抚摸,其白腻不在袭人以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
好大姨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
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便叫道:“
袭人,你出去看见。你跟她一生,也不劝劝,如故那样着。”

  凤姐又笑道:“上下都全了;还有二位姨曾外祖母,他出不出也问一声儿。尽到他俩是理,不然他们只当小看了她们了。”贾母听说:“不过呢。怎么倒忘了他们?只怕他们不得闲儿,叫个闺女问问去。”说着,早有孙女去了。半日回来说道:“每位也出二两。”贾母喜欢道:“拿笔砚来算明,共计多少。”尤氏因私下的骂凤姐道:“我把您那没丰盛的小蹄子儿!那些婶婶婶子凑银子给你做风水,你还不够,又拉上四个苦瓠子。”凤姐也偷偷的笑道:“你少胡说,一会子离了这边,我才和您算账!他们四个为何苦啊?有了钱也是白填还别人,不如拘了来我们乐。”

  此时凤姐尚未起来,平儿因协商:“今儿夜间我听着二姑没睡什么觉,我替外婆捶着,好生打个盹儿罢。”凤姐也不言语。平儿料着那意思是了,便爬上炕来,坐在身边,轻轻的捶着。那凤姐刚有要睡之意,只听那边大姨子儿哭了,凤姐又将眼睁开。平儿连向那边叫道:“李妈,你到底是怎样?姐儿哭了,你究竟拍着她些。你也忒爱睡了。”那边李妈从梦中惊醒,听得平儿如此说,心中没好气,狠命的拍了几下,口里嘟嘟囔囔的骂道:“真真的小短命鬼儿,放着尸不挺,三更半夜嚎你娘的丧!”一面说,一面咬牙,便向那儿女身上拧了一把。那儿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凤姐听见,说:“了不可!你听听,他该挫磨孩子了!你过去把那黑心的养汉老婆下死劲的打她几下子,把妞妞抱过来罢。”平儿笑道:“姑奶奶别生气,他那里敢挫磨妞儿?只怕是不提防碰了一晃也是有些。那会子打他几下子没要紧,明儿叫他们背地里嚼舌根,倒说三更半夜的打人了。”凤姐听了,半日不言语,长叹一声,说道:“你看见,那会子不是自家十旺八旺的呢!明儿我即使死了,撂下那小孽障,还不知怎么着啊。”平儿笑道:“外婆那是怎么说。大五更的,何苦来呢!”凤姐冷笑道:“你那里知道?我是一度知道了,我也尽快了。就算活了二十五岁,人家没见的也见了,没吃的也吃了,衣禄食禄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气也赌尽了,强也算争足了,就是‘寿’字儿上头缺一点儿也罢了。”平儿听说,由不的眼圈儿红了。凤姐笑道:“你那会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们唯有喜欢的。你们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衣食住行,省的自我是你们眼里的刺。唯有一件,你们知好歹,只疼我那儿女就是了。”平儿听了,尤其掉下泪来。凤姐笑道:“别扯你娘的臊!那里就死了吗?这么早就哭起来!我不死还叫您哭死了呢。”平儿见说,火速止住哭,道:“外婆说的那样叫人伤感。”一面说,一面又捶,凤姐才蒙眬的入睡。

  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贾琏告诉她说:“前儿倒有一件工作出来,偏偏你婶娘再三求了我,给了芹儿了。他许自己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那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这贾芸听了,半晌说道:“既如此着,我就等着罢。大叔也无须先在婶娘跟前提我明天来打探的话,到邻近加以也不迟。”贾琏道:“提他做什么样!我那里有这工夫说闲话呢。前几天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走,必须当日回去来方好。你先等着去。前几天起更未来,你来讨信,早了我不得闲。”说着,便向前面换衣裳去了。

袭人抱了衣裳出来,向宝玉道:“
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究竟是哪些?你再这么着,那一个地点可就难住了。”
一边说,一边催她穿了衣裳,同鸳鸯往前边来见贾母。

  说着已经合了,共凑了一百五十两开外。贾母道:“一天戏酒用持续。”尤氏道:“既不请客,酒席又不多,两八天的花销都够了。头等,戏不用钱,省在这上头。”贾母道:“凤丫头说那一班好,就传那一班。”凤姐道:“大家家的剧院都听熟了,倒是花几个钱叫一班来听听罢。”贾母道:“那件事本身付诸珍哥媳妇了,尤其叫凤丫头别操一点心儿,受用一日才算。”尤氏答应着。又说了两次答,都知贾母乏了,才逐步的散出来。

  平儿方下炕来,只听外面脚步响。什么人知贾琏去迟了,这裘世安已经上朝去了,不遇而回,心中正没好气,进来就问平儿道:“他们还没兴起呢么?”平儿回说:“没有吗。”贾琏一路摔帘子进来,冷笑道:“好哎!这会子还都不起来,安心打擂台打放手儿!”一叠声又要吃茶。平儿忙倒了一碗茶来。原来这几个丫头内人见贾琏出了门,又复睡了,不推断这会子回来,原没有预备,平儿便把温过的拿了来。贾琏生气,举起碗来,哗啷一声摔了个粉碎。凤姐惊醒,唬了一身冷汗,“嗳哟”一声,睁开眼,只见贾琏气狠狠的坐在傍边,平儿弯着腰拾碗片子呢。凤姐道:“你怎么就回来了?”问了一声,半日不答应,只得又问一声。贾琏嚷道:“你绝不自我回到,叫我死在外界罢?”凤姐笑道:“那又是何苦来吗。常时我见你不象今儿回来的快,问您一声儿,也没怎么生气的。”贾琏又嚷道:“又没蒙受,怎么不快回来呢!”凤姐笑道:“没有赶上,少不得耐烦些,明儿再去早些儿,自然遇见了。”贾琏嚷道:“我可不‘吃着友好的饭,替人家赶獐子’呢。我这里一大堆的事,没个动秤儿的,没来由为居家的事瞎闹了这几个生活,当什么吧!正经那有事的人还在家里受用,死活不知,还听到说要热闹的摆酒唱戏做风水吗,我可瞎跑他娘的爪牙!”一面说,一面往地下啐了一口,又骂平儿。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怀恋,想出一个意见来,便一径往她舅舅卜世仁家来。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商店里回来,一见贾芸,便问:“你做哪些来了?”贾芸道:“有件事求舅舅接济:要用冰片、麝香,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自家,5月节按数送了银子来。”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前几天也是大家商家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属赊了几两银两的货,至今总没还,因而我们我们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犯了,就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主人公。况且近年来以此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大家那小铺子里来买,也还一向不这一个,只可以倒扁儿去,那是一件。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但是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孩家很不知好歹,也要立个主意,赚几个钱,弄弄穿的吃的,我瞧着也欢愉。”

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万事俱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正告一段落,二人对面,互相问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出一个人来,“
请宝叔安
”。宝玉看时,只见那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更加耳熟,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

  尤氏等送出邢爱妻王内人二人散去,因往凤姐房里来,商议如何是好生日的话。凤姐儿道:“你绝不问我,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儿行事就完了。”尤氏笑道:“你那样个阿物儿,也忒行了大运了。我当有何事叫我们去,原来单为那几个!出了钱不算,还叫自己担心,你怎么谢我?”凤姐笑道:“别扯臊!我又没叫您来,谢你什么样?你怕操心,你这会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一个就是了。”尤氏笑道:“你看见,把她兴的这一个样儿!我劝你收着些儿好,太满了即将流出来了。”二人又说了两遍方散。

  凤姐听了,气的干咽,要和他分证,想了一想,又忍住了,勉强陪笑道:“何苦来生那样大方?大清早起,和本身叫喊什么?哪个人叫你应了每户的事?你既应了,只得耐烦些,少不得替人家办办,也没见这厮和好有为难的事,还有心境唱戏摆酒的闹。”贾琏道:“你可说么!你明儿倒也问问她。”凤姐诧异道:“问何人?”贾琏道:“问哪个人!问您堂哥!”凤姐道:“是她吗?”贾琏道:“可不是他,还有什么人呢?”凤姐忙问道:“他又有啥样事,叫你替他跑?”贾琏道:“你还在坛子里吗。”凤姐道:“真真那就奇了,我连一个字儿也不知情。”贾琏道:“你怎么能通晓吧,那一个事,连爱人和姨太太还不亮堂啊。头一件,怕内人和姨太太不放心;二则你身上又常嚷不佳:所以我在外场压住了,不叫里头知道。说起来,真真可人恼!你今儿不问我,我也困难告诉你。你打量你三哥行事象个人呢,你领会外面的人都叫她怎样?”凤姐道:“叫他什么?”贾琏道:“叫她怎么着?叫她‘忘仁’!”凤姐扑哧的一笑:“他可不叫王仁,叫什么吧?”贾琏道:“你打量那些‘王仁’吗?是忘了慈祥礼智信的越发‘忘仁’哪。”凤姐道:“那是如哪个人那样刻薄嘴儿遭塌人!”贾琏道:“不是遭塌他啊。今儿索性告诉你,你也该知情知道您那三哥的便宜,到底知道她给她三伯做风水呵!”凤姐想了一想道:“嗳哟,可是呵,我还忘了问你:大伯不是夏天的风水吗?我记念每年都是宝玉去。前者老爷升了,大伯那边送过戏来,我还偷偷儿的说:‘小叔为人是最啬刻的,比不足大舅太爷。他们各自家里还乌眼鸡似的。不么,昨儿大舅太爷没了,你瞧他是个兄弟,他还出了个头儿揽了个事儿呢?’所以那一天说赶他的生辰,我们还他一班子戏,省了亲朋好友跟前落亏欠。近来那样早就做风水,也不知是何许看头。”贾琏道:“你还作梦呢。你小弟一到京,接着舅太爷的来因去果就开了一个吊。他怕大家知道拦他,所以没告知大家,弄了好几千银子。后来二舅嗔着他,说她不应当一网打尽。他吃不住了,变了个法儿,指着你们三伯的生辰撒了个网,想着再弄多少个钱,好打点二舅太爷不生气。也不论亲戚朋友春日春日的,人家知道不亮堂,这么丢脸!你通晓我起早为啥?近期因领土的业务,御吏参了一本,说是大舅太爷的赔本,本员已故,应着落其弟王子胜、侄儿王仁赔补。爷儿多少个急了,找了自我给他们托人情。我见他们吓的百般样儿,再者又涉及太太和您,我才应了。想着找找总理内庭都检点老裘替办办,或者前任后任挪移挪移,偏又去晚了,他进里头去了。我公孙起来跑了一趟。他们家里还那里定戏摆酒呢,你说说叫人眼红不生气?”

  贾芸笑道:“舅舅说的创建。但自我姑丈没的时候儿,我又小,不知事体。后来听见岳母说,都还亏了舅舅替我们出意见料理的后事。难道舅舅是不知底的:仍然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在自家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饭来’,叫我哪些啊?还亏是自身啊,如果其余卑鄙龌龊的,八日多头儿来缠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舅舅也就无法儿呢!”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理所应当的?我时时和你舅母说,只愁你没个估算儿。你但凡立的兴起,到你们大屋里,就是她们爷儿们见不着,下个气儿和她们的掌管的老伴儿嬉和嬉和,也弄个事儿管管。前儿我出城去,碰见你们三屋里的老四,坐着好得体车,又带着四五辆车,有四五十小和尚道士儿,往家庙里去了。他那不亏能干,就有其一事到他身上了?”贾芸听了饶舌的不堪,便起身告辞。卜世仁道:“怎么如此忙?你吃了饭去罢。”一句话尚未说完,只见她妻子说道:“你又繁杂了!说着没有米,那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孙子挨饿不成?”卜世仁道:“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老伴便叫孙女:“银姐,往对门王曾祖母家去问:有钱借几十个,明儿就送了来的。”夫妻七个出口,那贾芸早说了多少个“不用费事”,去的毁灭了。

贾琏笑道:“ 你怎么发呆,连她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二嫂的外孙子芸儿。”
宝玉笑道:“ 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
因问她大姑好,那会子什么坏事。贾芸指贾琏道:“ 找大伯说句话。”
宝玉笑道:“ 你倒比先更加出挑了,倒像自己的幼子。” 贾琏笑道:“
好不羞怯!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吧,就替你作孙子了?” 宝玉笑道:“
你今年十几岁了?” 贾芸道:“十八岁。”

  次日,将银两送到宁国府来,尤氏方才起来梳洗,因问:“是何人送过来的?”丫头们回说:“林妈。”尤氏便命:“叫了他来。”丫头们走至下房,叫了林之孝家的复原。尤氏命他脚踏上坐了,一面忙着梳洗,一面问他:“这一包银子共多少?”林之孝家的回说:“那是大家底下人的银子,凑了先送过来。老太太和老伴们的还尚无呢。”正说着,丫头们回说:“那府里的姨太太打发人送了成员来了。”尤氏笑骂道:“小蹄子们,专会记得这个没要紧的话!昨儿但是是老太太一时欢跃,故意儿的学这小家子凑分子,你们就记得了,到了你们嘴里当正经话说。还不快接进来呢!”丫头们笑着忙接银子进来,一共两封,连宝钗、黛玉的都有了。尤氏问:“还少哪个人的?”林之孝家的道:“还少老太太、太太、姑娘们的,大家上边姑娘们的。”尤氏道:“还有你们大胸奶的呢?”林之孝家的道:“外婆过去,那银子都从二二姑手里发,一共都有了。”

  凤姐听了,才知王仁所行那样,但她朴素要强护短,听贾琏如此说,便道:“凭他怎么,到底是你的亲大舅儿。再者,那件事,死的伯父、活的二伯都感激你。罢了,没什么说的,大家家的事,少不得我低三儿下四的求您,省了牵连外人受气,背地里骂自己。”说着,眼泪便下来了,掀开被窝,一面坐起来,一面挽头发,一面披衣服。贾琏道:“你倒不用那样着,是您二弟不是人,我并没说你怎样。况且我出去了,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来了,他们还睡着:我们老辈子有其一规矩么?你现在作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说了一句你就兴起,明儿我要嫌那些人,难道你都替了他们么?好没意思啊。”凤姐听了这几个话,才把泪止住了,说道:“天也不早了,我也该起来了。你有如此说的,你替她们家在心的办办,那就是你的情分了。再者也不仅为自我,就是太太听见也喜欢。”贾琏道:“是了,知道了。‘大萝卜还用屎浇’?”平儿道:“奶奶这么早起来做如何?那一天奶奶不是奋起有早晚的时候儿呢?爷也不知是那里的邪火,拿着我们出气,何苦来吧。曾祖母也算替爷挣够了,这点儿不是祖母挡先发?不是自己说,爷把现成儿的也不知吃了不怎么,那会子替曾祖母办了一点子事,况且关会着一些层儿呢,就那样拿糖作醋的起来,也不怕人家寒心?况且那也不单是奶奶的事啊。大家起迟了,原该爷生气,左右到底是奴才呀。奶奶左右尽着身子累的成了个伤者了,那是何苦来啊!”说着,自己的眼圈儿也红了。这贾琏本是一肚子闷气,那里见得这一对娇妻美妾又尖锐又柔情的话呢,便笑道:“够了,算了罢。他一个人就够使的了,不用您帮着。左右本身是别人,多早晚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凤姐道:“你也别说这么些话,哪个人知道何人如何呢?你不死,我还死吧,早死一天早心净。”说着,又哭起来。平儿只得又劝了两遍。

  不言卜家夫妇,且说贾芸赌气离了舅舅家门,一径回来,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走。低着头,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把贾芸一把拉住,骂道:“你瞎了眼?碰起我来了!”贾芸听声音象是熟人,仔细一看,原来是邻近倪二。那倪二是个无赖,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饭,专爱喝酒打架。此时正从欠钱人家索债归来,已在醉乡,不料贾芸碰了他,就要出手。贾芸叫道:“老二,住手!是本身冲撞了您。”倪二一听他的语音,将醉眼睁开,一看见是贾芸,忙松了手,趔趄着笑道:“原来是贾二爷。那会子那里去?”贾芸道:“告诉不得你,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儿。”倪二道:“不妨。有何不平的事告诉自己,我替你出气。那三街六巷凭他是何人,若得罪了自身醉金刚倪二的近邻,管叫客人离家散!”贾芸道:“老二,你别生气,听自己告诉你那原因。”便把卜世仁一段事报告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道:“要不是二爷的亲戚,我就骂出来。真真把人气死!也罢,你也不必愁,我这里现有几两银两,你要用只管拿去。我们好街坊,那银子是毫不利息的。”一头说,一头从搭包内掏出一包银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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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尤氏梳洗了,命人伺候车辆。一时来至荣府,先来见凤姐,只见凤姐已将银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问:“都齐了么?”凤姐笑道:“都有了!快拿去罢,丢了本人不管。”尤氏笑道:“我有些信不及,倒要当面点一点。”说着,果然按数一点,只没有李纨的一分。尤氏笑道:“我说您闹鬼吗!怎么你二姐子的尚未?”凤姐笑道:“那多少个还不够?就短一分儿也罢了。等不够了,我再找给您。”尤氏道:“昨儿你在人附近做情,今儿又来和我赖,那自己可不予你。我只和老太太要去。”凤姐笑道:“我看你霸气,明儿有了事,我也丁是壬寅是卯的,你也别埋怨!”尤氏笑道:“只这一分儿不给也罢了,要不看你平时进献自己,我当然依你么?”说着,把平儿的一分也拿出去,说道:“平儿来把你的收了去,等不够了,我替你添上。”平儿会意,笑道:“外婆先使着,若剩下了,再赏我一样。”尤氏笑道:“只许你主子作弊,就得不到我作情吗?”平儿只得收了。尤氏又道:“我看着你主子这么细心,弄这几个钱,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一面说着,一面又往贾母处来。先请了安,大致说了两句话,便走到鸳鸯房中,和鸳鸯商议,只听鸳鸯的呼声行事,何以讨贾母喜欢。二人协商妥当。尤氏临走时,也把鸳鸯的二两银子还他,说:“那还使不了呢。”说着,一径出来,又至王内人跟前说了一遍复,因王内人进了佛堂,把彩云的一分也还了她。凤姐儿不在跟前,一时把周赵二人的也还了。他多少个还不敢收,尤氏道:“你们可怜见的,那里有那么些闲钱?凤丫头便知道了,有本人应着吧。”二人闻讯,千恩万谢的收了。

  那时天已大亮,日影横窗,贾琏也不便再说,站起来出去了。那里凤姐自己起来,正在梳洗,忽见王老婆那边三女儿过来道:“太太说了,叫问二大姑今日过舅太爷那边去不去?要去,说叫二婶婶同着宝二曾外祖母一同去啊。”凤姐因方才一段话已经灰心丧意,恨娘家不给争气;又兼昨夜园里受了那一惊,也实际上没精神,便商议:“你先回太太去:我还有一两件事没办清,明天不可以去,况且他们这又不是怎样正经事。宝二外祖母要去,各自去罢。”大孙女答应着赶回回复了,不在话下。且说凤姐梳了头,换了衣物,想了想:就算自己不去,也该带个信儿;再者宝钗依然新媳妇出门子,自然要过去照应照应的。于是见过王妻子,支吾了一件事,便过来到宝玉房中。只见宝玉穿着衣服,歪在炕上,多个眼睛呆呆的看宝钗梳头。凤姐站在门口,仍旧宝钗一改过自新看见了,快捷起身让坐。宝玉也爬起来,凤姐才笑嘻嘻的坐下。宝钗因说麝月道:“你们瞧着二岳母进来,也不言语声儿。”麝月笑着道:“二外婆头里进入就摆手儿不叫言语么。”凤姐因向宝玉道:“你还不走,等如何呢?没见这么大人了,依然如此小孩子气。人家各自梳头,你爬在傍边看什么?成日家一块子在屋里,还看不够吗?也就是丫头们笑话。”说着,“哧”的一笑,又看着她咂嘴儿。宝玉虽也稍微不佳意思,还不理会;把个宝钗直臊的脸部飞红,又不佳听着,又糟糕说怎样。只见袭人端过茶来,只得搭讪着,自己递了一袋烟。凤姐儿笑着站起来接了,道:“小大姐,你别管大家的事,你快穿衣裳罢。”

  贾芸心下自思:“倪二素日虽说是泼皮,却也因人而施,颇有义侠之名。若明日不领他那情,怕他臊了,反为不美。不如用了她的,改日加倍还他就是了。”因笑道:“老二,你果然是个英雄!既蒙高情,怎敢不领?回家就像故写了文约送过来。”倪二大笑道:“那但是是十五两三钱银子,你若要写文约,我就不借了。”贾芸听了,一面接银子,一面笑道:“我奉命就是了。何必着急!”倪二笑道:“那才是啊。天气黑了,也不让你喝酒了,我还有点事情,你竟请回罢。我还求你带个信儿给我们家:叫她们关了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事,叫大家女孩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找我。”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不在话下。

原先那贾芸最敏感乖觉,听宝玉那样说,便笑道:“ 俗语说的,‘
摇车里的太爷,拄拐的孙孙
’。纵然年纪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本人二伯没了,这几年也无人招呼辅导。假使宝叔不嫌侄儿愚钝,认作孙子,就是自己的福分了。”
贾琏笑道:“ 你听到了?认外甥不是好开交的吧。” 说着就进入了。宝玉笑道:“
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她们蹑脚蹑手的。那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您园里顽耍去。”
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围随往贾赦那边来。

  转眼已是七月中两天,园中人都打听得尤氏办得非常隆重,不但有戏,连耍百戏并说书的女先儿全有,都打点着取乐玩耍。李纨又向众姐妹道:“今儿是尊重社日,可别忘了。宝玉也不来,想必他不知,又贪住什么玩意儿,把那事又忘了。”说着,便命丫头:“去瞧做什么样啊,快请了来。”丫头去了半日,回说:“花小妹姐说,今儿清早就出门去了。”芸芸众生听了都感叹,说:“再没有外出之理。这女儿糊涂!”因又命翠墨去。一时翠墨回来,说:“可不真出门了说有个对象死了,出去探丧去了。”探春道:“断然没有的事。凭他怎么样,再没有明日飞往之理。你叫袭人来,我问他。”刚说着,只见袭人走来,李纨等都说道:“今儿凭他有何事,也不应当出门。头一件,你二姑婆的湘潭,老太太都这么心花怒放,两府上下都凑热闹儿,他倒走了?第二件,又是头一社的正日子,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袭人叹道:“昨儿中午就说了,今儿一早有心急的事,到北静王府里去,就赶着赶回。劝她别去,他必不依。今儿一早起来,又要素衣服穿,想必是北静王府里要紧的何人没了也未可见。”李纨等道:“若果如此,也该去转转,只是也该回来了。”说着,我们又说道:“大家只管作诗,等他来罚他。”刚说着,只见贾母已打发人来请,便都往前头去了。袭人回明宝玉的事,贾母不乐,便命人接去。

  宝玉一面也搭讪着,找那个弄这一个。凤姐道:“你先去罢,那里有个爷们等着二姑们一起走的理呢。”宝玉道:“我只是嫌我那衣裳不大好,不如前年穿着老太太给的那件雀金呢好。”凤姐因怄他道:“你为何不穿?”宝玉道:“穿着太早些。”凤姐忽然想起,自悔失言。幸亏宝钗也和王家是内亲,只是这些丫头们就地,已经不佳意思了。袭人却接着说道:“二大姨还不了然呢,就是穿得,他也不穿了。”凤姐儿道:“那是哪些来头?”袭人道:“告诉二曾外祖母,真真的大家那位爷行的事都是天外飞来的。那一年因二舅太爷的沧州,老太太给了她那件衣物,哪个人知那一天就烧了。我妈病重了,我没在家。这时候还有晴雯大姨子呢,听见说,病着整给他缝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没瞧出来吧。二零一八年那一天,上学天冷,我叫焙茗拿了去给她披披,何人知这位爷见了那件衣裳,想起晴雯来了,说了总不穿了,叫自己给她收一辈子啊。”凤姐不等说完,便道:“你提晴雯,可惜了儿的。那儿女模样儿手儿都好,就只嘴头子利害些。偏偏儿的爱人不知听了那里的妄言,活活的把个小命儿要了。还有一件事:那一天,我看见厨房里柳家的妇女,他孩子叫什么五儿,那丫头长的和晴雯脱了个影儿。我内心要叫她进入,后来自家问他妈,他妈说是很乐于。我想着宝二爷屋里的小红跟了自身去,我还没还他呢,就把五儿补过来罢。’平儿说:‘太太那一天说了,凡象那些样儿的都不叫派到宝二爷屋里呢。’我于是也就搁下了。那近年来宝二爷也成了家了,还怕什么吧?不如自己就叫他进入。可不知宝二爷愿意不愿意?要想着晴雯,只瞧见那五儿就是了。”宝玉本要走,听见这么些话又呆了。袭人道:“为什么不甘于?早就要弄进去的,只是因为爱人的话说的结果罢了。”凤姐道:“那么着,明儿我就叫他进入。太太的前后有本人吧。”宝玉听了,喜形于色,才走到贾母那边去了。那里宝钗穿衣物。

  且说贾芸偶然碰见了那件事,心下也不行稀世,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怕她一时醉中不吝,到次日加倍来要,便怎么好吧。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可也倍加还的起他。”因走到一个钱铺里,将那银子称了称,分两没错,心上尤其喜爱。到家先将倪二的话捎给她娃他妈儿,方回家来。他三姑正在炕上拈线,见他进去,便问:“那里去了一天?”贾芸恐小姑生气,便不提卜世仁的事,只说:“在西府里等琏小叔来着。”问她小姨:“吃了饭了未曾?”他岳母说:“吃了。还留着饭在那里。”叫小孙女拿来给他吃。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话,次后便唤人来:“
带哥儿进去太太屋里坐着。” 宝玉退出,来至前边,进入上房。

  原来宝玉心里有件隐衷,于头一日就下令焙茗:“前几日清早飞往,备两匹马在后门口等着,不用别人跟着。说给李贵:我往东府里去了,倘或要有人找我,叫她拦住不用找。只说北府里留下了,横竖就来的。”焙茗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说了,今儿一早果然备了两匹马,在园后门等着。天亮了,只见宝玉遍体纯素,从侧门出来,一语不发跨上马,一弯腰顺着街就蹭下去了。焙茗也不得不跨上马,加鞭赶上,在末端忙问:“往那边去?”宝玉道:“那条路是往那边去的?”焙茗道:“这是出南门的坦途。出去了鲜为人知,没有怎么玩的。”宝玉听说,点头道:“正要冷静的地方。”说着,越发加了两鞭,那马业已转了四个弯子,出了城门。焙茗尤其不得主意,只得牢牢的跟着。

  凤姐儿看她两口儿那般恩爱缠绵,想起贾琏方才那种光景,甚实悲伤,坐不住,便起身向宝钗笑道:“我和您上太太屋里去罢。”笑着出了房门,一同来见贾母。宝玉正在那里回贾母往舅舅家去。贾母点头说道:“去罢,只是少吃酒,早些回来,你身体才好些。”宝玉答应着出去,刚走到院内,又转身回到,向宝钗耳边说了几句,不知怎么着。宝钗笑道:“是了,你快去罢。”将宝玉催着去了。那里贾母和凤姐宝钗说了没三句话,只见秋纹进来神话:“二爷打发焙茗回来说,请二太婆。”宝钗道:“他又忘了何等,又叫她赶回?”秋纹道:“我叫三外孙女问了焙茗,说是‘二爷忘了一句话,二爷叫我回来告诉二姨妈:若是去吧,快些来罢;若不去啊,别在风地里站着。’”说的贾母凤姐并地下站着的老婆子丫头都笑了。宝钗的脸蛋儿飞红,把秋纹啐了一口,说道:“好个糊涂东西,那也值的这么慌慌张张跑了的话?”秋纹也笑着重回叫大孙女去骂焙茗。那焙茗一面跑着,一面回头说道:“二爷把我巴巴儿的叫下马来,叫回来说;我若不说,回来对出来,又骂我了。那会子说了,他们又骂自己。”那姑娘笑着跑回来说了。贾母向宝钗道:“你去罢,省了她这么不放心。”说的宝钗站不住,又被凤姐怄着玩笑,没好意思,才走了。

  那天已是掌灯时候,贾芸吃了饭,收拾安歇,一宿无话。次日四起,洗了脸,便出西门大街,在香铺买了冰麝,往荣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贾芸便往背后来。到贾琏院门前,只见多少个小厮,拿着大高的苕帚在那边扫院子呢。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先别扫,外婆出来了。”贾芸忙上去笑问道:“二婶娘那里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拥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爱排场的,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只问她大妈好:“怎么不来那里逛逛?”贾芸道:“只是身上不佳,倒时常缅想着婶娘,要看见,总不可能来。”凤姐笑道:“可是您会撒谎!不是我提,他也就不想自己了。”贾芸笑道:“侄儿不怕雷劈,就敢在长辈儿跟前撒谎了?昨儿早晨还提起婶娘来,说:‘婶娘身子单弱,事情又多,亏了叔母好精神,竟料理的每一周全全的。假设差不多儿的,早累的不知如何了。’”

邢老婆见了她来,先倒站了起来,请过贾母安,宝玉方请安。邢妻子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外人好,又命人倒茶来。一钟茶未吃完,只见这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内人道:“
这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查办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的,那里像我们子念书的孩子!”

  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人烟逐步稀少,宝玉方勒住马,回头问焙茗道:“那里可有卖香的?”焙茗道:“香倒有,不知是那同样?”宝玉想到其余香不好,须得檀、芸、降三样。焙茗笑道:“那三样可不菲。”宝玉为难。焙茗见他一步一摇,因问道:“要香做怎么样使?我见二爷时常带的小荷包儿有散香,何不找找?”一句提示了宝玉,便反击衣襟上挂着个荷包摸了一摸,竟有两星沉速,心内喜欢:“只是不恭些。”再想:“自己切身带的,倒比买的又好些。”于是又问炉炭,焙茗道:“那可罢了,荒郊野外,那里有?既用那个,何不早说,带了来岂不便于?”宝玉道:“糊涂东西!要可以带了来,又不这么没命的跑了。”

  只见散花寺的姑娘大了来了,给贾母请安,见过了凤姐,坐着吃茶。贾母因问他:“那根本怎么不来?”大了道:“因这几日庙中作好事,有几位诰命爱妻不时在庙里起坐,所以不可空儿来。今天特来回老祖宗:明儿还有一家作好事,不知老祖宗喜气洋洋不心满意足?若畅快,也去随喜随喜。”贾母便问:“做什么样好事?”大了道:“前月为王大人府里不干净,见神见鬼的,偏生那太太夜间又看见离世的伯公。由此,前些天在自家庙里告诉自己,要在散花菩萨跟前许愿烧香,做四十九天的香火道场,保佑家口安宁,亡者升天,生者获福。所以自己不得空儿来请老太太的安。”却说凤姐素日最是讨厌这个事,自从昨夜见鬼,心中总只是疑可疑惑的,方今听了大了那一个话,不觉把日常的心性改了一半,已有三分信意,便问大了道:“那散花菩萨是何人?他怎么就能避邪除鬼吗?”大了见问,便知他略带信意,说道:“曾外祖母要问那位菩萨,等自己报告您母亲知道:这些散花菩萨,根基不浅,道行极度,生在西方大树园中。父母打柴为生。养下菩萨来,头长三角,眼横四目,身长八尺,两手拖地。父母说那是怪物,便弃在冰山私自了。何人知那山上有一个得道的老猢狲出来打食,看见菩萨顶上白气冲天,虎狼远避,知道来历非常,便抱回洞中抚养。哪个人知菩萨带了来的灵性,禅也会谈,与猴子整日谈道参禅,说的天花散漫。到了一千年后,便飞升了。至今山上犹见谈经之处,天花散漫,所求必灵,时常显圣,救人苦厄。由此世人才盖了庙,塑了像供奉着。”凤姐道:“那有何样证据呢?”大了道:“外祖母又来搬驳了。一个佛爷可有啥证据呢?就是瞎说,也然则哄一三个人罢咧,难道古往今来多少了然人都被他哄了不成?曾祖母只想,只有佛家香火历来不绝,他到底是祝国裕民,有些灵验,人才信服啊。”凤姐听了,大有道理,因道:“既如此着,我前几日去摸索。你庙里可有签?我去求一签。我心目标事,签上批的出来,我然后就信了。”大了道:“大家的签最是灵的,明儿奶奶去求一签就清楚了。”贾母道:“既如此着,索性等到明日初一,你再去求。”说着,大了吃了茶,到王内人各房里去请了安,回去不提。

  凤姐听了,满脸是笑,由不的止了步,问道:“怎么好好儿的,你们娘儿五个在背地里嚼说起自家来?”贾芸笑着道:“只因我有个好情人,家里有多少个钱,现开香铺,因他捐了个都督,前儿选着了湖北不知那一府,连家眷一齐去。他那香铺也不开了,就把商品攒了一攒,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象那难得的,都送给亲友,所以我得了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丈母娘说道,贱卖了惋惜,要送人也从不人烟儿配使这么些香料。因想到婶娘往年间还拿大包的银子买这一个事物吗,别说二〇一九年妃嫔宫中,就是其一端阳节所用,也终将比往年要加十几倍:所以拿来贡献婶娘。”一面将一个锦匣递过去。凤姐正是办节礼用香料,便笑了一笑,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来,送了家去,交给平儿。”因又说道:“看你这么知好歹,怪不得你岳丈常提起你来,说你好,说话通晓,心里有胆识。”贾芸听那话入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四伯也常提自己?”凤姐见问,便要告诉给他工作管的话,一想又恐他不齿了,只说得了这点儿香料,便许他掌管了。因且把派她种花草的事一字不提,随口说了几句淡话,便往贾母屋里去了。

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多少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妻子便叫他八个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同邢老婆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时,便和贾兰使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她,一同起身告辞。

  焙茗想了半日,笑道:“我得了个主意,不知二爷心下哪些。我想来二爷不止用那些,只怕还要用其余,那也不是事。近期大家大约往前再走二里,就是水仙庵了。”宝玉听了,忙问:“水仙庵就在此地?更好了。大家就去。”说着就加鞭前行,一面回头向焙茗道:“那水仙庵的小姐长往大家家去,这一去到那边和他借香炉使使,他本来是肯的。”焙茗道:“别说是大家家的香火,就是凭空不认识的庙里,和她借,他也不敢驳回。只是一件,我科普二爷最厌那水仙庵的,怎么样今儿又这么欣赏了?”宝玉道:“我常常最恨俗人不知来由混供神,混盖庙。那都是当天有钱的老公们和那个有钱的愚妇们,听见有个神,就盖起庙来供着,也不知那神是哪位,因听些野史小说便信真了。比如那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仙庵。殊不知古来并不曾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言,哪个人知那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却合我的隐衷,故借她一用。”

  那里凤姐勉强扎挣着,到了初一上午,令人准备了车马,带着平儿并许多佣人来至散花寺。大了带了众姑子接了进入,献茶后,便洗手至大殿上焚香。那凤姐儿也无意瞻仰圣像,一秉虔诚,磕了头,举起签筒,默默的将这见鬼之事并身体不安等故,祝告了五次。才摇了三下,只听“唰”的一声,筒中撺出一支签来。于是叩头拾起一看,只见写着“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大了忙查签薄看时,只见下面写着:“王熙凤衣锦回乡。”凤姐一见这些字,吃一大惊,忙问大了道:“古人也有叫王熙凤的么?”大了笑道:“曾外祖母最是通今博古的,难道古时候的王熙凤求官的这一段事也不了然?”周瑞家的在旁笑道:“前年李先儿还说这四回书来着,大家还告诉她重着妈妈的名字,不许叫吧。”凤姐笑道:“然则呢,我倒忘了。”说着,又瞧底下的,写的是:

  贾芸自然也难提,只得回到。因后天见了宝玉,叫她到外书房等着,故此吃了饭,又进来,到贾母这边仪门外绮散斋书房里来。只见茗烟在那里掏小雀儿呢。贾芸在他身后,把脚一跺,道:“茗烟小猴儿又调皮了!”茗烟回头,见是贾芸,便笑道:“何苦二爷唬大家这么一跳。”因又笑说:“我不叫茗烟了,我们宝二爷嫌‘烟’字不佳,改了叫‘焙茗’了。二爷明儿只叫我焙茗罢。”贾芸点头笑着同进书房,便坐下问:“宝二爷下来了从未?”焙茗道:“今天总没下来。二爷说怎么,我替你探探去。”说着,便出来了。那里贾芸便看字画古玩。有一顿饭的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要找其他小子,都玩去了。正在困扰,只听门前娇音嫩语的叫了一声“二哥呀”。贾芸往外瞧时,是个十五六岁的幼女,生的倒甚齐整,五只眼儿水水灵灵的,见了贾芸,抽身要躲,恰值焙茗走来,见那姑娘在门前,便研讨:“好,好,正抓不着个信儿呢!”贾芸见了焙茗,也就赶出来,问:“怎么着?”焙茗道:“等了半日,也没个人过。那就是宝二爷屋里的。”因协商:“好闺女,你带个信儿,就说廊上二爷来了。”那姑娘听见,方知是亲戚的爷们,便不似以前那等逃避,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听那贾芸说道:“什么‘廊上’‘廊下’的,你只说芸儿就是了。”半晌,这姑娘似笑不笑的说道:“依我说,二爷且请回去,后天再来。明儿上午得空儿,我替回罢。”焙茗道:“那是怎么说?”那姑娘道:“他前天也没睡中觉,自然吃的晚餐早,早晨又不下去,难道只是叫二爷那里等着挨饿不成?不如家去,明儿来是得体。就便回来有人带信儿,也只是嘴里答应着罢咧。”贾芸听那姑娘的话简便俏丽,待要问她的名字,因是宝玉屋里的,又不便问,只得说道:“那话倒是。我明天再来。”说着,便往外去了。焙茗道:“我倒茶去。二爷喝了茶再去。”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不用,我还有事呢。”口里说话,眼睛瞧这丫头还站在这里吗。

宝玉见他们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再次来到。邢妻子笑道:“
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呢。” 宝玉只得坐了。邢老婆向他五个道:“
你们回来,各人替自己问你们各人妈妈好。你们姑娘,表嫂,二姐都在此处呢,闹的本身晕头转向,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
贾环等承诺着,便出来回家去了。

  说着,早已来至门前。那老千金见宝玉来了,事出意外,竟象天上掉下个活龙来的相似,忙上来问好,命老道来接马。宝玉进去,也不拜洛神之像,却只管赏鉴。虽是泥塑的,却真有那“体态轻盈,翩若惊鸿”、“荷出渌波,日映朝霞”的态度。宝玉不觉滴下泪来。老姑子献了茶,宝玉因和他借香炉烧香。这姑娘去了半日,连香供纸马都准备了来。宝玉说道:“一概不用。”命焙茗捧着炉出至后园中,拣一块干净地方儿,竟拣不出。焙茗道:“那井台上什么样?”宝玉点头。

  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乡园。蜂采百花成蜜后,为什么人坚苦为什么人甜?行人至。音讯迟。讼宜和。婚再议。

  那贾芸一径回来。至次日,来至大门前,可巧遇见凤姐往那边去问候,才上了车,见贾芸过来,便命人叫住,隔着窗户笑道:“芸儿,你竟有胆量在自己左右弄鬼!怪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你有事求我。昨儿你四叔才告诉自己,说您求他。”贾芸笑道:“求父亲的事,婶娘别提,我那太史后悔呢。早知那样,我一块儿头儿就求婶娘,那会子早完了,哪个人承望三叔竟不可能的!”凤姐笑道:“哦!你那边没成儿,昨儿又来找我了?”贾芸道:“婶娘辜负了自己的孝道。我并没有那些意思,要有其一意思,昨儿还不求婶娘吗?近来婶娘既领会了,我倒要把二伯搁开,少不得求婶娘,好歹疼我不难。”凤姐冷笑道:“你们要拣远道儿走么!早报告我一声儿,多大热点事,还值的推延到那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树种花儿,我正想个人呢,早说不早完了?”贾芸笑道:“那样明日婶娘就派我罢?”凤姐半晌道:“这些自己望着不大好,等过年元月里的熟食灯烛那一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倒霉?”贾芸道:“好婶娘,先把那一个派了自己,果然那件办的好,再派我那件罢。”凤姐笑道:“你倒会拉长线儿!罢了,要不是您大伯说,我不管您的事。我不过吃了饭就过来,你到午错时候来领银子,前几天就进去种花儿。”说着,命人驾起香车,径去了。

宝玉笑道:“ 不过三妹们都过来了,怎么丢失?” 邢爱妻道:“
他们坐了一会子,都以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 宝玉道:“
大娘方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 邢爱妻笑道:“
那里有哪些话,可是是叫你等着,同你姊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妙不可言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
娘儿三个开口,不觉早又晚饭时节。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宝玉去辞贾赦,同姐妹们一同回村,见过贾母,王内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不在话下。

  一齐来至井台上,将炉放下,焙茗站过一旁。宝玉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回身命收了去。焙茗答应,且不收,忙爬下磕了几个头,口内祝道:“我焙茗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曲我从没不亮堂的,唯有今儿这一祝福,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受祭的亡灵,虽不闻明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极聪明文静的一位表妹小妹了。二爷的心事难出口,我替二爷祝赞你:你若有灵有圣,我们二爷那样想着你,你也时时来望候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九泉之下,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小孩子,和你们一处玩耍,岂不两下里都好玩了。”说毕又磕了多少个头,才爬起来。

  看完也不甚通晓。大了道:“外婆大喜,这一签巧得很。姑婆自幼在此地长大,何曾回瓦伦西亚去过?近年来四叔放了外任,或者接家眷去,随便回家,外婆可不是‘衣锦回村’了?”一面说,一面抄了个签经交与丫头。凤姐也半疑半信的。大了摆了斋来,凤姐只动了一动,放下了要走,又给了香银。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让他走了。凤姐回至家中,见了贾母王老婆等,问起签来,命人一解,都欢快卓殊:“或者老爷果有此心,我们走一趟也好。”凤姐儿见众人这么说,也就信了,不在话下。

  贾芸喜不自禁。来至绮散斋驾驭宝玉,什么人知宝玉一早便往东静王府里去了。贾芸便呆呆的坐到上午。打听凤姐回来,去写个买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出去要了领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给贾芸。贾芸接来看那批上批着二百两银子,心中欢乐,翻身走到银库上领了银子,回家告诉她小姑,自是母子俱喜。次日五更,贾芸先找了倪二还了银子,又拿了五十两银子出北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不在话下。

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何业务。贾琏告诉她:“
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子再三求了自我,给了贾芹了。他许了本人,表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点,等那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

  宝玉听他没说完,便掌不住笑了。因踢她道:“别胡说,看人听见笑话。”焙茗起来,收过香炉,和宝玉走着,因道:“我早就合姑子说了二爷还没用饭,叫他处置了些东西,二爷勉强吃些。我精通今儿里头大排筵宴,热闹格外,二爷为此才躲了来的。横竖在此地静静一天,也就尽乐了;要不吃东西,断使不得。”宝玉道:“戏酒不吃,那无论是的吃些也无妨。”焙茗道:“那才是。还有一说:我们来了,必有人不放心。若没有人不放心,便晚些进城何妨?若有人不放心,二爷须得进城回家去才是。第一老太太、太太也放了心,第二礼也尽了,不过如此着。就是家去听戏喝酒,也并不是爷有意,原是陪着父母尽个孝道儿。要单为那一个,不顾老太太、太太悬心,就是才受祭的阴魂儿也不安哪。二爷想我这话怎样?”宝玉笑道:“你的情致我猜着了。你想着只你一个跟了自身出来,回来你怕担不是,所以拿那大题目来劝我。我才来了,然则为尽个礼,再去吃酒看戏,并没说一日不进城。这曾经完了希望,赶着进城,大家放心就是了。”焙茗道:“那更好。”

  却说宝玉这一日正睡午觉,醒来不见宝钗,正要问时,只见宝钗进来。宝玉问道:“那里去了,半日丢失?”宝钗笑道:“我给凤妹妹瞧几次签。”宝玉听说,便问是怎么样的。宝钗把签帖念了五遍,又道:“家中人人都说好的,据我看,那‘衣锦回村’四字里面,还有缘故。后来再瞧罢了。”宝玉道:“你又思疑了,妄解圣意。‘衣锦还乡’四字,从古至今都知晓是好的,今儿你又偏生看出缘故来了。依你说,那‘衣锦回乡’还有何其余演讲?”宝钗正要解释,只见王妻子那边打发丫头过来请二曾祖母,宝钗立即过去。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贾芸,曾说过前日着她进来说话,那原是富贵公子的吵架,那里还记在心上,因此便忘怀了。那日夜间,却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贾母王爱妻等回至园内。换了衣服,正要沐浴,袭人被宝钗烦了去打结子去了,秋纹碧痕多少个去催水。檀云又因他丈母娘病了,接出来了;麝月现行家家病着;还有多少个做粗活听使唤的姑娘,料是叫不着他,都出来寻伙觅伴的去了。不想这一阵子的工夫,只剩了宝玉在屋内。偏偏的宝玉要饮茶,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多个内人子走进来。宝玉见了,快速摇手说:“罢罢,不用了。”妻子子们只可以退出。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二爷看烫了手,等自身倒罢。”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接了碗去。宝玉倒唬了一跳,问:“你在那边来着?忽然来了,唬了自我一跳!”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笑着回道:“我在后院里。才从里屋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么?”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那姑娘: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倒是一头黑鸦鸦的好头发,挽着苟,容长脸面,细挑身材,却万分秀丽甜净。宝玉便笑问道:“你也是我屋里的人么?”那姑娘笑应道:“是。”宝玉道:“既是那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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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二人来至禅堂,果然那姑娘收拾了一桌好素菜。宝玉胡乱吃了些,焙茗也吃了。二人便早先,仍回旧路。焙茗在前边,只交代:“二爷好生骑着。那马总没大骑,手提紧着些儿。”一面说着,早已进了城,仍从后门进入,忙忙来至怡红院中。袭人等都不在屋里,唯有多少个内人子看房间,见她来了,都喜的兴高采烈道:“阿弥陀佛,可来了!没把花姑娘急疯了吗。上头正坐席呢,二爷快去罢。”宝玉听说,忙将素衣脱了,自己找了颜色吉服换上,便问道:“都在如哪里方坐席呢?”爱妻子们回道:“在新盖的大花厅上吗。”

  那姑娘听说,便冷笑一声道:“爷不认识的也多啊,岂止我一个。平素我又不递茶水拿东西,眼面前儿的一件也做不着,那里认得吧?”宝玉道:“你干吗不做眼面前儿的啊?”那姑娘道:“那话我也难保。只是有句话回二爷:后天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叫焙茗回她;今日来了,不想二爷又向北府里去了。”刚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碧痕笑逐颜开的笑着进入,多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衣服,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那姑娘便忙迎出来接。秋纹碧痕,一个埋怨“你湿了自身的衣着”,一个又说“你踹了自我的鞋”。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人家,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奇怪,将水放下,忙进来看时,并没外人,唯有宝玉,便心中俱不自在。只得且准备下洗澡之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走到那边房内,找着小红,问她:“方才在屋里做什么?”小红道:“我何曾在屋里呢?因为自己的绢子找不着,以后头找去,不想二爷要茶喝,叫二妹们,一个儿也未曾,我赶着进入倒了碗茶,大姨子们就来了。”秋纹兜脸啐了一口道:“没面子的卑鄙东西!正经叫您催水去,你说有事,倒叫大家去,你可抢那么些巧宗儿!一里一里的,那不上来了呢?难道大家倒跟不上你么?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碧痕道:“明儿我说给她们,凡要茶要水拿东西的事,我们都别动,只叫他去就完了。”秋纹道:“这么说,还不如大家散了,单让他在那屋里呢。”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后天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紧些,衣裳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都拦着围幕,可别混跑。”秋纹便问:“前日不知是何人带进匠人来监工?”那老婆子道:“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秋纹碧痕俱不清楚,只管混问其余话,那小红心内掌握,知是前几日外书房所见的那人了。

贾芸听了,半晌说道:“
既是如此,我就等着罢。二伯也无须先在婶子跟前提我明天来打探的话,到邻近加以也不迟。”

  宝玉听了,一径往花厅上来,耳内早隐约闻得箫管歌吹之声。刚到穿堂这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一见宝玉来了,便长出了一口气,砸着嘴儿说道:“嗳!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可就都反了。”宝玉陪笑道:“你猜我往那边去了?”玉钏儿把身一扭,也不理他,只管拭泪,宝玉只得怏怏的进入了。到了花厅上,见了贾母王内人等,芸芸众生真如得了“凤凰”一般。贾母先问道:“你往那边去了,那终将才来?还不给您堂姐行礼去吗!”因笑着又向凤姐儿道:“你兄弟不知好歹,就有心急的事,怎么也不说一声儿就私自跑了,那还了得!明儿再那样,等您老子回家,必告诉她打你。”凤姐笑着道:“行礼倒是细节,宝兄弟明儿断不可不言语一声儿,也不传人跟着就出来。街上车马多,头一件叫人不放心。再也不象我们这么人家出门的本分。”这里贾母又骂跟的人:“为何都听他的话,说往那边去就去了,也不回一声儿!”一面又问:“他到底往那边去了?可吃了怎么没有?唬着了未曾?”宝玉只回说:“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没了,前些天给她道恼去。我见他哭的那么,糟糕撇下他就回到,所以多等了会子。”

  原来那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因“玉”字犯了宝玉黛玉的名,便改唤他做“小红”,原来是府中世仆,他二叔现在收管到处田房事务。那小红年方十四,进府当差,把他派在怡红院中,倒也安静雅静。不想后来命姊妹及宝玉等进大观园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点了。这小红纵然是个陌生事体的幼女,因他原来几分容貌,心内便想升高攀高,每每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俐爪的,那里插的入手去?不想今天才有些新闻,又遭秋纹等一场恶话,心内早灰了一半。正没好气,忽然听到老嬷嬷说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房。睡在床上,暗暗牵挂,翻来复去,自觉没情没趣的。忽听的露天低低的叫道:“红儿,你的绢子我拾在此间吧。”小红听了,忙走出去看时,不是外人,正是贾芸。小红不觉粉面含羞,问道:“二爷在那边拾着的?”只见那贾芸笑道:“你苏醒,我报告您。”一面说一面就上去拉她的衣衫。这小红臊的转身一跑,却被门槛子绊倒。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贾琏道:“
提他作什么,我那里有这一个工夫说闲话儿呢。明儿一个五更,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趟,须得当日赶回来才好。你先去等着,前些天起更未来您来讨信儿,来早了本人不得闲。”
说着便回前边换衣服去了。

  贾母道:“未来再私自外出,不先告诉我,一定叫你老子打你!”宝玉火速答应着。贾母又要打跟的人。芸芸众生又劝道:“老太太也不用生气了,他已经承诺不敢了,况且回来又清闲,咱们该放心乐一会子了。”贾母先不放心,自然着急发狠;今见宝玉回来,喜且有余,那里还恨?也就不提了。还怕他不受用,或者别处没进食,路上着了惊弓之鸟,反又百般的哄她。袭人早已过来伏侍,我们仍旧听戏。当日演的是《荆钗记》,贾母薛小姨等都看的苦涩落泪,也有笑的,也有恨的,也有骂的。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挂念,想出一个呼吁来,便一径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公司里来,忽见贾芸进来,互相见过了,因问他那早晚什么事跑了来。

贾芸道:“
有件事求舅舅援助援助。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本人,7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

卜世仁冷笑道:“
再休提赊欠一事。前儿也是我们同盟社里一个搭档,替他的亲朋好友赊了几两银两的货,至今总未还上。由此大家我们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何人要赊欠,就要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主人翁。况且方今这几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那半间半界的合作社里来买,也还没有那么些,只能倒扁儿去。那是一。二则你这边有正经事,但是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孩子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个主意,赚多少个钱,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瞧着也喜好。”

贾芸笑道:“
舅舅说的倒干净。我四伯没的时候,我年纪又小,不知事。后来听见自己三姑说,都还亏舅舅们在我们家出意见,料理的后事。难道舅舅就不知道的,如故有一亩地两间房子,方今在本人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我何以啊?还亏是自我吧,如若别个,下流至极五日四头儿来缠着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从不法吗。”

卜世仁道:“
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我每时每刻和您舅母说,只愁你没推测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您大房里,就是他俩爷儿们见不着,便下个气,和她俩的管家或者经营的人们嬉和嬉和,也弄个事情管管。前东瀛人出城去,撞见了你们三房里的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他那不亏能干,那事就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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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芸听她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辞。卜世仁道:“怎么急的如此,吃了饭再去罢。”一句未完,只见她爱人说道:“
你又繁杂了。说着没有米,那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您吃,那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说:“
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 他老伴便叫孩子:“
银姐,往对门王曾外祖母家去问,有钱借二三十个,明儿就送过来。”
夫妻多个出口,那贾芸早说了多少个 “ 不用费事 ” ,去的消亡了。

不言卜家夫妇,且说贾芸赌气离了母舅家门,一径回归旧路,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低头只管走,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酒鬼身上,把贾芸唬了一跳。

听那醉汉骂道:“ 臊你娘的!瞎了眼睛,碰起自我来了。”
贾芸忙要躲身,早被那醉汉一把吸引,对面一看,不是旁人,却是紧邻倪二。

本来那倪二是个光棍,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闲钱,专管打降吃酒。近日正从欠钱人家索了利钱,吃醉回来,不想被贾芸碰了一头,正没好气,抡拳就要打。

只听那人叫道:“ 老二住手!是本身冲撞了你。”
倪二视听是熟人的语音,将醉眼睁开看时,见是贾芸,忙把手松了,趔趄着笑道:“
原来是贾二爷,我该死,我烦人。那会子往那边去?” 贾芸道:“
告诉不得你,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儿。” 倪二道:“
不妨不妨,有啥样不平的事,告诉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凭他是何人,有人得罪了自己醉金刚倪二的邻里,管叫客人离家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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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芸道:“ 老二,你且别气,听自己告诉你那原因。”
说着,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

倪二听了大怒,“
要不是令舅,我便骂不出好话来,真真气死我倪二。也罢,你也不用愁烦,我这边现有几两银子,你若用怎么样,只管拿去买办。但只一件,你自我作了那些年的街坊,我在外面闻名放帐,你却从没有和自家张过口。也不知你看不惯我是个无赖,怕低了你的性能,也不知是您怕我难缠,利钱重?若说怕利钱重,那银子我是不要利息的,也不用写文约,若说怕低了您的成色,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各自走开。”
一面说,一面果然从搭包里掏出一卷银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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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芸心下自思:“
素日倪二纵然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使,颇颇的有义侠之名。若后天不领他那情,怕她臊了,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也倒罢了。”

想毕笑道:“
老二,你果然是个英雄,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张口。但只是自身见你所相与交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似大家那等无能无力的您倒不理。我若和你张口,你岂肯借给我。明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了。”

倪二大笑道:“ 好会说话的人。我却听不上那话。既说 ‘ 相与交结 ’
八个字,怎样放帐给他,使他的利息率!既把银子借与她,图他的利息,便不是相与交结了。闲话也无需讲。既肯青目,那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便拿去治买东西。你要写什么文契,趁早把银子还自己,让我放给那么些有梦想的人使去。”

贾芸听了,一面接了银子,一面笑道:“ 我便不写罢了,有什么着急的。”

倪二笑道:“
那不是话。天气黑了,也不让茶让酒,我还到那里有点事情去,你竟请回去。我还求您带个信儿与舍下,叫他们早些关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紧事儿,叫大家孙女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来找我。”
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芸偶然碰了那件事,心中也万分罕希,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还怕他一时醉中不吝,到次日加倍的要起来,便怎处,心内优柔寡断。

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加倍还他。”
想毕,一贯走到个钱铺里,将那银子称一称,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贾芸见倪二不说谎,心下越发喜爱,收了银子,来至家门,先到相邻将倪二的信捎了与他老伴知道,方回家来。见她丈母娘自在炕上拈线,见她进去,便问那去了一日。贾芸恐他二姨生气,便不说起卜世仁的事来,只说在西府里等琏姑丈的,问她妈妈吃了饭不曾。他姨妈已吃过了,说留的饭在那里。小丫头子拿过来与他吃。

那天已是掌灯时候,贾芸吃了饭收拾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一大早四起,洗了脸,便出北门,大香铺里买了冰麝,便往荣国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贾芸便将来头来。到贾琏院门前,只见多少个小厮拿着大高笤帚在那里扫院子呢。

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 先别扫,外祖母出来了。”
贾芸忙上前笑问:“ 二小姑那去?” 周瑞家的道:“
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

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尚排场的,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

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着,只问她姨妈好,“ 怎么不来我们那边逛逛?”
贾芸道:“ 只是随身不大好,倒时常思量着婶子,要来瞧瞧,又不可以来。”

凤姐笑道:“ 然而会撒谎,不是自我提起他来,你就不说她想我了。” 贾芸笑道:“
侄儿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长辈前撒谎。昨儿夜晚还提起婶子来,说婶子身子生的单弱,事情又多,亏婶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每周全全,即使差点儿的,早累的不知怎么啊。”

凤姐听了颜面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问道:“怎么可以的你娘儿们在背地里嚼起自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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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芸道:“
有个原因,只因我有个对象,家里有多少个钱,现开香铺。只因他随身捐着个太傅,前儿选了安徽不知那一处,连家眷一齐去,把那香铺也不在那里开了。便把帐物攒了一攒,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了,像那细贵的货,都分着送与亲朋。他就一起送了自身些冰片,麝香。我就和自我大妈说道,若要转买,不但卖不出原价来,而且什么人家拿那一个银子买那一个作什么,便是很有钱的我们子,也然而使个几分几钱就挺折腰了,若说送人,也没个人配使这么些,倒叫她一钱不值半文转卖了。因而我就想起婶子来。往年间自己还见婶子大包的银子买那一个事物吧,别说二〇一九年妃嫔宫中,就是那个端阳节下,不用说那些香料自然是比此前增加十倍去的。由此想来想去,只孝顺婶子一个姿色合式,方不算遭塌这东西。”一边说,一边将一个锦匣举起来。

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采买香料药饵的时令,忽见贾芸如此一来,听这一篇话,心下又是得意又是爱抚,便命丰儿:“
接过芸哥儿的来,送了家去,交给平儿。” 因又说道:“
望着你那样知好歹,怪道你小叔常提你,说你说话儿也精通,心里有胆识。”
贾芸听那话入了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 原来伯伯也曾提自己的?”

凤姐见问,才要告知她与他管事情的那话,便忙又为止,心下想道:“
我明日要告知她那话,倒叫她望着我见不得东西一般,为得了那关键香,就混许他经营了。今儿先别提起那事。”
想毕,便把派她监种花木工程的事都背着的一字不提,随口说了两句淡话,便往贾母那里去了。贾芸也倒霉提的,只得回到。

因昨天见了宝玉,叫他到外书房等着,贾芸吃了饭便又进入,到贾母那边仪门外绮霰斋书房里来。只见焙茗、锄药多少个小厮下像棋,为夺
“ 车 ” 正拌嘴,还有引泉、扫花、挑云、伴鹤四三个,又在屋檐上掏小雀儿玩。

贾芸进入院内,把脚一跺,说道:“ 猴头们淘气,我来了。”
众小厮看见贾芸进来,都才散了。贾芸进入房内,便坐在椅子上问:“
宝二爷没下去?” 焙茗道:“ 今儿总没下来。二爷说什么样,我替你哨探哨探去。”
说着,便出来了。

那里贾芸便看字画古玩,有一顿饭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其余小厮,都顽去了。正是烦闷,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叫了一声
“ 表弟 ” 。贾芸往外瞧时,看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孙女,生的倒也精致干净。

那姑娘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恰值焙茗走来,见那姑娘在门前,便商议:“
好,好,正抓不着个信儿。”
贾芸见了焙茗,也就赶了出去,问怎么。焙茗道:“等了这一日,也没个人儿过来。那就是宝二爷房里的。好闺女,你进入带个信儿,就说廊上的二爷来了。”

那姑娘听说,方知是亲戚的老伴,便不似先前那等逃避,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听那贾芸说道:“
什么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说是芸儿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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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那姑娘冷笑了一笑:“
依我说,二爷竟请回家去,有啥样话明儿再来。明儿中午得空儿我回了她。”
焙茗道:“ 那是怎么说?” 那姑娘道:“
他昨日也没睡中觉,自然吃的晚餐早。早晨他又不下去。难道只是耍的二爷在此处等着挨饿不成!不如家去,明儿来是端庄。便是回去有人带信,那都是不中用的。他然则口里应着,他倒给带呢!”

贾芸听那姑娘说话简便俏丽,待要问她的名字,因是宝玉房里的,又不便问,只得说道:“
那话倒是,我明日再来。” 说着便往外走。焙茗道:“
我倒茶去,二爷吃了茶再去。” 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
不吃茶,我还有事呢。” 口里说道,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吗。

那贾芸一径回家。至次日来至大门前,可巧遇见凤姐往那边去问候,才上了车,见贾芸来,便命人唤住,隔窗子笑道:“
芸儿,你竟有胆略在自身的不远处弄鬼。怪道你送东西给本人,原来你有事求我。昨儿你父亲才告知我说您求她。”

贾芸笑道:“
求小叔那事,婶子休提,我昨日正后悔吧。早知那样,我竟一头头求婶子,那会子也早完了。哪个人承望大伯竟无法的。”

凤姐笑道:“ 怪道你那边没成儿,昨儿又来寻我。” 贾芸道:“
婶子辜负了我的孝心,我并从未这些意思。若有那一个意思,昨儿还不求婶子。近期婶子既驾驭了,我倒要把老伯丢下,少不得求婶子好歹疼我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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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冷笑道:“
你们要拣远路儿走,叫自己也难保。早报告我一声儿,有何样不成的,多大热点事,耽搁到那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花,我只想不出一个人来,你早来不早完了。”

贾芸笑道:“ 既如此,婶子明儿就派我罢。” 凤姐半晌道:“
那一个自己望着不大好。等过年元月里烟火灯烛那一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罢。”
贾芸道:“ 好婶子,先把那个派了自己罢。果然这一个办的好,再派我可怜。”
凤姐笑道:“
你倒会增加线儿。罢了,要不是您五伯说,我不管您的事。我也然则吃了饭就过来,你到午错的时候来领银子,后儿就进去种树。”
说毕,令人驾起香车,一径去了。

贾芸喜不自禁,来至绮霰斋询问宝玉,什么人知宝玉一早便向西静王府里去了。贾芸便呆呆的坐到早晨,打听凤姐回来,便写个买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了出去,单要了订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与了贾芸。贾芸接了,看那批上银数批了二百两,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银库上,交与收牌票的,领了银子。回家告诉小姑,自是母子俱各快乐。次日一个五鼓,贾芸先找了倪二,将前银按数还他。那倪二见贾芸有了银子,他便按数收回,不在话下。那里贾芸又拿了五十两,出南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不在话下。

现今且说宝玉,自这日见了贾芸,曾证实日着她进来说话儿。如此说了今后,他原是富贵公子的吵架,那里还把那一个位于心上,因此便忘怀了。

那日早上,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贾母,王内人等,回至园内,换了衣物,正要沐浴。袭人因被薛宝钗烦了去打结子,秋纹、碧痕三个去催水;檀云又因他岳母的八字接了出来;麝月又现在家家静养;虽还有多少个作粗活听唤的女儿,估着叫不着他们,都出来寻伙觅伴的玩去了。

不想这一阵子的工夫,只剩了宝玉在房内。偏生的宝玉要吃茶,三番五次叫了两三声,方见两多个老嬷嬷走进来。宝玉见了她们,火速摇手儿说:“
罢,罢,不用你们了。” 妻子子们只可以退出。

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说道:“
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来倒。” 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早接了碗过去。

宝玉倒唬了一跳,问:“ 你在那里的?忽然来了,唬我一跳。”
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回说:“
我在后院子里,才从里屋的后门进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

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那姑娘: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挽着个{髟赞},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尤其秀丽干净。

宝玉看了,便笑问道:“ 你也是本人那屋里的人么?” 那姑娘道:“ 是的。”
宝玉道:“ 既是那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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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听说,便冷笑了一声道:“
认不得的也多,岂只我一个。平素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那里认得吗。”
宝玉道:“ 你干吗不作那眼见的事?”

那姑娘道:“
那话我也难保。只是有一句话回二爷:昨儿有个如何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叫焙茗回他,叫她昨天早起来,不想二爷又往西府里去了。”

刚说到那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喜气洋洋的说笑着进入,四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衣物,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那姑娘便忙迎去接。

那秋纹、碧痕正对着抱怨,“ 你湿了自家的裙子 ” ,这么些又说 “ 你踹了自身的鞋 ”
。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惊叹,将水放下,忙进房来东瞧西望,并没个旁人,唯有宝玉,便心中大不自在。

不得不预备下洗澡之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走到那边房内便找小红,问他刚刚在屋里说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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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道:“
我何曾在屋里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见了,未来头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爷要茶吃,叫四嫂们一个不曾,是自身进入了,才倒了茶,三嫂们便来了。”

秋纹听了,兜脸啐了一口,骂道:“
没脸的蝇营狗苟东西!正经叫您去催水去,你说有事故,倒叫大家去,你可等着做这些巧宗儿。一里一里的,那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
碧痕道:“
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大家都别动,只叫她去便是了。”
秋纹道:“ 这么说,不如大家散了,单让她在那屋里呢。”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
明天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禁些,衣服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拦着帏幙呢,可别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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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纹便问:“ 明儿不知是什么人带进匠人来监工?” 那婆子道:“
说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
秋纹,碧痕听了都不明白,只管混问其余话。那小红听见了,心内却了然,就知是前天外书房所见那人了。

原本那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只因 “ 玉 ”
字犯了林黛玉,宝玉,便都把这一个字隐起来,便都叫他 “ 小红 ”
。原是荣国府中世代的旧仆,他老人家现在收管遍地房田事务。

那红玉年方十六岁,因分人在大观园的时令,把他便分在怡红院中,倒也安静雅静。不想后来命人进来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占了。

那红玉即便是个谙事的女儿,却因她有三分容貌,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俐爪的,那里插的下手去。不想明日才有些音讯,又遭秋纹等一场恶意,心内早灰了一半。

正闷闷的,忽然听到老嬷嬷说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盘算,翻来掉去,正没个抓寻。忽听窗外低低的叫道:“
红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此处吧。” 红玉听了忙走出来看,不是别人,正是贾芸。

红玉不觉的粉面含羞,问道:“ 二爷在那里拾着的?” 贾芸笑道:“
你回复,我告诉你。”
一面说,一面就上去拉他。那红玉急回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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