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寿侯五关斩六将,救白马武皇帝解重围

  却说袁本初欲斩玄德。玄德从容进曰:“明公只听一面之词,而绝向日之情耶?备自石家庄失散,三弟云长未知存否;天下同貌者不少,岂赤面长须之人,即为关某也?明公何不察之?”袁本初是个没主持的人,闻玄德之言,责沮授曰:“误听汝言,险杀好人。”遂仍请玄德上帐坐,议报颜良之仇。帐下一人应声而进曰:“颜良与自家如兄弟,今被曹贼所杀,我安得不雪其恨?”玄德视其人,身长八尺,面如獬豸,乃山东名将文丑也。袁本初大喜曰:“非汝无法报颜良之仇。吾与十万军兵,便渡亚马逊河,追杀曹贼!”沮授曰:“不可。今宜留屯延津,分兵官渡,乃为上策。若轻举渡河,设或有变,众皆不可能还矣。”绍怒曰:“皆是汝等迟缓军心,迁延日月,有妨大事!岂不闻兵贵火速乎?”沮授出,叹曰:“上盈其志,下务其功;悠悠多瑙河,吾其济乎!”遂托疾不出议事。玄德曰:“备蒙大恩,无可报效,意欲与文将军同行:一者报明公之德,二者就探云长的实信。”绍喜,唤文丑与玄德同领前部。文丑曰:“汉昭烈帝屡败之将,于军不利。既天子要她去时,某分三万军,教他为前面。”于是文丑自领七万军先行,令玄德引三万军随后。

  却说程昱献计曰:“云长有万人之敌,非智谋不可以取之。今可即差汉烈祖手下投降之兵,入下邳,见关云长,只说是逃回的,伏于城中为内应;却引美髯公出战,诈败佯输,诱入他处,以精兵截其归路,然后说之可也。”操听其谋,即令佛山降兵数十,径投下邳来降关羽。美髯公认为旧兵,留而不疑。

  却说曹孟德部下诸将中,自张辽而外,唯有徐晃与云长交厚,其余亦皆尊崇;独蔡阳不服关云长,故后天闻其去,欲往追之。操曰:“不忘故主,来去了然,真郎君也。汝等皆当效之。”遂叱退蔡阳,不令去赶。程昱曰:“军机大臣待关某甚厚,今彼不辞而去,乱言片楮,冒渎钧威,其罪大矣。若纵之使归袁本初,是与虎添翼也。不若追而杀了,以绝后患。”操曰:“吾昔已许之,岂可失信!彼各为其主,勿追也。”因谓张辽曰:“云长封金挂印,财贿不以动其心,爵禄不以移其志,此等人我深敬之。想她去此不远,我一发结识他做个人情。汝可先去请住她,待我与她送行,更以路费征袍赠之,使为前日记忆。”张辽领命,单骑先往。曹孟德引数十骑随后而来。

  却说关羽同孙乾保四姐向汝南前进,不想夏侯惇领三百余骑,从后追来。孙乾保车仗前行。美髯公回身勒马按刀问曰:“汝来赶我,有失知府大度。”夏侯惇曰:“里胥无明文传报,汝于路杀人,又斩吾部将,无礼太甚!我特来擒你,献与御史发落!”言讫,便拍马挺枪欲斗。

  且说曹孟德见云长斩了颜良,倍加钦敬,表奏朝廷,封云长为汉寿亭侯,铸印送关羽。忽报袁本初又使大将文丑渡亚马逊河,已据延津上述。操乃先使人移徙居民于西河,然后自领兵迎之;传下将令:未来军为前军,之前军为后军;粮草先行,军兵在后。吕虔曰:“粮草在先,军兵在后,何意也?”操曰:“粮草在后,多被剽掠,故令在前。”虔曰:“倘遇敌军劫去,如之奈何?”操曰:“且待敌军到时,却又理会。”虚心疑未决。操令粮食辎重沿河堑至延津。操在后军,听得前军发喊,急教人看时,报说:“河清华将文丑兵至,我军皆弃粮草,四散奔走。后军又远,将如之何?”操以鞭指南阜曰:“此可暂避。”人马急奔土阜。操令军士皆解衣卸甲少歇,尽放其马。文丑军掩至。众将曰:“贼至矣!可急收马匹,退回白马!”荀攸急止之曰:“此正可以饵敌,何故反退?”操急以目视荀攸而笑。攸知其意,不复言。文丑军既得粮草车仗,又来抢马。军士不依队伍容貌,自相杂乱。武皇帝却令军将一齐下土阜击之,文丑军大乱。曹兵围裹未来,文丑挺身独战,军士自相践踏。文丑止遏不住,只得拨马回走。操在土阜上指曰:“文丑为广东将军、什么人可擒之?”张辽、徐晃飞马齐出,大叫:“文丑休走!”文丑回头见二将碰着,遂按住铁枪,拈弓搭箭,正射张辽。徐晃大叫:“贼将休放箭!”张辽低头急躲,一箭射中头盔,将簪缨射去。辽奋力再赶,坐下战马,又被文丑一箭射中面颊。那马跪下前蹄,张辽落地。文丑回马复来,徐晃急轮大斧,截住厮杀。只见文丑前边军马齐到,晃料敌可是,拨马而回。文丑沿河赶来。

  次日,夏侯惇为先锋,领兵五千来挑衅。美髯公不出,惇即便人于城下辱骂。关羽大怒,引三千人马出城,与夏侯惇应战。约战十馀合,惇拨回马走。关羽来到,惇且战且走。美髯公约赶二十里,恐下邳有失,提兵便回。只听得一声炮响,左有徐晃,右有许褚,两队军拦截去路,美髯公夺路而走,两边伏兵排下硬弩百张,箭如飞蝗。关云长不得过,勒兵再回,徐晃、许褚接住应战。关羽奋力杀退二人,引军欲回下邳,夏侯惇又阻挡厮杀。公战至日晚,无路可归,只收获一座土山,引兵屯于山头,权且少歇。曹兵团团将土山围城。关羽于山上遥望下邳城中火光冲天,却是那诈降兵卒偷开城门,武皇帝自提大军杀入城中,只教举火以惑关羽之心。美髯公见下邳火起,心中惊惶,连夜几番冲下山来,皆被乱箭射回。

  却说云长所骑赤兔马,日行千里,本是赶不上;因欲护送车仗,不敢纵马,按辔徐行。忽听背后有人高呼:“云长且慢行!”回头视之,见张辽拍马而至。关羽教车仗从人,只管望大路紧行;自己勒住赤兔马,按定黄龙刀,问曰:“文远莫非欲追我回乎?”辽曰:“非也。少保知兄远行,欲来相送,特先使自己请住台驾,别无他意。”关云长曰:“便是参知政事铁骑来,吾愿灭此朝食!”遂立马于桥上望之。见曹阿瞒引数十骑,飞奔前来,背后就是许褚、徐晃、于禁、李典之辈。操见关云长横刀立马于桥上,令诸将勒住马匹,左右排开。关羽见芸芸众生手中皆无军器,方始放心。操曰:“云长行何太速?”关云长于当下欠身答曰:“关某前曾禀过首相。今故主在山西,不由某不急去。累次造府,不得参见,故拜书告辞,封金挂印,纳还军机大臣。望参知政事勿忘过去之言。”操曰:“吾欲取信于天下,安肯有负前言。恐将军途中乏用,特具路资相送。”一将便从当下托过黄金一盘。关羽曰:“累蒙恩赐,尚有余资。留此黄金以赏将士。”操曰:“特以少酬大功于万一,何必推辞?”美髯公曰:“区区微劳,不足挂齿。”操笑曰:“云长天下义士,恨吾福薄,不得相留。锦袍一领,略表心意。”令一将适可而止,双手捧袍过来。云长恐有他变,不敢下马,用黄龙刀尖挑锦袍披于身上,勒马回头称谢曰:“蒙太傅赐袍,异日更得会面。”遂下桥望北而去。许褚曰:“此人无礼太甚,何不擒之?”操曰:“彼一人一骑,吾数十余人,安得不疑?吾言既出,不可追也。”曹孟德自引众将回城,于路叹想云长不已。

  只见后边一骑飞来,大叫:“不可与云长应战!”关公按辔不动。来使于怀中取出公文,谓夏侯惇曰:“士大夫敬服关将军忠义,恐于路关隘拦截,故遣某特赍公文,遍行诸处。”惇曰:“关某于路杀把关将士,尚书知不知道?”来使曰:“此却浑然不知。”惇曰:“我只活捉他去见宰相,待军机章京自放他。”美髯公怒曰:“吾岂惧汝耶!”拍马持刀,直取夏侯惇。惇挺枪来迎。两马相交,战不十合,忽又一骑飞至,大叫:“二将军少歇!”惇停枪问来使曰:“参知政事叫擒关某乎?”使者曰:“非也。里胥恐守关诸将阻挡关将军,故又差某驰公文来放行。”惇曰:“太师知其于路杀人否?”使者曰:“未知。”惇曰:“既未知其杀人,不可放去。”指挥手少上等兵,将关羽围住。美髯公大怒,舞刀对战。

  忽见十余骑马,旗号翩翻,一将一头提刀飞马而来,乃关羽也,大喝:“贼将休走!”与文丑交马,战不三合,文丑心怯,拨马绕河而走。关公马快,赶上文丑,脑后一刀,将文丑斩下马来。曹阿瞒在土阜上,见关云长砍了文丑,大驱人马掩杀。西藏军大半落水,粮草马匹仍被曹阿瞒夺回。

  捱到天晓,再欲整顿下山争论,忽见一人跑立时山来,视之乃张辽也。关羽迎谓曰:“文远欲来相敌耶?”辽曰:“非也。想故人旧日之情,特来相见。”遂弃刀下马,与关羽叙礼毕,坐于山顶。公曰:“文远莫非说关某乎?”辽曰:“不然。昔日蒙兄救弟,明天弟安得不救兄?”公曰:“但是文远将欲助我乎?”辽曰:“亦非也。”公曰:“既不助我,来此何干?”辽曰:“玄德不知存亡,翼德未知生死。昨夜曹公已破下邳,军民尽无损害,差人护卫玄德家眷,不许惊忧。如此看待,弟特来报兄。”美髯公怒曰:“此言特说自己也。吾今虽处绝地,为国损躯。汝当速去,吾即下山迎阵。”张辽大笑曰:“兄此言岂不为天下笑乎?”公曰:“吾仗忠义而死,安得为天下笑?”辽曰:“兄今即死,其罪有三。”公曰:“汝且说自己那三罪?”辽曰:“当初刘使君与兄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使君方败,而兄即战死,借使君复出,欲求兄相助,而不行复得,岂不负当年之盟誓乎?其罪一也。刘使君以家眷付托于兄,兄今战死,二爱妻无所依赖,负却使君依托之重。其罪二也。兄武艺(英文名:wǔ yì)超群,兼通经史,不思共使君匡扶汉室,徒欲两肋插刀,以成匹夫之勇,安得为义?其罪三也。兄有此三罪,弟不得不告。”

  不说曹孟德自回。且说美髯公来赶车仗。约行三十里,却只不见。云长心慌,纵马四下寻之。忽见山头一人,高叫:“关将军且住!”云长举目视之,只见一少年,黄巾锦衣,持枪跨马,马项下悬着首级一颗,引百余步卒,飞奔前来。公问曰:“汝何人也?”少年弃枪下马,拜伏于地。云长恐是诈,勒马持刀问曰:“壮士,愿通姓名。”答曰:“吾本柳州人,姓廖,名化,字元俭。因世乱流落江湖,聚众五百余人,劫掠为生。恰才同伴杜远下山巡哨,误将两孩他娘劫掠上山。吾问从者,知是大汉刘皇叔爱妻,且闻将军护送在此,吾即欲送下山来。杜远出言不逊,被某杀之。今献头与武将请罪。”关云长曰:“二老婆何在?”化曰:“现在山中。”关羽教急取下山。不移时,百余人簇拥车仗前来。关羽下马停刀,叉手于车前问候曰:“二姐受惊否?”二老婆曰:“若非廖将军保全,已被杜远所辱。”关云长问左右曰:“廖化怎生救妻子?”左右曰:“杜远劫上山去,就要与廖化各分一人为妻。廖化问起根由,好生拜敬,杜远不从,已被廖化杀了。”关羽听言,乃拜谢廖化。廖化欲以部下人送美髯公。关云长寻思此人终是黄巾余党,未可作伴,乃谢却之。廖化又拜送金帛,美髯公亦不受。廖化拜别,自引人伴投山谷中去了。

  多个正欲交锋,阵后一人飞马而来,大叫:“云长、元让,休得争战!”众视之,乃张辽也。二人各勒住马。张辽近前言曰:“奉都尉钧旨:因闻知云长斩关杀将,恐于路有阻,特差我传谕遍地关隘,任便放行。”惇曰:“秦琪是蔡阳之甥。他将秦琪托付我处,今被关某所杀,怎肯干休?”辽曰:“我见蔡将军,自有表达。既太史大度,教放云长去,公等不可废节度使之意。”夏侯惇只得将军马约退。辽曰:“云长今欲何往?”关云长曰:“闻兄长又不在袁本初处,吾今将遍天下寻之。”辽曰:“既未知玄德下跌,且再回见军机章京,若何?”关羽笑曰:“安有是理!文远回见教头,幸为自家谢罪。”说毕,与张辽拱手而别。于是张辽与夏侯惇领军自回。

  云长引数骑东冲西突。正杀之间,刘玄德领三万军随后到。前边哨马探知,报与玄德云:“今番又是红面长髯的斩了文丑。”玄德慌忙骤马来看,隔河望见一簇人马,往来如飞,旗上写着“汉寿亭侯美髯公”七字。玄德暗谢天地曰:“原来我弟果然在武皇帝处!”欲待招呼相见,被曹兵大队拥来,只得收兵回去。

  公沉吟曰:“汝说我有三罪,欲我怎样?”辽曰:“今四面皆曹公之兵,兄若不降,则必死;徒死无益,不若且降曹公;却驾驭刘使君新闻,如知何处,即往投之。一者可以保二妻子,二者不背桃园之约,三者可留有用之身:有此三便,兄宜详之。”公曰:“兄言三便,吾有三约。若御史能从,我即当卸甲;如其不允,吾宁受三罪而死。”辽曰:“太尉宽洪多量,何所不容。愿闻三事。”公曰:“一者,吾与皇叔设誓,共扶汉室,吾今只降汉帝,不降曹孟德;二者,二姐处请给皇叔俸禄养赡,一应上下人等,皆不许到门;三者,但知刘皇叔去向,不管千里万里,便当辞去:三者缺一,断不肯降。望文远急急回报。”张辽应诺,遂上马,回见曹操,先说降汉不降曹之事。操笑曰:“吾为汉相,汉即吾也。此可从之。”辽又言:“二内人欲请皇叔俸给,并上下人等得不到到门。”操曰:“吾于皇叔俸内,越发倍与之。至于严禁内外,乃是家法,又何疑焉!”辽又曰:“但知玄德音讯,虽远必往。”操摇首曰:“但是吾养云长何用?此事却难从。”辽曰:“岂不闻聂政芸芸众生国士之论乎?汉昭烈帝待云长可是恩厚耳。侍中更施厚恩以结其心,何忧云长之不服也?”操曰:“文远之言甚当,吾愿从此三事。”

  云长将武皇帝赠袍事,告知大姐,催促车仗前行。至天晚,投一山村安歇。庄主出迎,须发皆白,问曰:“将军姓甚名什么人?”关羽施礼曰:“吾乃汉昭烈帝之弟关某也。”老人曰:“莫非斩颜良、文丑的关云长否?”公曰:“便是。”老人大喜,便请入庄。关羽曰:“车上还有二位老婆。”老人便唤妻女出迎。二太太至草房上,关云长叉手立于二太太之侧。老人请公坐,公曰“尊嫂在上,安敢就坐!”老人乃令妻女请二妻妾入内室款待,自于草堂款待关云长。关云长问长辈姓名。老人曰:“吾姓胡,名华。桓帝时曾为议郎,致仕归乡。今有小儿胡班,在荣阳太尉王植部下为从事。将军若从那边经过,某有一书寄与小儿。”关公允诺。

  美髯公赶上车仗,与孙乾说知此事。二人并马而行。行了数日,忽值阵雨滂沱,行装尽湿。遥望山冈边有一所庄院,美髯公引着车仗,到彼借宿。庄内一老前辈出迎。关云长具言来意。老人曰:“某姓郭,名常,世居于此。久闻大名,幸得瞻拜。”遂宰羊置酒相待,请二爱人于后堂暂歇。郭常陪关羽、孙乾于草堂饮酒。一边烘焙行李,一边喂养马匹。至黄昏时候,忽见一少年,引数人入庄,径上草堂。郭常唤曰:“吾儿来拜将军。”因谓关羽曰:“此愚男也。”美髯公问何来。常曰:“射猎方回。”少年见过关云长,即下堂去了。常流泪言曰:“老夫耕读传家,止生此子,不务本业,惟以游猎为事。是家门不幸也!”关云长曰:“近期乱世,若武艺(英文名:wǔ yì)精熟,亦可以取功名,何云不幸?”常曰:“他若肯习武艺(英文名:wǔ yì),便是有志之人。今专务游荡,无所不为:老夫所以忧耳!”关公亦为叹息。

  袁本初接应至官渡,下定寨栅。郭图、审配入见袁本初,说:“今番又是关某杀了文丑,刘玄德佯推不知。”袁本初大怒,骂曰:“大耳贼焉敢如此!”少顷,玄德至,绍令推出斩之。玄德曰:“某有啥罪?”绍曰:“你故使汝弟又坏我一员大将,如何无罪?”玄德曰:“容伸一言而死:曹孟德素忌备,今知备在明公处,恐备助公,故特使云长诛杀二将。公知必怒。此借公之手以杀汉烈祖也。愿明公思之。”袁绍曰:“玄德之言是也。汝等几使自己受害贤之名。”喝退左右,请玄德上帐而坐。玄德谢曰:“荷明公宽大之恩,无可补报,欲令一心腹人持密书去见云长,使知刘玄德音讯,彼必星夜来到,辅佐明公,共诛曹孟德,以报颜良、文丑之仇,若何?”袁本初大喜曰:“吾得云长,胜颜良、文丑十倍也。”玄德修下书札,未有人送去。绍令退军武阳,连营数十里,按兵不动。

  张辽再往山上回报美髯公。关羽曰:“即使如此,暂请里胥退军,容我入城见大姨子,告知其事,然后投降。”张辽再回,以此言报曹阿瞒。操即传令,退军三十里。荀彧曰:“不可,恐有诈。”操曰:“云长义士,必不食言。”遂引军退。美髯公引兵入下邳,见老百姓安妥不动,竟到府中。来见大嫂。甘、糜二爱妻听得美髯公来到,急出迎之。公拜于阶下曰:“使表嫂受惊,某之罪也。”二爱妻曰:“皇叔今在何处?”公曰:“不知去向。”二爱妻曰:“大叔今将若何?”公曰:“关某出城死战,被困土山,张辽劝我低头,我以三事相约。曹阿瞒已皆允从,故特退兵,放我入城。我并未得三嫂主意,未敢擅便。”二爱人问:“那三事?”关公将上项三事,备述两回。甘内人曰:“后天曹军入城,我等都以为必死;什么人想毫发不动,一军不敢入门。三叔既已领诺,何必问我二人?只恐日后曹阿瞒不容父亲去寻皇叔。”公曰:“姐姐放心,关某自有主张。”二老婆曰:“三伯自家裁处,凡事不必问俺女流。”

  次日早膳毕,请大姨子上车,取了胡华书信,相别而行,取路投宁德来。前至一关,名东岭关。把关将姓孔,名秀,引五百军兵在岭上把守。当日关公押车仗上岭,军士报知孔秀,秀出关来迎。关云长下马,与孔秀施礼。秀曰:“将军何往?”公曰:“某辞军机章京,特往安徽寻兄。”秀曰:“山东袁本初,正是校尉对头。将军此去,必有军机章京文凭?”公曰:“因行期慌迫,不曾讨得。”秀曰:“既无文凭,待我差人禀过首相,方可放行。”关云长曰:“待去禀时,须误了自身行程。”秀曰:“法度所拘,不得不那样。”关云长曰:“汝不容我过关系?”秀曰:“汝要过去,留下老小为质。”美髯公大怒,举刀就杀孔秀。秀退入关去,鸣鼓聚军,披挂上马,杀下关来,大喝曰:“汝敢过去么!”关羽约退车仗,纵马提刀,竟不打话,直取孔秀。秀挺枪来迎。两马相交,只一合,钢刀起处,孔秀尸横马下。众军便走。关云长曰:“军士休走。吾杀孔秀,不得已也,与汝等无干。借汝众军之口,传语曹经略使,言孔秀欲害自己,我故杀之。”众军俱拜于马前。

  至更深,郭常辞出。关云长与孙乾方欲就寝,忽闻后院马嘶人叫。关羽急唤从人,却都不应,乃与孙乾提剑往视之。只见郭常之子倒在地上叫唤,从人正与庄客厮打。公问其故。从人曰:“这厮来盗赤兔马,被马踢倒。我等闻叫唤之声,起来巡看,庄客们反来厮闹。”公怒曰:“鼠贼焉敢盗吾马!”恰待发作,郭常奔至告曰:“不肖子为此歹事,罪合万死!奈老妻最热衷此子,乞将军仁慈宽恕!”关公曰:“此子果然不肖,适才老翁所言,真知子莫若父也。我看翁面,且姑恕之。”遂分付从人主持了马,喝散庄客,与孙乾回草堂歇息。

  操乃使夏侯惇领兵守住官渡隘口,自己班师回许都,大宴众官,贺云长之功。因谓吕虔曰:“昔日我以粮草在前端,乃饵敌之计也。惟荀公达知吾心耳。”众皆叹服。正饮宴间,忽报:“汝南有黄巾刘辟、龚都,甚是放肆。曹洪累战不利,乞遣兵救之。”云长闻言,进曰:“关某愿施犬马之报,破汝南贼寇。”操曰:“云长建立大功,未曾重酬,岂可复劳征进?”公曰:“关某久闲,必生疾病。愿再一行。”曹孟德壮之,点兵五万,使于禁、乐进为副将,次日便行。荀彧密谓操曰:“云长常有归刘之心,倘知音讯必去,不可频令出征。”操曰:“今次收功,吾不复教临敌矣。”

  关云长辞退,遂引数十骑来见曹孟德。操自出辕门相接。关云长下马入拜,操慌忙答礼。美髯公曰:“败兵之将,深荷不杀之恩。”操曰:“素慕云长忠义,明天幸得相见,足慰一生之望。”关羽曰:“文远代禀三事,蒙抚军应允,谅不食言。”操曰:“吾言既出,安敢失信。”关云长曰:“关某若知皇叔所在,虽蹈水火、必往从之。此时恐不及拜辞,乞请见原。”操曰:“玄德若在,必从公去;但恐乱军中亡矣。公且宽心,尚容缉听。”关云长拜谢。操设宴相待。

  美髯公即请二妻妾车仗出关,望莆田前进。早有军士报知海口通判韩福。韩福急聚众将合计。牙将孟坦曰:“既无通判文凭,即系私行;若不阻碍,必有罪责。”韩福曰:“美髯公勇猛,颜良、文丑俱为所杀。今不可力敌,只须设计擒之。”孟坦曰:“吾有一计:先将鹿角拦定关口,待她到时,小将引兵和他竞赛,佯败诱他来追,公可用暗箭射之。若关某坠马,即擒解许都,必得重赏。”商议停当,人报关羽车仗已到。韩福弯弓插箭,引一千人马,排列关口,问:“来者哪个人?”关羽立即欠身言曰:“吾汉寿亭侯关某,敢借过路。”韩福曰:“有曹提辖文凭否?”关云长曰:“事冗不曾讨得。”韩福曰:“吾奉承相钧命,镇守此地,专一盘诘往来奸细。若无文凭,即系逃窜。”关云长怒曰:“东岭孔秀,已被我杀。汝亦欲寻死耶?”韩福曰:“何人人与自家擒之?”孟坦出马,轮双刀来取关羽。关公约退车仗,拍马来迎。孟坦战不三合,拨回马便走。关羽来到。孟坦只期待引诱关羽,不想关云长马快,早已赶上,只一刀,砍为两段。关云长勒马回来,韩福闪在门首,尽力放了一箭,正射中美髯公左臂。公用口拔出箭,血流不住,飞马径奔韩福,冲散众军,韩福急走不迭,美髯公手起刀落,带头连肩,斩于马下;杀散众军,尊敬车仗。

  次日,郭常夫妇出拜于堂前,谢曰:“犬子冒渎虎威,深感将军恩恕。”关云长令唤出:“我以正言教之。”常曰:“他于四更时分,又引数个无赖之徒,不知何地去了。”关云长谢别郭常,奉二姐上车,出了庄院,与孙乾并马,护着车仗,取山路而行。

  且说云长领兵将近汝南,扎住营寨。当夜营外拿了多个细作人来。云长视之,内中认得一人,乃孙乾也。关羽叱退左右,问乾曰:“公自溃散之后,一向踪迹不闻,今何为在此处?”乾曰:“某自逃难,飘泊汝南,幸得刘辟收留。今将军为什么在曹孟德处?未识甘、糜二老婆无恙否?”关羽因将上项事细说一遍。乾曰:“近闻玄德公在袁本初处,欲往投之,未得其便。今刘、龚二人归顺袁本初,相助攻曹。天幸得将军到此,因特令小军引路,教某为情报员,来报将军。来日二人当虚败一阵,公可速引二妻子投袁绍处,与玄德公相见。”美髯公曰:“既兄在袁本初处,吾必星夜而往。但恨我斩绍二将,恐今事变矣。”乾曰:“吾超过往探彼虚实,再来报将军。”公曰:“吾见兄长一面,虽视死若归。今回金陵,便辞曹孟德也。”当夜密送孙乾去了。

  次日撤退还大庆。关云长收拾车仗,请二妹上车,亲自护车而行。于路安歇馆驿,操欲乱其君臣之礼,使美髯公与小姨子共处一室。美髯公乃秉烛立于室外,自夜达旦,毫无倦色。操见公如此,愈加保养。既到九江,操拨一府与关羽居住。关云长分一宅为两院,内门拨老军十人把守,关云长自居外宅。

  美髯公割帛束住箭伤,于路恐人暗算,不敢久住,连夜投汜水关来。把关将乃并州人氏,姓卞,名喜,善使流星锤;原是黄巾余党,后投曹阿瞒,拨来守关。当下闻知关羽将到,寻思一计:就关前开元寺中,埋伏下刀斧手二百余人,诱美髯公至寺,约击盏为号,欲图相害。陈设已定,出关迎接关云长。公见卞喜来迎,便下马相见。喜曰:“将军名震天下,什么人不向往!今归皇叔,足见忠义!”关云长诉说斩孔秀、韩福之事。卞喜曰:“将军杀之是也。某见宰相,代禀衷曲。”关云长甚喜,同上马过了汜水关,到开元寺前截止。众僧鸣钟出迎。原来那开宝寺乃刘庄御前香火院,本寺有僧三十余人。内有一僧,却是关云长同乡人,法名普净。当下普净已知其意,向前与关云长问讯,曰:“将军离蒲东几年矣?”关云长曰:“将及二十年矣。”普净曰:“还认得贫僧否?”公曰:“离乡多年,不可以相识。”普净曰:“贫僧家与将军家只隔一条河。”卞喜见普净叙出乡里之情,恐有走泄,乃叱之曰:“吾欲请将军赴宴,汝僧人何得多言!”关羽曰:“不然。乡人相遇,安得不叙旧情耶?”普净请美髯公方丈待茶。关羽曰:“二位爱妻在车上,可先献茶。”普净教取茶先奉内人,然后请关羽入方丈。普净以手举所佩戒刀,以目视关羽。公会意,命左右持刀紧随。

  不及三十里,只见山背后拥出百余人,为首两骑马:前面那人,头裹黄巾,身穿战袍;前边乃郭常之子也。黄巾者曰:“我乃天公将军张角部将也!来者快留下赤兔马,放你过去!”关云长大笑曰:“无知狂贼!汝既从张角为盗,亦知刘、关、张兄弟三个人名字否?”黄巾者曰:“我只闻赤面长髯者名关羽,却未识其面。汝何人也?”公乃停刀立马,解开须囊,出长髯令视之。其人滚鞍下马,脑揪郭常之子拜献于马前。美髯公问其姓名。告曰:“某姓裴,名元绍。自张角死后,平昔无主,啸聚山林,权于此处藏伏。明早这个人来报:有一别人,骑一匹骏马,在我家投宿。特邀某来劫夺此马。不想却遇将军。”郭常之子拜哀告命。关羽曰:“吾看汝父之面,饶你性命!”郭子抱头鼠窜而去。

  次日,关云长引兵出,龚都披挂出阵。关云长曰:“汝等何故背反朝廷?”都曰:“汝乃背主之人,何反责我?”关云长曰:“我何为背主?”都曰:“汉昭烈帝在袁绍处,汝却从曹孟德,何也?”关云长更不打话,拍马舞刀向前。龚都便走,关云长赶上。都回身告关云长曰:“故主之恩,不可忘也。公当速进,我让汝南。”关羽会意,驱军掩杀。刘、龚二人佯输诈败,四散去了。云长夺得州县,安民已定,班师回临沂。武皇帝出郭迎接,赏劳军士。

  操引关公朝见献帝,帝命为偏将军。公谢恩归宅。操次日设大宴,会众谋臣武士,以客礼待关云长,延之上座;又备绫锦及金银器皿相送。美髯公都送与表妹收贮。美髯公自到常德,操待之吗厚:小宴四日,大宴三天;又送美女十人,使侍关羽。美髯公尽送入内门,令伏侍三妹。却又八天五次于内门外躬身施礼,动问小妹安否。二爱人回问皇叔之事毕,曰“公公自便”,关云长方敢退回。操闻之,又毕恭毕敬关公不已。

  卞喜请美髯公于法堂筵席。关羽曰:“卞君请关某,是爱心,照旧歹意?”卞喜未及回言,关羽早望见壁衣中有刀斧手,乃大喝卞喜曰:“吾以汝为好人,安敢如此!”卞喜知事泄,大叫:“左右入手!”左右方欲入手,皆被关云长拔剑砍之。卞喜下堂绕廊而走,关云长弃剑执大刀来赶。卞喜暗取飞锤掷打关羽。关云长用刀隔开锤,赶将入去,一刀劈卞喜为两段。随即回身来看表妹,早有军官围住,见关云长来,四下奔走。美髯公赶散,谢普净曰:“若非吾师,已被此贼害矣。”普净曰:“贫僧此处难容,收拾衣钵,亦往她处旅游也。后会有期,将军保重。”关羽称谢,护送车仗,往荥阳前进。

  公谓元绍曰:“汝不识吾面,何以知我名?”元绍曰:“离此二十里有一卧牛山。山上有一关西人,姓周,名仓,两臂有千斤之力,板肋虬髯,形容甚伟;原在黄巾张宝部下为将,张宝死,啸聚山林。他多曾与某说将军有名,恨无门路相见。”关云长曰:“绿林中非豪杰托足之处。公等今后可各去邪归正,勿自陷其身。”元绍拜谢。

  宴罢,云长回家,参拜小妹于门外。甘内人曰:“四伯西番出军,可见皇叔信息否?”公答曰:“未也”。美髯公退,二妻妾于门内痛哭曰:“想皇叔休矣!大叔恐我妹子烦恼,故隐而不言。”正哭间,有一跟随老军,听得哭声不绝,于门外告曰:“妻子休哭,主人现在云南袁本初处。”爱妻曰:“汝何由知之?”军曰:“跟关将军出征,有人在阵上说来。”妻子急召云长责之曰:“皇叔未尝负汝,汝今受曹孟德之恩,顿忘旧日之义,不以真实情况告自己,何也?”关云长顿首曰:“兄今委实在湖北。未敢教四妹知者,恐有泄漏也。事须缓图,不可欲速。”甘妻子曰:“叔宜上紧。”公退,寻思去计,坐立不安。

  一日,操见美髯公所穿绿锦战袍已旧,即度其身品,取异锦应战袍一领相赠。美髯公受之,穿于衣底,上仍用旧袍罩之。操笑曰:“云长何如此之俭乎?”公曰:“某非俭也。旧袍乃刘皇叔所赐,某穿之如见兄面,不敢以首相之新赐而忘兄长之旧赐,故穿于上。”操叹曰:“真义士也!”然口虽称羡,心实不悦。一日,关羽在府,忽报:“内院二爱妻哭倒于地,不知为啥,请将军速入。”美髯公乃整衣跪于内门外,问二妹为何哭泣。甘老婆曰:“我夜梦皇叔身陷于土坑之内,觉来与糜内人论之,想在九泉之下矣!是以相哭。”美髯公曰:“梦寐之事,不可相信,此是堂姐记挂之故。请勿忧愁。”

  荥阳太师王植,却与韩福是两亲家;闻得关羽杀了韩福,商议欲暗害美髯公,乃使人守住关口。待关云长到时,王植出关,喜笑相迎。关羽诉说寻兄之事。植曰:“将军于路驱驰,爱妻车上劳困,且请入城,馆驿中暂歇一宵,来日登途未迟。”关羽见王植意甚殷勤,遂请大姐入城。馆驿中皆铺陈了当。王植请公赴宴,公辞不往;植使人送筵席至馆驿。美髯公因于路忙碌,请四嫂晚膳毕,就正房歇定;令从者各自安歇,饱喂马匹。美髯公亦解甲憩息。

  正说话间,遥望一彪人马来到。元绍曰:“此必周仓也。”美髯公乃立马待之。果见一人,黑面长身,持枪乘马,引众而至;见了关羽,惊喜曰:“此关将军也!”疾忙下马,俯伏道傍曰:“周仓参拜。”关云长曰:“壮士何处曾识关某来?”仓曰:“旧随黄巾张宝时,曾识尊颜;恨失身贼党,不得相随。明日幸得拜见。愿将军不弃,收为步卒,早晚执鞭随镫,死亦乐于!”公见其意甚诚,乃谓曰:“汝若随自己,汝手下人伴若何?”仓曰:“愿从则俱从;不愿从者,听之可也。”于是芸芸众生皆曰:“愿从。”美髯公乃下马至车前禀问小妹。甘爱妻曰:“伯伯自离许都,于路独行至此,历过多少劳累,未尝要军马相随。前廖化欲相投,叔既却之,今何独容周仓之众耶?我辈女流浅见,叔自讨论。”公曰:“大姨子之言是也。”遂谓周仓曰:“非关某寡情,奈二妻子不从。汝等且回山中,待我寻见兄长,必来相招。”周仓顿首告曰:“仓乃一粗莽之夫,失身为盗;今遇将军,如重见天日,岂忍复错过!若以芸芸众生相随为不便,可令其尽跟裴元绍去。仓只身步行,跟随将军,虽万里不辞也!”关羽再以此言告三妹。甘爱妻曰:“一二人相从,无妨于事。”公乃令周仓拨人伴随裴元绍去。元绍曰:“我亦愿随关将军。”周仓曰:“汝若去时,人伴皆散;且当权时统领。我随关将军去,但有住扎处,便来取你。”元绍怏怏而别。

  原来于禁探知昭烈皇帝在江西,报与曹孟德。操令张辽来探关公意。关羽正闷坐,张辽入贺曰:“闻兄在阵上知玄德音信,特来贺喜。”美髯公曰:“故主虽在,未得一见,何喜之有!”辽曰:“兄与玄德交,比弟与兄交何如?”公曰:“我与兄,朋友之交也;我与玄德,是敌人而兄弟、兄弟而主臣者也:岂可共论乎?”辽曰:“今玄德在湖北,兄往从否?”关羽曰:“昔日之言,安肯背之!文远须为我致意都督。”张辽将关云长之言,回告曹孟德,操曰:“吾自有计留之。”

  正说间,适曹阿瞒命使来请关羽赴宴。公辞二姐,往见操。操见公有泪容,问其故。公曰:“三嫂思兄痛哭,不由某心不悲。”操笑而宽解之,频以酒相劝。公醉,自绰其髯而言曰:“生无法报国家,而背其兄,徒为人也!”操问曰:“云长髯有数乎?”公曰:“约数百根。每秋月约退三五根。冬月多以皂纱囊裹之,恐其断也。”操以纱锦作囊,与关云长护髯。次日,早朝见帝。帝见关羽一纱锦囊垂于胸次,帝问之。关云长奏曰:“臣髯颇长,太史赐囊贮之。”帝令当殿披拂,过于其腹。帝曰:“真美髯公也!”因而人皆呼为“关公”。

  却说王植密唤从事胡班听令曰:“关某背左徒而逃,又于路杀提辖并守关将校,死罪不轻!这个人武勇难敌。汝今过期一千军围住馆驿,一人一个火把,待三更时分,一齐放火;不问是什么人,尽皆烧死!吾亦自引军接应。”胡班领命,便点起军士,密将干柴引火之物,搬于馆驿门首,约时举事。

  周仓跟着美髯公,往汝南进发。行了数日,遥见一座山城。公问土人:“此何处也?”土人曰:“此名古村落。数月前有第一次大战将,姓张,名飞,引数十骑到此,将县官逐去,占住古村落,招军买马,积草屯粮。今聚有三五千人马,四远无人敢敌。”关羽喜曰:“吾弟自南宁失散,平昔不知下降,哪个人想却在此!”乃令孙乾先入城通报,教来迎接三嫂。

  且说关云长正寻思间,忽报有故人相访。及请入,却不相识。关云长问曰:“公何人也?”答曰:“某乃袁本初部下洛阳陈震(英文名:chén zhèn)也。”美髯公大惊,急退左右,问曰:“先生此来,必有所为?”震出书一缄,递与美髯公。公视之,乃玄德书也。其略云:

  忽一日,操请关羽宴。临散,送公出府,见公马瘦,操曰:“公马因何而瘦?”美髯公曰:“贱躯颇重,马不可以载,因而常瘦。”操令左右备一马来。弹指牵至。那马身如火炭,状甚雄伟。操指曰:“公识此马否?”公曰:“莫非吕布所骑赤兔马乎?”操曰:“然也。”遂并鞍辔送与关云长。关羽再拜称谢。操不悦曰:“吾累送美女金帛,公未尝下拜;今吾赠马,乃喜而再拜:何贱人而贵畜耶?”关公曰:“吾知此马日行千里,今幸得之,若知兄长下降,可一日而相会矣。”操愕可是悔。关云长辞去。后人有诗叹曰:

  胡班寻思:“我久闻关羽之名,不识怎样模样,试往窥之。”乃至驿中,问驿吏曰:“关将军在何地?”答曰:“正厅上观书者是也。”胡班潜至厅前,见关羽左手绰髯,于灯下凭几看书。班见了,失声叹曰:“真天人也!”公问何人,胡班入拜曰:“荥阳知府部下从事胡班。”关云长曰:“莫非许都城外胡华之子否?”班曰:“然也。”公唤从者于行李中取书付班。班看毕,叹曰:“险些误杀忠良!”遂密告曰:“王植心怀不仁,欲害将军,暗令人四面合围馆驿,约于三更放火。今某领先去开了城门,将军急收拾出城。”

  却说张益德在芒砀山中,住了月余,因外出探听玄德信息,偶过古镇。入县借粮;县官不肯,飞怒,因就逐去县官,夺了县印,占住城池,权且安身。当日孙乾领美髯公命,入城见飞。施礼毕,具言:“玄德离了袁本初处,投汝南去了。今云长直从许都送二位内人至此,请将军出迎。”张翼德听罢,更不回言,随即披挂持矛上马,引一千余人,径出南门。孙乾惊讶,又不敢问,只得随出城来。美髯公望见张翼德过来,笑容可掬,付刀与周仓接了,拍马来迎。只见张飞圆睁环眼,倒竖虎须,吼声如雷,挥矛向美髯公便搠。关云长大惊,飞快闪过,便叫:“贤弟何故那样?岂忘了桃园结义耶?”飞喝曰:“你既无义,有什么面目来与我碰着!”关云长曰:“我怎么着无义?”飞曰:“你背了小叔子,降了曹孟德,封侯赐爵。今又来赚我!我今与你拼个死活!”美髯公曰:“你原来不知!我也难保。现放着二位小姨子在此,贤弟请自问。”二妻子听得,揭帘而呼曰:“小叔何故那样?”飞曰:“四姐住着。且看本身杀了负义的人,然后请表嫂入城。”甘老婆曰:“大爷因不知你等下降,故暂时容身曹氏。今知你小叔子在汝南,特不避险阻,送大家到此。大叔休错见了。”糜老婆曰:“大爷向在许都,原出于无奈。”飞曰:“三嫂休要被她瞒过了!忠臣宁死而不辱。大女婿岂有事二主之理!”美髯公曰:“贤弟休屈了自身。”孙乾曰:“云长特来寻将军。”飞喝曰:“怎么样你也信口开河!他那里有好心,必是来捉我!”关羽曰:“我若捉你,须带军马来。”飞把手指曰:“兀的不是军马来也!”

  备与同志,自桃园缔盟,誓以同死。今何半路相违,割恩断义?君必欲取功名、图富贵,愿献备首级以成全功。书不尽言,死待来命。

  威倾三国著英豪,一宅分居义气高。奸相枉将虚礼待,岂知关公不降曹。

  关云长大惊,忙披挂提刀上马,请大嫂上车,尽出馆驿,果见军士各执火把听候。关云长急来到城边,只见城门已开。关羽催车仗急急出城。胡班还去放火。关羽行不到数里,背后火把照耀,人马来到。超过王植大叫:“关某休走!”关羽勒马,大骂:“匹夫!我与您无仇,如何令人放火烧我?”王植拍马挺枪,径奔关羽,被关公拦腰一刀,砍为两段。人马都赶散。美髯公催车仗速行,于路感胡班不已。

  关羽回看,果见尘埃起处,一彪军队来到。风吹旗号,正是曹军。张益德大怒曰:“今还敢支吾么?”挺丈八蛇矛便搠将来。美髯公急止之曰:“贤弟且住。你看本身斩此来将,以表我恳切。”飞曰:“你果有诚心,我那里三通鼓罢。便要你斩来将!”关羽应诺。弹指,曹军至。为首一将,乃是蔡阳,挺刀纵马大喝曰:“你杀我孙子秦琪,却原来逃在此!吾奉都尉命,特来拿你!”美髯公更不打话,举刀便砍。张益德亲自擂鼓。只见一通鼓未尽,关羽刀起处,蔡阳头已出生。众军士俱走。关云长活捉执认旗的老百姓过来,问取来由。小卒告说:“蔡阳闻将军杀了她儿子,分外忿怒,要来吉林与武将作战。上卿不肯,因差他往汝南攻刘辟。不想在那里遇着将军。”关云长闻言,教去张益德前告说其事。飞将关云长在许都时事细问小卒;小卒从头至尾,说了五遍,飞方才信。

  关云长看书毕,大哭曰:“某非不欲寻兄,奈不知所在也。安肯图富贵而背旧盟乎?”震曰:“玄德望公甚切,公既不背旧盟,宜速往见。”关羽曰:“人生天地间,无终始者,非君子也。吾来时领悟,去时必须驾驭。吾今作书,烦公先达知兄长,容某辞却曹孟德,奉表姐来相见。”震曰:“倘武皇帝不允。为之奈何?”公曰:“吾宁死,岂肯久留于此!震曰:“公速作回书,免致刘使君悬望。”关羽写书答云:

  操问张辽曰:“吾待云长不薄,而彼常怀去心,何也?”辽曰:“容某探其情。”次日,往见关云长。礼毕,辽曰:“我荐兄在大将军处,不曾落后?”公曰:“深感太傅厚意。只是本人身虽在此,心念皇叔,未尝去怀。”辽曰:“兄言差矣,处世不分轻重,非老公也。玄德待兄,未必过于太尉,兄何故只怀去志?”公曰:“吾固知曹公待吾甚厚。奈我受刘皇叔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此。要必立效以报曹公,然后去耳。”辽曰:“倘玄德已断气,公何所归乎?”公曰:“愿从于地下。”辽知公终不可留,乃告退,回见武皇帝,具以实告。操叹曰:“事主不忘其本,乃天下之义士也!”荀彧曰:“彼言立功方去,若不教彼立功,未必便去。”操然之。

  行至滑州界首,有人报与刘延。延引数十骑,出郭而迎。关羽立刻欠身而言曰:“太傅别来无恙!”延曰:“公今欲何往?”公曰:“辞了首相,去寻家兄。”延曰:“玄德在袁本初处,绍乃经略使敌人,如何容公去?”公曰:“昔日曾言定来。”延曰:“今伊利诺伊河渡口关隘,夏侯惇部将秦琪据守,恐不容将军过渡。”公曰:“尚书应付船舶,若何?”延曰:“船舶虽有,不敢应付。”公曰:“我前者诛颜良、文丑,亦曾与同志解厄。今天求一渡船而不与,何也?”延曰:“只恐夏侯惇知之,必然罪我。”关羽知刘延无用之人,遂自催车仗前进。到尼罗河渡口,秦琪引军出问:“来者什么人?”关云长曰:“汉寿亭侯关某也。”琪曰:“今欲何往?”关羽曰:“欲投福建去寻兄长刘备,敬来借渡。”琪曰:“丞老公文何在?”公曰:“吾不受都尉节制,有吗公文!”琪曰:“吾奉夏侯将军将令,守把关隘,你便插翅,也飞可是去!”关公大怒曰:“你知我于路斩戮拦截者乎?”琪曰:“你只杀得无名下将,敢杀我么?”关云长怒曰:“汝比颜良、文丑若何?”秦琪大怒,纵马提刀,直取关云长。二马相交,只一合,关羽刀起,秦琪头落。关云长曰:“当吾者已死,余人不必惊走。速备船舶,送我渡河。”军士急撑舟傍岸。美髯公请大姐上船渡河。渡过莱茵河,便是袁本初地方。关公所历关隘五处,斩将六员。后人有诗叹曰:

  正说间,忽城中军士来报:“城北门外有十数骑来的什么紧,不知是甚人。”张益德心中疑神疑鬼,便转出南门看时,果见十数骑轻弓短箭而来。见了张益德,滚鞍下马。视之,乃糜竺、糜芳也。飞亦下马相见。竺曰:“自石家庄失散,我兄弟二人逃难回村。使人远近打听,知云长降了曹阿瞒,国王在于湖北;又闻简雍亦投河北去了。只不知将军在此。昨于路上遇上一伙客人,说有一姓张的将领,如此相貌,今据古镇。我哥们度量必是将军,故来寻访。幸得相见!”飞曰:“云长兄与孙乾送大姨子方到,已知大哥下落。”二糜大喜,同来见美髯公,并瞻仰二太太。飞遂迎请三嫂入城。至衙中坐定,二娃他妈诉说关阴历过之事,张益德方才大哭,参拜云长。二糜亦俱伤感。张翼德亦自诉别后之事,一面设宴贺喜。

  窃闻义不负心,忠不顾死。羽自幼读书,粗知礼义,观羊角哀、左伯桃之事,未尝不三叹而流涕也。前守下邳。内无积粟,外听援兵;欲即效死,奈有四姐之重,未敢断首捐躯,致负所托;故尔暂且羁身,冀图后会。近至汝南,方知兄信;即当面辞曹公,奉二姐归。羽但怀异心,神人共戮。披肝沥胆,笔楮难穷。瞻拜有期,伏惟照鉴。

  却说玄德在袁本初处,旦夕烦恼。绍曰:“玄德何故常忧?”玄德曰:“小叔子不知音耗,妻小陷于曹贼;上不可以报国,下不可能保家:安得不忧?”绍曰:“吾欲进兵赴许都久矣。近年来春暖,正好兴兵。”便探讨破曹之策。田丰谏曰:“前操攻福州,许都空虚,不及此时进军;今麦迪逊已破,操兵方锐,未可小觑。不如以久持之,待其有隙而后可动也。”绍曰:“待我思之。”因问玄德曰:“田丰劝我固守,何如!”玄德曰:“武皇帝欺君之贼,明公若不讨之,恐失大义于满世界。”绍曰:“玄德之言甚善。”遂欲兴兵。田丰又谏。绍怒曰:“汝等弄文轻武,使自己失大义!”田丰顿首曰:“若不听臣良言,出师不利。”绍大怒,欲斩之。玄德力劝,乃囚于狱中,沮授见田丰下狱,乃会其宗族,尽散家财,与之诀曰:“吾随军而去,胜则威无不加,败则一身不保矣!”众皆下泪送之。

  挂印封金辞汉相,寻兄遥望远途还。马骑赤兔行千里,刀偃朱雀出五关。
  忠义慨然冲宇宙,英雄从此震江山。独行斩将应无敌,今古留题翰墨间。

  次日,张翼德欲与美髯公同赴汝南见玄德。关云长曰:“贤弟可尊崇四嫂,暂住此城,待我与孙乾先去探听兄长新闻。”飞允诺。关羽与孙乾引数骑奔汝南来。刘辟、龚都接着,美髯公便问:“皇叔何在?”刘辟曰:“皇叔到此住了数日,为见军少,复往江苏袁绍处合计去了。”关云长怏怏不乐。孙乾曰:“不必忧虑。再苦一番驱驰,仍往广东去报知皇叔,同至古村便了。”关云长依言,辞了刘辟、龚都,回至古镇,与张翼德说知此事。张翼德便欲同至海南。关羽曰:“有此一城,便是我们安身之处,未可轻弃。我还与孙乾同往袁本初处,寻见兄长,来此碰面。贤弟可服从此城。”飞曰:“兄斩他颜良、文丑,如何去得?”美髯公曰:“不妨。我到彼当见机而变。”遂唤周仓问曰:“卧牛山裴元绍处,共有多少部队?”仓曰:“约有四五百。”关云长曰:“我今抄近路去寻兄长。汝可往卧牛山招此一枝人马,从通道上接来。”仓领命而去。

  陈震(英文名:chén zhèn)得书自回。

  绍遣大将颜良作先锋,进攻白马。沮授谏曰:“颜良性狭,虽勇猛,不可独任。”绍曰:“吾之上校,非汝等可料。”大军进发至黎阳,东郡侍中刘延告急洛阳。武皇帝急议兴兵抵敌。关云长闻知,遂入相府见操曰:“闻上大夫起兵,某愿为前部。”操曰:“未敢烦将军。早晚有事,当来相请。”关云长乃退。

  美髯公于当下自叹曰:“吾非欲沿途杀人,奈事不得已也。曹公知之,必以本人为负恩之人矣。”正行间,忽见一骑自北而来,大叫:“云长少住!”关羽勒马视之,乃孙乾也。关云长曰:“自汝南相别,一向信息若何?”乾曰:“刘辟、龚都自将军回兵之后,复夺了汝南;遣某往广西结好袁本初,请玄德同谋破曹之计。不想福建官兵,各相妒忌。田丰尚囚狱中;沮授黜退不用;审配、郭图分别争权;袁本初多疑,主持不定。某与刘皇叔商议,先求脱身之计。今皇叔已往汝南结集刘辟去了。恐将军不知,反到袁本初处,或为所害,特遣某于路迎接未来。幸于此得见。将军可速往汝南与皇叔会面。”关羽教孙乾拜见内人。内人问其场地。孙乾备说袁本初二次欲斩皇叔,今幸摆脱往汝南去了。老婆可与云长到此会见。二老婆皆掩面垂泪。关羽依言,不投江西去,径取汝南来。正行之间,背后尘埃起处,一彪军旅来到,超越夏侯惇大叫:“关某休走!”正是:

  关云长与孙乾只带二十余骑投福建来,将至界首,乾曰:“将军未可轻入,只在此地暂歇。待某先入见皇叔,别作协议。”关云长依言,先打发孙乾去了,遥望前村有一所庄院,便与从人到彼投宿。庄内一老翁携杖而出,与关公施礼。公具以实告。老翁曰:“某亦姓关,名定。久闻大名,幸得瞻谒。”遂命二子出见,款留关羽,并从人俱留于庄内。

  关羽入内告知小妹,随即至相府,拜辞曹孟德。操知来意,乃悬回避牌于门。关云长怏怏而回,命旧日跟随人役,收拾车马,早晚伺候;分付宅中,所有原赐之物,尽皆留下,分毫不可带去。次日再往相府辞谢,门首又挂回避牌。关羽一连去了数十次,皆不得见。乃往张辽家相探,欲言其事。辽亦托疾不出。关羽思曰:“此曹大将军不容我去之意。我去志已决,岂可复留!”即写书一封,辞谢武皇帝。书略曰:

  操引兵十五万,分三队而行。于路又延续刘延告急文书,操先提五万军亲临白马,靠土山扎住。遥望山前平川旷野之地,颜良前部精兵十万,排成天气。操骇然,回看吕布旧将宋宪曰:“吾闻汝乃吕布部下猛将,今可与颜良世界首次大战。”宋宪领诺,绰枪上马,直出阵前。颜良横刀立马于门旗下;见宋宪马至,良大喝一声,纵马来迎。战不三合,手起刀落,斩宋宪于阵前。曹孟德大惊曰:“真勇将也!”魏续曰:“杀我同伴,愿去报仇!”操许之。续上马持矛,径出阵前,大骂颜良。良更不打话,交马一合,照头一刀,劈魏续于马下。操曰:“今哪个人敢当之?”徐晃应声而出,与颜良战二十合,败归本阵。诸将栗然。曹阿瞒收军,良亦引军退去。

  六将阻关徒受死,一军拦路复争锋。

  且说孙乾匹马入豫州见玄德,具言前事。玄德曰:“简雍亦在此处,可暗请来同议。”少顷,简雍至,与孙乾相见毕,共议脱身之计。雍曰:“君主前日见袁本初,只说要往大梁,说刘表共破武皇帝,便可随着而去。”玄德曰:“此计大妙!但公能随我去否?”雍曰:“某亦自有脱身之计。”商议已定。次日,玄德入见袁本初,告曰:“刘景升镇守荆襄九郡,兵精粮足,宜与相约,共攻武皇帝。”绍曰:“吾尝遣使约之,奈彼未肯相从。”玄德曰:“这厮是备同宗,备往说之,必无推阻。”绍曰:“若得刘表,胜刘辟多矣。”遂命玄德行。绍又曰:“近闻美髯公已离了武皇帝,欲来青海;吾当杀之,以雪颜良、文丑之恨!”玄德曰:“明公前欲用之,吾故召之。今何又欲杀之耶?且颜良、文丑比之二鹿耳,云长乃一虎也:失二鹿而得一虎,何恨之有?”绍笑曰:“吾实爱之,故戏言耳。公可再使人召之,令其速来。”玄德曰:“即遣孙乾往召之可也。”绍大喜从之。玄德出,简雍进曰:“玄德此去,必不回矣。某愿与偕往:一则同说刘表,二则监住玄德。”绍然其言,便命简雍与玄德同行。郭图谏绍曰:“汉昭烈帝前去说刘辟,未见成事;今又使与简雍同往汴京,必不返矣。”绍曰:“汝勿多疑,简雍自有眼界。”郭图嗟呀而出。

  羽少事皇叔,誓同生死;皇天后土,实闻斯言。前者下邳失守,所请三事,已蒙恩诺。今探知故主现在袁本初军中,回思昔日之盟,岂容违背?新恩虽厚,旧义难忘。兹特奉书告辞,伏惟照察。其有余恩未报,愿以俟之异日。

  操见连斩二将,心中苦闷。程昱曰:“某举一人可敌颜良。”操问是何人。昱曰:“非美髯公不可。”操曰:“吾恐他立了功便去。”昱曰:“汉昭烈帝若在,必投袁本初。今若使云长破袁本初之兵,绍必疑汉烈祖而杀之矣。备既死,云长又安往乎?”操大喜,遂差人去请关云长。美髯公即入辞小姨子。嫂嫂曰:“叔今此去,可探听皇叔音讯。”

  毕竟美髯公怎生脱身,且听下文分解。

  却说玄德先命孙乾出城,回报美髯公;一面与简雍辞了袁绍,上马出城。行至界首,孙乾接着,同往关定庄上。美髯公迎门接拜,执手啼哭不止。关定领二子拜于草堂此前。玄德问其姓名。美髯公曰:“这个人与弟同姓,有二子:长子关宁,学文;次子关平,学武。”关定曰:“今愚意欲遣次子跟随关将军,未识肯容纳否?”玄德曰:“年几何矣?”定曰:“十八岁矣。”玄德曰:“既蒙长者厚意,吾弟尚未有子,今即以贤郎为子,若何?”关定大喜,便命关平拜关羽为父,呼玄德为伯伯。玄德恐袁本初追之,急收拾起行。关平随着美髯公,一齐起身。关定送了一程自回。

  写毕封固,差人去相府投递;一面将反复所受金银,一一封置库中,悬汉寿亭侯印于堂上,请二太太上车。美髯公上赤兔马,手提黄龙刀,指点旧日跟随人役,护送车仗,径出南门。门吏挡之。美髯公怒目横刀,大喝一声,门吏皆退避。关羽既出门,谓从者曰:“汝等护送车仗先行,但有追赶者,吾自当之,勿得惊动二位内人。”从者推车,望官道进发。

  关羽领诺而出,提白虎刀,上赤兔马,引从者数人,直至白马来见曹孟德。操叙说:“颜良连诛二将,勇不可当,特请云长商议。”美髯公曰:“容某观之。”操置酒相待。忽报颜良搦战。操引关云长上山丘观看。操与美髯公坐,诸将环立。武皇帝指山下颜良排的风头,旗帜分明,枪刀森布,严整有威,乃谓关云长曰:“江苏军事,如此雄壮!”美髯公曰:“以我观之,如土鸡瓦犬耳!”操又指曰:“麾盖之下,绣袍金甲,持刀立马者,乃颜良也。”关云长举目一望,谓操曰:“吾观颜良,如插标卖首耳!”操曰:“未可小觑。”关云长起身曰:“某虽不才,愿去万军中取其首级,来献都尉。”张辽曰:“军中无戏言,云长不可忽也。”美髯公奋然上马,倒提青龙刀,跑下山来,凤目圆睁,蚕眉直竖,直冲彼阵。山西军如波开浪裂,关云长径奔颜良。颜良正在麾盖下,见关羽冲来,方欲问时,关云长赤兔马快,早已跑到前边;颜良措手不及,被云长手起一刀,刺于马下。忽地下马,割了颜良首级,拴于马项以下,飞身上马,提刀出阵,如入萧疏之境。吉林兵将大惊,不战自乱。曹军乘势攻击,死者不可胜言;马匹军火,抢夺极多。美髯公纵立时山,众将尽皆称贺。公献首级于操前。操曰:“将军真神人也!”关羽曰:“某无足挂齿!吾弟张飞于百万军中取上校之头,如探囊取物耳。”操大惊,回想左右曰:“今后如遇张飞,不可小视。”令写于衣袍襟底以记之。

  关云长教取路往卧牛山来。正行间,忽见周仓引数十人带伤而来。关公引她见了玄德。问其为什么受伤,仓曰:“某未至卧牛山前边,先有一将单骑而来,与裴元绍交锋,只一合,刺死裴元绍,尽数招降人伴,占住山寨。仓到彼招诱人伴时,止有那多少个过来,余者俱惧怕,不敢擅离。仓不忿,与那将征战,被他连续胜利很多次,身中三枪。因而来报君主。”玄德曰:“此人怎生模样?姓甚名哪个人?”仓曰:“极其雄壮,不知姓名。”于是美髯公纵马当先,玄德在后,径投卧牛山来。周仓在山下叫骂,只见那将全副披挂,持枪骤马,引众下山。玄德早挥鞭出马大叫曰:“来者莫非子龙否?”那将见了玄德,滚鞍下马,拜伏道旁。原来果然是常胜将军。玄德、关羽俱下马相见,问其何由至此。云曰:“云自别使君,不想公孙瓒不听人言,以致兵败自焚,袁本初屡次招云,云想绍亦非用人之人,因而未往。后欲至烟台投使君,又闻第比利斯沦陷,云长已归曹孟德,使君又在袁本初处。云几番欲来相投,只恐袁本初见怪。四海飘零,无容身之地。前偶过那里,适遇裴元绍下山来欲夺吾马,云因杀之,借此居住。近闻翼德在古村落,欲往投之,未知真实。今幸得遇使君!”玄德大喜,诉说从前之事。关羽亦诉前事。玄德曰:“吾初见子龙,便有留恋不舍之情。今幸得相遇!”云曰:“云奔走四方,择主而事,未有如使君者。今得相随,大称一向。虽肝脑涂地,无恨矣。”当日就烧毁山寨,引导人众,尽随玄德前赴古村。

  却说曹孟德正论关云长之事未定,左右报关云长呈书。操即看毕,大惊曰:“云长去矣!”忽南门守将飞报:“美髯公夺门而去,车仗鞍马二十余人,皆望北行。”又美髯公宅中人来报说:“关羽尽封所赐金银等物。美观的女孩子十人,另居内室。其汉寿亭侯印悬于堂上。知府所拨人役,皆不带去,只带原跟从人,及随身行李,出西门去了。”众皆愕然。一将首当其冲出曰:“某愿将铁骑三千,去生擒关某,献与经略使!”众视之,乃将军蔡阳也。正是:

  却说颜良败军奔回,半路迎见袁绍,报说被赤面长须使大刀一勇将,匹马入阵,斩颜良而去,由此大捷。绍惊问曰:“这厮是哪个人?”沮授曰:“此必是刘玄德之弟美髯公也。”绍大怒,指玄德曰:“汝弟斩吾爱将,汝必通谋,留尔何用!”唤刀斧手推出玄德斩之。正是:

  张益德、糜竺、糜芳迎接入城,各相拜诉。二爱妻具言云长之事,玄德咋舌不已。于是杀牛宰马,先拜谢天地,然后遍劳诸军。玄德见兄弟重聚,将佐无缺,又新得了常胜将军,关羽又得了关平、周仓二人,欢乐无限,连饮数日。后人有诗赞之曰:

  欲离万丈蛟龙穴,又遇三千狼虎兵。

  初见方为座上客,此日几同犯人。

  当时手足似瓜分,信断音稀杳不闻。明天君臣重聚义,正如龙虎会风波。

  蔡阳要赶关羽,毕竟怎么样,且听下文分解。

  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时玄德、关、张、赵子龙、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关平、周仓部领马步军校共四五千人。玄德欲弃了古村落去守汝南,恰好刘辟、龚都差人来请。于是遂起军往汝南驻屯,招军买马,徐图征进,不在话下。

  且说汝南袁绍见玄德不回,大怒,欲起兵伐之。郭图曰:“汉昭烈帝不足虑。曹孟德乃劲敌也,不可不除。刘表虽据顺德,不足为强。江东孙伯符威镇三江,地连六郡,谋臣武士极多,可使人结之,共攻武皇帝。”绍从其言,即修书遣陈震(英文名:chén zhèn)为使,来会孙策。正是:

  只因台湾敢于去,引出江东英华来。

  未知其事怎么着,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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