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恒言: 第四卷 灌园叟晚逢仙女

   

连宵风雨闭柴门,落尽深红只柳存。
  欲扫苍苔且停帚,阶前点点是花痕。

   
大赵收益年间,江宣城江府南门外长乐村中个中老年人,姓秋,名先,原是农家出身,有数亩田地,一所草房。爱妻水氏已故,别无子女。那秋先从幼酷好栽花种果,把田业都放弃了,专于其事。若偶觅得种异花,就是拾到宝贝,也远非这么开心。或遭逢卖花的,有株好花,不论身边有钱没钱,一定要买。有加无已,便建成了一个大公园。
   
秋先每一日中午四起,扫净花底落叶,汲水逐一灌溉。到夜晚又浇一番。若有一花将开,不胜欢畅。或暖壶酒儿,或烹杯茶儿,向花深深作揖,先行浇奠,口称“花万岁”三声,然后坐于其下,浅斟细嚼。酒酣兴到,随意歌啸。身子倦时,就以石为枕,卧在根旁。自含苞至盛开,未尝暂离。如见日色烘烈,乃把棕拂蘸水沃之。遇着月夜,便连宵不寐。倘值狂飓风雨,即披蓑顶笠,周行花间巡看三次。秋先一贯最恨的是攀枝折朵。毕生不折一枝,不伤一蕊。就是人家家园上,他钟爱着那一种花儿,宁可终日看玩。假如这花主人要取一枝一朵来赠她,他连称“罪过”,决然不要。若有别人要来折花者,只除他不看见罢了,他若见时,就拿言语再三劝止。人若不从其言,他情愿低头下拜,代花乞命。人虽叫她是“花痴”,多有更加他一片诚心,由此住手者他又深深作揖称谢。又有小厮们要折花卖钱的,他便将钱与之,不教折损。或她不在时,被人折损,他来见有损处,心凄然伤感,取泥封之,谓之“医花”。为这件上,所以自己园中不擅自放人游玩。偶有亲属邻友要看,难以回时,先将薄话讲过,才放进去。那老人因得了花中之趣,自少至老,五十余年,略无倦意。筋骨愈觉强健。粗衣淡饭,悠悠自得。有得赢余,就把来周济村中欠缺。自此合村一律敬仰,又呼为“秋公”。他自称为“灌园叟”。
   
话分六头。却说城中有一人姓张,名委,原是个宦家子弟,为了奸狡诡谲,无情刻薄,恃了势力,专一欺邻吓舍,损害良善触着他的,风浪立至,要求弄得那人破家荡产,方才罢手。手下用一班如狼似虎的公仆,又有多少个助恶的霸气子弟,日夜合做一块,各处闯祸生灾,受其害者无数。不想却遇了一个又似他的,轻轻捉去,打得个臭死。及至告到官司,又被那人弄了些小动作,反问输了。因收了旗号,自觉无颜,带了四五个家人,同那一班恶少,暂在庄上遣闷。那庄正值长乐村中,离秋公家不远。
   
一日早餐后,吃得半酣光景,向村中闲走,不觉来到秋公门前。只见篱上花枝鲜媚,四周树木繁翳,齐道:“那所在倒也幽雅,是那家的?”家人道:“此是种花秋公园上,有号称做‘花痴’。”张委道:“我常闻得说庄边有啥样秋老儿,种得异样好花,原来就住在此。大家何不进入看?”家人道:“那老儿有些奇怪,不许人看的。”张委道:“旁人可能不肯,难道我也是那样?快去敲门!”那时园中牡丹盛开,秋公刚刚浇灌完了,正将着一壶酒儿,两碟果品,在花下独酌,自取其乐。饮不上三杯,只听得砰砰的敲门响,放下酒杯,走出来开门一看,见站着五多少人,酒气直冲。秋公料道必是要看花的,便挡住门口道:“列位有甚事到此?”张委道:“你那老儿不认得人么?我乃城里盛名的张衙内。那边张家庄,便是我家的,闻得你园中好花吗多,特来游玩。”秋公道:“告衙内,老汉也没种甚好花,可是是桃杏之类,都已谢了,如今并没任何花卉。”张委睁起双眼道:“那老儿恁般可恶!看看花儿,打啥紧,却便回我从不!难道吃了你的?”秋公道:“不是中老年人说谎,果然没有。”张委哪个地方肯听,向前叉开手,当胸一拳,秋公站立不牢,踉踉跄跄,直闪开半边。大千世界一同拥进。秋公见势头凶横,只得让他进来,把篱门掩上,随着进来,向花下取过酒果,站在两旁。芸芸众生看那四边花草甚多,唯有牡丹最盛。那花不是常常玉楼春之类,乃各个有名异品。这多种?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瓤,舞青猊,大红狮头。
   
那花正种在茅屋对面,周围以湖石拦之,四边竖个木架子,上覆布幔,遮蔽日色。花木高有丈许,最低亦有六七尺。其花大如丹盘,五色灿烂,光华夺目。大千世界齐赞好花,张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香味。秋先极怪的是那节,乃道:“衙内站远些看,莫要上去。”张委恼恕他不肯进来,心下正要寻事,又听了那话,喝道:“你这老儿住在自我那庄边,难道不知晓张衙内名头么?有恁样好花,故意回说没有。不争论就够了,还要多言!哪见得闻一闻就坏了花?你便那般说,我偏要闻!”遂把花逐朵攀下来,一个鼻子凑在花上去嗅。那秋老在旁,气得敢怒而不敢言。也还道略看一会就去,何人知这厮故意卖弄道:“有恁样好花,如何空过?须把酒来欣赏。”分咐家人快取。秋公见要取酒来赏,越发抑郁,向前道:“所在蜗窄,没有坐处。衙内只探视花儿,酒还到贵
庄上去吃。”张委指着地上道:“那地下尽好坐。”秋公道:“地上龌龊,衙内如何坐得?”张委道:“不打紧,少不得有毡条遮衬。”不一时,酒肴取来,铺下毡条。从人团团围坐,猜拳行令,大呼小叫,万分得意。唯有秋公骨笃了嘴,坐在一边。
   
那张委看见花木茂盛,就起了不好之念,思想要吞占他的。斜着醉眼,向秋公道:“看你那蠢老儿不出,倒会种花,却也亮点,赏你一杯。”秋公何地有好气答他,气愤愤地道:“老汉天性不会喝酒,不敢从命。”张委又道:“你那园可卖么?
”秋公见口声来得不好,老大惊叹,答道:“那园是中老年的生命,如何舍得卖!
”张委道:“什么性命不性命,卖与自己罢了。你若没去处,一发连身归在我家,又并非做别事,单单替自己种些花草,可不佳么?”大千世界齐道:“你那老儿好福气,
难得衙内恁般看顾,还悲哀些谢恩!”秋公看见稳步欺负上来,一发气得手足麻软,也不去睬他。张委道:“那老儿可恶!肯不肯,怎样不答应自我?”秋公道:“说过不卖了,怎的只管问?
”张委道:“放屁!你若再说句不卖,就写贴儿送到县上去!”
   
秋公气不过,欲要抢白几句,又想一想,他是有势力的人,却又醉了,怎与她一般样见识?且哄了去加以。忍着气答道:“衙内纵要买,必须从容一日,
岂是一时急剧的事?”芸芸众生道:“那话也说得是。就在后日罢。”
此刻都已烂醉,齐立起身。家人收拾家伙先去。秋公恐怕折花,预先在大洋防护。那张委真个走向前,便要踹上湖石去采。秋先扯住道:“衙内,那花虽是微物,但一年间不知费多少工夫,才开得这几朵。借使折损了,深为可惜。况折去可是二五天就谢了,何苦作那样罪过?”张委喝道:“胡说!有甚罪过?你昨天卖了,便是我家之物,就都折尽,与你干!”把手去推开。秋公揪住,死也不放,道:“衙内便杀了老人,那花决不与你摘的!”芸芸众生道:“你那老儿其实可恶!衙内采朵花儿,值怎么大事,装出许多原样!难道怕您就不摘了?”遂齐走上前乱摘,把那老儿急得叫屈连天,舍了张委,拼命去阻止,扯了东方,顾不得西首,一弹指顷间摘下过多。秋公心痛肉痛,骂道:“那般贼男女,无事登门,将本身欺负,要那生命何用?”赶向张委身边,撞个满怀,去的势猛,张委又多了几杯酒,立脚不住翻跟斗跌倒。大千世界都道:“不佳了,衙内打坏也!”齐将花撇下,便赶过来要打秋公。内中有一个早熟些的,见秋公年纪已老,恐打出事来,劝住人们,扶起张委。张委因跌了那交,心中转恼,赶上前打个只蕊不留,撇作各处;意犹未足,又向花中践踏一次。
   
当下只气得个秋公抢地呼天,满地乱滚。邻家听得秋公园中呐喊,齐跑来,看见乌贼满地狼藉,有人正在行凶,邻里尽吃一惊,上前劝住,问知其故。内中倒有两七个是张委的租户,齐替秋公陪个不是,虚心冷气,送出篱门。张委道:“你们对那老贼说,好好把园送我,便饶了他,若半个‘不’字,须教她精心着!”恨恨而去。邻里们见张委醉了,只道酒话,不在心上。覆身转来,将秋公扶起,坐在阶沿上。那老儿放声号恸。众邻里安慰了一番,作别出去,与她带上篱门,一路行动。

  那首诗为惜花而作。昔唐时有一处姓崔名玄微,一向好道不娶妻室,隐于洛东。所居庭院宽敞,遍植花卉竹木。构一室在万花之中,独处于内。童仆都居花外,无故不得辄入。如此三十余年,足迹不出园门。时值春日,院中花木盛开,玄微日夕倘佯其间。一夜,风清月明,不忍舍花而睡,乘著月色,独步花丛中。忽见月影下,一丑角冉冉而来。玄微咋舌道:“那时节哪得有女人到此行动?”心下固然怪异,又说道:“且看她到何处去?”那青衣不往西,不往北,迳至玄微面前,深深道个万福。玄微还了礼,问道:“女郎是谁家宅眷?因何中午迄今?”那丑角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道:“儿家与处类似。今与女伴过上北门,访表姨,欲借处士院中暂憩,不知是还是不是?”玄微见来得奇异,欣然许之。丑角称谢,原从旧转去。
  不一时。引一队巾帼,分花约柳而来,与玄微一一相见。玄微就月下仔细看时,一个个姿容媚丽,轻盈如雁,或浓或淡,妆东不一,随从女人,尽皆妖艳。正不知从里来的。相见毕,玄微邀进室中,分宾主坐人。开言道:“请问诸位女娘姓氏。今访何姻戚,乃得光降敝园?”一衣绿裳者答道:“妾乃杨氏。”指一穿白的道:“此位李氏。”又指一衣绛服的道:“此位陶氏。”遂逐一提示。最终到一绯衣小女,乃道:“此位姓石,名阿措。我等虽则异姓,俱是同行姊妹。因封家十八姨数日云欲来相看,不见其至。今夕月色甚佳,故与姊妹们同往候之。二来素蒙处士爱重,妾等顺便相谢。”
  玄微方待酬答,青衣报纸发布:“封家姨至。”众怕惊喜出迎。玄微闪过半边观望。众女性相遇毕,说道:“正要来看十八姨;为主人留坐,不意姨至,足见同心。”各向前致礼。十八姨道:“遂授旨青衣去取。十八姨问道:“此地可坐否?”杨氏道:“主人甚贤,地极清雅。”十八姨道:“主人安在?”玄微趋出相见。举目看十八姨,体态飘逸,言词泠泠有林下风气,近其旁,不觉寒气侵肌,毛骨竦然。逊入堂中,侍女将桌椅已是安排了事。请十八姨居于上席,众女挨次而坐,玄微未位相陪。
  不一时,众青衣取到酒肴,安置上来。佳肴异果,罗列满案。酒味醇,其甘如饴,俱非红尘所有。此时月色倍明,室中照耀,就像白昼。满座芳香,馥馥袭人。宾主酬酢,杯觥交杂。酒至半酣,一红裳女人满斟大觥,送与十八姨道:“儿有一歌,请为歌之。”歌云:

   
且说秋公不舍得这一个残花,走向前,将手去捡起来看,见践踏得凋残零落,尘垢沾污,心中凄惨,又哭道:“花啊!我平生钟爱,从不曾损坏一瓣一叶,哪知前几日遭此大难!”正哭之间,只听得偷偷有人叫道:“秋公为什么恁般痛哭?”秋公回头看时,乃是一个才女,年约二八,姿容雅观,雅淡梳妆,却不认识是什么人家之女。乃收泪问道:“小内人是哪家?至此何干?”那女人道:“我家住在近旁,因闻你园中牡丹花茂盛,特来游玩,不想都已谢了。”
   
秋公提起“牡丹”二字,不觉又哭起来。女生道:“你且说有啥苦情,如此啼哭?”秋公将张委之事说出。那女士笑道:“原来为此原因。你可要那花再上枝头么?”秋公道:“小娃他妈休要嘲笑,那有落花返枝的理?”女人道:“我祖上传得让落花返枝的法术,屡试屡验。”
秋公听说,化悲为喜道:“小爱妻真个有法术么?”女人道:“怎的不真!”秋公倒身下拜道:“若得小内人施此法术,老汉无以为报,但每一种花开,便来相请赏玩。”女人道:“你且莫拜,去取一碗水来。”
    秋公慌忙跳起去取水,心下又转道:“怎么样有诸如此类妙法?莫不是见我哭泣,
故意取笑?”又想道:“那小太太从不相认,岂有耍我之理?依旧真的。”急舀了一碗清水出来,抬头不见了巾帼,只见那花都已在枝头,地下并无一瓣遗存。起妆每本一色,近期却变做红中间紫,淡内添浓,一本五色俱全,比先更觉鲜妍。当下秋公又惊又喜道:“不想那小媳妇儿果然有此妙法!”只道还在鲜花丛中,
放下水来前来作谢,园中团团寻遍,并不见影。乃道:“那小娘怎么着就云了?
”心下恍悟道:“恁般说,莫不那位小媳妇儿是神佩下跌?”秋公即焚起一炉好香,对天叩谢。
   
按上那里。且说张委至次早,对芸芸众生道:“今日反被那老贼撞了五次,难道轻恕了不成!近年来要他那园,不肯时,多教些人从将花本尽打稀烂,方出那气!”大千世界道:“那园在衙内庄边,不怕她不肯。只是前天不应该把花都打坏,这留几朵,前天看看便是。”张委道:“这也罢了,少不得来年又发。大家快去,莫要便他停留长智。”大千世界一起起身,出得庄门,就有说:“秋公园上神仙下落,落下的花,又都上了枝头,却又变做五色。”张委不信,道:“这老贼有什么好处,能感神仙下落?况且不前不后,刚刚大家打坏,神仙就来,难道那神仙是养在家里的二流?一定是怕大家又去,故此诌这话来,央人传说,见得他有神明护卫,使咱们不摆放他。”大千世界道:“衙内之言极是。”转瞬到了园门口,见两扇大门大开,往来男女,张绎不绝,都是形似说话大千世界道:“原来真有那等事!”张委道:“莫管他!就是神佩现坐着,那园少不得要的!”弯弯曲曲,转到草堂前看时,果然话不虚传。那花却也奇怪,见人来看,姿态欲艳,光彩倍生,如对人笑的貌似。
   
张委心中虽卓殊奇怪,那吞占念头全然不改,看了一会,忽地又起了一个恶念,对芸芸众生道:“大家且去!”齐出了园门,众人问道:“衙内怎么样不与他要园?”张委道:“我想得个好策在此,不消与她说得,那园领悟就归与我。”芸芸众生道“衙内有啥妙策?”张委道:“现今贝州王则谋反,专行妖术惑人。这一个老儿熬刑不过,
自然招承下狱。那园必定官卖。那里何人个敢买她的?少不得让与我还有三千贯赏钱呢!”众人道:“衙内好计!不可或缓,就去打点起来。”当时即进城写了首状,次早教张霸到平江府出首。那张霸是张委手下第一出尖的人,衙门情熟,故此用地。
   
大尹正先生在缉访妖人,听说此事合村孩子都见的,不由不信。即差缉捕使臣引导多少个做公的,押张霸作眼,前去捕获。张委将银安插停当,让张霸与办案使臣先行,自己与大千世界弟随后也来办案使臣一径到秋公轩上,那老儿还道是看花的,不以为意。
    芸芸众生发一声喊,赶上前一索捆翻。秋公吃这一吓不小,问道:“老汉有什么罪犯?
望列位说个通晓。”芸芸众生口口声声骂做妖人反贼,不由分诉,捆出门来。
   
张委俟秋公去后,便与众子弟来锁园门,恐还有人在内,又检点一过,将门锁上。随后赶至府前,缉捕使臣已将秋公解进,跪地月台上。那几个狱卒都得了张委银子,已备下诸般刑具伺候。大尹喝道:“你是哪儿妖人,敢在此地点将官妖术煽惑百姓?有几多党羽?从实招来!”秋公闻言,恰如乌黑中闻个火炮,正不知从何处的,
禀道:“小人家世住于长乐村中,并非别处妖人,也不明白什么妖术。”大尹道:“前些天你用妖术使落花上枝,还敢抵赖!”秋公见说到花上,情知是张委的因由。即将张委要占园打花,并仙女下落之事,细诉一次。不想那大尹性是偏执的,何地肯信,乃笑道:“多少慕仙的,修行至老,尚不能得遇神仙,岂有因您哭,花就肯来?既来了,必定也留个名儿,使人明白,怎么样又不别而去?这样话哄哪个!不消说得,定然是个妖人!快夹起来!”狱卒们一同答应,如狼虎一般,蜂拥上来,揪翻秋公,扯腿拽脚。刚要上刑,不想大尹忽然一个眼冒火星,险些儿跌上公座,自觉头目森森,坐身不住,分咐上了枷
,发下狱
中禁锢,前些天再审。
   
秋公含着泪水进狱。邻里又寻些酒食,送至门上。那狱卒,什么人个拿与她吃,竟接来自去受用到夜里,将她上了囚床,如同活死人一般,手足不可能少展。心中酸楚,想道:“不知哪位神仙,救了那花,却又被此人借此栽赃。神仙啊!你若怜我秋先,亦来救拔性命,情愿弃家入道。”
迎面正想,只见后天那仙女冉冉而至。秋公急叫道:“大仙救拔弟子秋先则个!”仙女笑道:“汝欲脱离苦厄么?”上前把手一指,那枷
纷繁自落。
   
秋先稽首叩谢起来,便丢掉了仙女抬。抬头看到,却在狱墙之上,以手招道:“汝亦上来,随我出去。”秋先便上前攀援了五遍,还只到得半墙,甚觉吃力。逐步至顶,忽听得上边一棒锣声,喊道:“妖人走了!快拿下!”秋公心下仓皇,手酥脚软,倒墙下来,撒然惊觉,原在困床之上。想起梦中说道,历历显明,料必无事,心中销宽。
   
且说张委见大尹已认做妖人,不胜高兴,乃道:“那老儿许多清奇古怪,今夜且请在囚床上享用一夜,让那园儿与大家乐罢!
”大千世界都道:“今天照旧那老儿之物,未曾尽兴,今是是姑丈的了,要求尽情观赏。”张委道:“言之有理。”遂联名出城,教家人整备酒肴,径至秋公园上,开门进入。那邻里看见是张委,心下固然不平,却又生怕,哪个人敢多口。
   
且说张委同众子弟走至草房前,只见牡丹枝头一朵不存,原如明日攻占时相似,纵横满地。芸芸众生都称竟然。张委道:“看起来,这老贼果系有妖法的;不然,怎么着半日上倏而又变了?难道也是神仙打的?”有一个后生道:“他明白衙门要赏花,故意弄那法儿来吓大家。”张委道:“他便弄那法儿,大家就赏落花。”当下照例铺设毡条,席地而坐,放手怀抱恣饮。也把两瓶酒赏张霸,到一头去吃,看看饮至日色西下,俱有半酣之意,忽地起一阵大风。
   
那阵风却把地下那几个花朵吹得都直竖起来,瞬俱变做一尺来长的妇人。众人大惊,齐叫道:“怪哉!”言还未毕,这一个女人迎风一晃,尽已长成,一个个样子赏心悦目,衣裳华艳,团团立做一大堆。众人因见恁般标致,通看呆了。内中一个红衣女孩子却又说起话来,道:“吾姊妹居此数十余年,深蒙秋公爱护护惜,何意蓦遭狂奴欲气熏炽,毒手摧残,复又诬告秋公,谋吞此地。今仇在近期,吾姊妹何不戮力击之,上报知己之恩,下雪摧残之耻。不亦可乎?”众女性一起道:“阿妹之言有理。须速出手,勿使潜遁!”说罢,一齐举袖扑来,那袖似有数尺之长,如风幡乱飘,冷气入骨。众人齐叫有鬼,撇了东西,望外乱跑。相互各不相顾也有被石块
打脚的,也有被树枝抓翻的,也有跌而复起,起而复迭的,乱了多时,方才收脚。点检人数都在,但不见张委、张霸。
   
此时风已停了,天色已晚。那班子弟各自回家,恰象捡得性命一般,抱头鼠窜而去。家人们喘息定了,方唤多少个Budweiser庄客,打起火把复身去找寻。直到园上,只听得大梅树下有呻吟之声,举火看时,却是张霸,被梅根绊倒,跌破了头,挣扎不起。庄客着四个先扶着张霸归去。众人周围走了四遍,但见静悄悄的,寂然无声那园子又不多大,五回五转,毫无踪影。难道是强风吹去了?女鬼吃去了?正不知躲在啥地方。延挨了一会,无可怎么样,只索回去过夜,再作计较。方欲出门,只见一个庄客在东面墙脚下叫道:“大叔有了!”大千世界蜂拥而前。庄客指道:“那槐枝上挂的,不是岳丈的软翅纱巾么?”大千世界道:“既有了巾儿,人也只在邻近”沿墙照去,不多几步,只叫得“苦也!”原来东角转弯处有个粪窖,窖中一人,两脚朝天,不歪不斜,刚刚倒种在内。庄客认得鞋袜衣裳,正是张委顾不得臭秽,只得上前打捞起来。众庄客抬了张委,在湖边洗净。先有人报去庄上。合家大小哭哭啼啼,罢备棺衣入殓,不在话下。其夜,张霸破头伤重,五更时亦互。次日,大尹病愈升堂,正欲吊审秋公之事,只见公差禀道:“原告张委同父母张霸,今早都死了。”如此如此,那般那般。大尹大惊,不信有此一事。弹指间,又见家乡老乡民共百十人,连名具呈前事,诉说秋公平常惜花善行,并非妖人;张委设谋栽赃,神道报应。前后工作,细细分剖。
   
大尹因昨天头晕之事,亦疑其枉,到此心下豁然,还喜得没有用刑,即于狱中吊出秋公,马上释放。

  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
  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选自《醒世恒言》,有删节)

  歌声清婉,闻者皆凄然。又一白衣女人送酒道:“儿亦有一歌。”歌云:

   

  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

  其音更觉惨切。那十八姨性颇轻佻,却又好酒。多了几杯,渐渐狂放。听了二歌,乃道:“值此芳辰美景,宾主正欢,何遽作忧伤语!歌旨又深刺余,殊为慢客,须各罚以大觥,当另歌之。”遂手斟一杯递来,酒醉手软,持不甚牢,杯才举起,不想袖在箸上一兜,扑碌的连杯打翻。
  那酒若翻在别个身上,却也罢了,恰恰里尽泼在阿措年娇貌美,性爱整齐,穿的却是一件大红簇花绯衣。那红衣最忌的是酒,才沾滴点,其色便败,怎经得这一大杯酒!况且阿措也有七八分酒意,见污了衣裳,作色道:“诸姊妹有所求,吾不畏尔!”即起身往外就走。十又姨也怒道:“小女弄酒,敢与本人为抗耶?”亦拂衣而起。众女性留之不住,齐劝道:“阿措年幼,醉后无状,望勿记怀。后天当率来请罪!”相送下阶。十八姨忿忿向南而去。众女性与玄微作别,向花丛中四散而走。
  玄微却观其踪迹,随后送之。步急苔滑,一交跌倒,挣起身来看时,众女性俱不见了。心中想道:“是梦却又没有睡卧。倘使鬼,又衣服楚楚,言语历历;是人,怎么着又陡然无影?”胡猜乱想,惊疑不定。回入堂中,桌椅仍旧安置,杯盘一毫已无;惟觉余馨满室。虽异其事,料非祸祟,却也无惧。
  到次晚,又往花中步玩,见诸女生已在,正劝阿措往十八姨处请罪。阿措怒道:“何必更恳此老妪?有事只求处士足矣。”众皆喜道:“言甚善。”齐向玄微道:“吾姊妹皆住处士苑中,每岁多被恶风所挠,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误触之,此后应难取力。处士倘肯珍视,当有微报耳。”玄微道:“某有什么力,得庇诸女?”阿措道:“只求处士每岁元正,作一朱幡,上图日月五星之文,立于苑东,吾辈则平安矣。今岁已过,请于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西风,即立之,可免本日之难。”玄微道:“此乃易事,敢不如命。”齐声谢道:“得蒙处士慨允,必不忘德。”言讫而别,其行甚疾。玄微随之不及。忽一阵香风过处,各失所在。
  玄微欲验其事,次日即制办朱幡。候至廿一日,清早起来,果然南风微拂,急将幡竖立苑东。少顷,疾风振地,飞砂走石,自洛南一道,摧林折树;苑中繁花不动。玄微方晓诸女者,众花之精也。绯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风四姨也。到次晚,众女各里桃李花数斗来谢道:“承处士脱某等大难,无以为报。铒此花英,可长寿却老。愿长如此卫护某等,亦可致长生。”玄微依其服之,果然容颜转少,如三十许人。后得道仙去。有诗为证:

  洛中处士爱栽花,岁岁朱幡绘采茶。
  学得餐英堪不老,何须更觅枣如瓜。

  列位莫道小子说风母亲与花精往来,乃是荒唐之语。那九州四海之中,目所未见,耳所未闻,不载史册,不见经传,奇奇怪怪,跷跷蹊蹊的事,不知有多多少少。就是张华的>,也但是志其个别;虞世南的宋体厨,也满怀不得许多。此等事甚是平时,不足为异,然虽这么,又道是子不语怪,且搁过一面。只那惜花致福,损花折寿,乃见在功德,须不是乱道。列位若不信时,还有一段>的故事,待小子说与位看官们听。若日常爱花的,听了当然将花那个珍惜;内中或有不惜花的,小子就将那话劝他,惜花起来。虽不可能得道成仙,亦可以排解遣闷。
  你道那段话文出在哪个朝代?何处地点?就在大未仁宗年间,江赤峰江府西门外长乐村中。那村离城只去三里之远,村上有个老人,姓秋名先,原是庄家出身,有数亩田地,一所草房。姨妈水氏已故,别无子女。那秋先从幼酷好栽花种果,把田业都丢掉了,专于其事。若偶觅得种异花,就是拾著珍宝,也没有如此兴奋。随你极主要的事出外,路上逢著人家有树花儿,不管他家容不容,便陪著笑脸,捱进去求玩。若不常花木,或家里也在正开,还转身得快,倘然是一种名花,家中没有的,虽或有,已开过了,便将正事撇在半边,依依不舍,永日忘归。人都叫她是花痴。或碰到卖花的有株好花,不论身边有钱无钱,一定要买,无钱时便脱身上衣服去解当。也有卖花的知他僻性,故高其价,也只能忍贵买回。又有那破落户晓得她是爱花的,四处寻觅好花折来,把泥假捏个根儿哄她,少不得也买。有恁般奇事!未来种下,依旧肯活。有加无已,遂成了一个大园。那园方圆编竹为篱,篱上交缠蔷薇、荼縻、木香、刺梅、木槿、棣棠、十样锦、赏心悦目的女生蓼、山踯躅、高良姜、白蛱蝶、夜落金钱、缠枝牡丹等类,不可胜计。遇开放之时,烂如锦屏。远篱数步,尽植名花异卉。一花未谢,一花又开。向阳设两扇柴门,门内一条竹径,两边都结柏屏遮护。转过柏屏,便是三间茅草屋。房虽草覆,却高爽宽,窗明亮。堂中挂一幅无名小画,设一张白木卧榻。桌凳之类,色色洁净。打扫得地下无纤毫尘垢。堂后精舍数间,卧室在内。那花卉无所不有,极度枝繁叶茂。真个四时不谢,八节卡托维兹。但见:
  梅标清骨,兰挺幽芳。茶呈雅灡軦李谢浓妆。杏娇疏雨,菊傲严霜。水仙冰冗玉骨,牡丹国色天香。玉树亭亭阶砌,金莲冉冉池塘。芍药芳姿少比,石榴丽质无双。丹桂飘香月窟,芙蓉冷艳寒江。梨花溶溶夜月,桃花灼灼朝阳。山茶花宝珠称贵,蜡梅花磬口方香。海棠花西府为上,瑞香花阿雷格里港最良。玫瑰王新宇,烂如云锦,绣球郁李,点缀风光。说不尽千般花卉,数不住万种芬芳。
  篱门外正对著一个大湖,名为朝天湖,俗名荷花荡。那湖东连吴淞江,西通震泽,南接庞山湖。湖中景致,四时晴雨皆宜。秋先于岸傍堆土作堤,广植桃柳。每至春时,红绿间发,宛似东湖仙境。沿湖遍插芙蓉,湖中种五色莲花。盛开之日,满湖锦云烂熳,香气袭人,小舟荡桨采菱,歌声泠泠。遇斜风微起,偎船竞渡,纵横如飞。柳下渔人,舣船晒网。也有戏鱼的,结网的,醉卧船头的,没水赌胜的,欢笑之音不绝。那赏莲游人,画船箫管鳞集,至黄昏回棹,灯火万点,间以星影萤光,错落难辨。盛夏时,霜风初起,枫林渐染黄碧,野岸衰柳芙蓉,杂间白苹红蓼,掩映水际;芦苇中鸿雁群集,嘹呖干云,哀声动人。隆冬天气,彤云密布,六花飞舞,上下一色。这四时景致,言之不尽。有诗为证:

  朝天湖畔水连天,天唱渔歌即采莲。
  小小茅堂花万种,主人日日对花眠。

  按下散言,且说秋后天天早上兴起,扫净花底落叶,汲水逐一灌溉,到夜幕又浇一番。若有一花将开,不胜开心。或暖酒儿,或烹瓯茶儿,向花深深作揖,先行浇奠,口称花万岁三声,然后坐于其下,浅斟细嚼。酒酣兴到,随意歌啸。身子倦时,就以石为枕,卧在根傍。自半含至盛开,未尝暂离。如见日色烘烈,乃把棕拂蘸水沃之。遇著月夜,便连宵不寐。倘值了风暴,即披顶笠,周行花间检视。遇有欹枝,以竹扶之。虽夜间,还兴起巡看一遍。若花到谢时,则累日叹息,常至堕泪。又不舍得那么些落花,以棕拂轻轻拂来,置于盘中,时赏观玩,直至乾枯,装入净瓮之日,再用茶酒浇奠,惨然若不忍释。然后亲捧其瓮,深埋长堤之下,谓之“葬花”。倘有花片,被雨打泥污的,必以清水再四涤净,然后送入湖中,谓之“浴花”。
  一向最恨的是攀枝折朵。他也有一段议论,道:“凡花一年只开得一度,四时中只占得一时,一时中又只占得数日。他熬过了三时的冷淡,才讨得那数日的景色。看她随风而舞,迎人而笑,如人正当得意之境,忽被摧残,巴此数日甚难,一朝折损甚易。花若能言,岂不嗟叹!况就此数日间,先犹含蕊,后复零残。盛开之时,更无多了。又有蜂采鸟啄虫钻,日炙风吹,雾迷雨打,全仗人去护惜他。却反恣意拗折,于心何忍!且说此花自芽生根,自根生本,强者为干,弱者为枝,一干一枝,不知养成了稍稍时间。及候至花开,供人清玩,有奇不美,定要折他!と一离枝,再不可能上枝,枝一去干,再不可以附干,如人死不足复生,刑不可复赎,花若能言,岂不哭泣!又想她折花的,但是择其巧干,爱其繁枝,插之瓶中,置之席上,或供宾客片时侑酒之欢,或助婢妾一日梳妆之饰,不思客觞可饱玩于花下,闺妆可借巧于人工。手中折了一枝,鲜花就少了一枝,二〇一九年伐了此干,二零一八年便少了此干。何如延其性命,年年岁岁,玩之无穷乎?还有未开之蕊,随花而去,此蕊竟槁灭枝头,与人之童夭何异。又有原非爱玩,趁兴攀折,既折之后,拣择好歹,逢人取讨,就算与之。或随路弃掷,略不顾及。如人悲惨枉死,无处申冤。花若能言,岂不痛恨!”
  他有了那段议论,所以毕生不折一枝,不伤一蕊。就是人家家园上,他心爱著那一种花儿,宁可终日看玩;假饶那花主人要取一枝一朵来赠她,他连称罪过,决然不要。若有傍人要来折花者,只除他不看见罢了;他若见时,就把出口再三劝止。人若不从其言,他宁愿低头下拜,代花乞命。人虽叫她是花痴,多有非常他一片诚心,由此住手者,他又尖锐作揖称谢。又有小厮们要折花卖钱的,他便将钱与之,不教折损。或她不在时,被人折损,他来见有损处,必凄然伤感,取泥封之,谓之“医花”。为那件上,所以自己园中不随意放人游玩。偶有亲戚邻友要看,难好回时,先将此话讲过,才放进去。又恐秽气触花,只许远观,不容亲近。倘有不达时务的,捉空摘了一花一蕊,那老便要面红颈赤,大发喉急。下次就打骂她,也不肯进去看了。后来人都知情了他的脾气,就一叶儿也不敢摘动。
  大凡茂林深树,便是禽鸟的巢穴,有花果处,更加千百为群。如单食果实,到仍然小事,偏偏只拣花蕊啄伤。唯有秋先却将米谷置于空处饲之,又向禽鸟祈祝。那禽鸟却也有感觉,天天食饱,在花间低飞轻舞,宛啭娇啼,并不损一朵花蕊,也不食一个果实。故此产的水果最多,却又大而甘美。每熟时先望空祭了花神,然后敢尝,又遍送左近邻家试新,余下的方鬻,一年到有几多利息。那老人因得了花中之趣,自少至老,五十余年,略无倦意。筋骨愈觉强健。粗衣淡饭,悠悠自得。有得赢余,就把来周济村中欠缺。自此合村一律敬仰,又呼为秋公。他自称为灌园叟。有诗为证:

  朝灌园兮暮灌园,灌成园上百花鲜。
  花开每恨看不足,为爱看园不肯眠。

  话分五头。却说城中有一人姓张名委,原是个宦家子弟,为人奸狡诡谲、残酷刻薄,恃了势力,专一欺邻吓舍,扎害良善。触著他的,风浪立至,要求弄得那人破家荡产,方才罢手。手下用一班如狼似虎的奴婢,又有多少个助恶的蛮横子弟,日夜合做一块,随处闯祸生灾,受其害者无数。不想却遇了一个又狠似他的,轻轻捉去,打得个臭死。及至告到官司,又被那人弄了些小动作,反问输了。因妆了牌子,自觉无颜,带了四五个亲属,同那一班恶少,暂在庄上遣闷。那庄正值长乐村中,离秋公家不远。一日早餐后,吃得半酣光景,向村中闲走,不觉来到秋公门首,只见篱上乌鲗鲜媚,四围树木繁翳,齐道:“那所在到也幽雅,是哪家的?”家人道:“此是种花秋公园上,有名叫做花痴。”张委道:“我常闻得说庄边有啥秋老儿,种得异样好花。原来就住在此。我们何不进入看看?”家人道:“那老儿有些奇怪,不许人看的。”张委道:“别人仍然不肯,难道自己也是那样?快去敲击!”
  那时园中牡丹盛开,秋公刚刚浇灌完了,正将著一酒儿,两碟果品,在花下独酌,自取其乐。饮不上三杯,只听得的敲门响,放下酒杯,走出去开门,一看,见站著五六人,酒气直冲。秋公料道必是要看花的,便挡住门口,问道:“列位有甚事到此?”张委道:“你这老儿不认得我么?我乃城里出名的张衙内,那边张家庄便是我家的。闻得你园中好花吗多,特来游玩。”秋公道:“告衙内,老汉也没种甚好花,可是是桃杏之类,都已谢了,方今并没任何花卉。”张委睁起双眼道:“那老儿恁般可恶!看看花儿打什么紧,却便回自丁卯曾。难道吃了你的?”秋公道:“不是中老年人说谎,果然没有。”张委哪个地方肯听,向前叉开手。当胸一,秋公站立不牢,踉踉跄跄,直撞过半边。芸芸众生一同拥进。秋公见势头凶狠,只得让他进入,把篱门掩上,随著进来,向花下取过酒果,站在一旁。大千世界看那四边花草甚多,只有牡丹最盛。那花不是日常玉楼春之类,乃八种盛名异品。哪八种?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穰、舞青猊、大红狮头。
  那牡丹乃花中之王,惟商丘为一流,有“姚黄”、“魏紫”名色,一本价值五千。你道因何独盛于呼和浩特?只为昔日玄汉有个武则圣上后,淫乱无道,宠幸三个官儿,名唤张易之、张昌宗,于冬月之内,要游后苑,写出四句诏来,道:

  来朝游上苑,神速报春知。
  百花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不想武媚娘原是应运之主,百花不敢违旨,一夜发蕊开花。次日驾幸后苑,只见千红万紫,芳菲满目,单有牡丹花有些志气,不肯奉承女主幸臣,要一根叶儿也没有。则天大怒,遂贬于邢台。故此豫州牡丹冠于天下。有一支《上楼春》词,单赞牡丹花的裨益。词云:

  名花绰约南风里,占断韶美利哥的首都在此。芳心一片可人怜,春色三分愁雨洗。
  玉人尽日恹恹地,猛被笙歌惊破睡。起临妆镜似娇羞,近年来伤春输与您。

  那花正种在茅屋对面,周围以湖石拦之,四边竖个木架子,上覆布幔,遮蔽日色。花本高有丈许,最低亦有六七尺,其花大如丹盘,五色灿烂,光华夺目。大千世界齐赞:“好花!”张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芬芳。秋先极怪的是那节,乃道:“衙内站远些看,莫要上去!”张委恼他拒绝进来,心下正要寻事,又听了那话,喝道:“你那老儿住在本人庄边,难道不清楚张衙内名头么?有恁样好花,故意回说没有。不争论就勾了,还要多言,哪见得闻一闻就坏了花?你便那说,我偏要闻。”遂把花逐朵攀下来,一个鼻子凑在花上去嗅。那秋老在傍,气得敢怒而不敢言。也还道略看三遍就去。何人知此人故意卖弄道:“有恁样好花,怎么样空过?须把酒来赏析。”吩咐家人快去取。秋公见要取酒来赏,尤其郁闷,向前道:“所在蜗窄,没有坐处。衙内止看看花儿,酒还到贵庄上去吃。”张委指著地上道:“这地下尽好坐。”秋公道:“志上脏乱,衙内怎么样坐得?”张委道:“不打紧,少不得有毡条遮衬。”不一时,酒肴取到,铺下毡条,众人团团围坐,猜拳行令,大呼小叫,极度得意。唯有秋公骨笃了嘴,坐在一边。那张委看见花木茂盛,就起个不好之念,思想要吞占他的,斜著醉眼,向秋公道:“看您那蠢丈儿不出,到会种花,却也可取,赏你一杯。”秋公哪儿有好气答他,气忿忿的道:“老汉天性不会喝酒,不敢从命!”张委又道:“你那园可卖么?”秋公见口声来得不佳,老大惊叹,答道:“那园是老人的人命,如何舍得卖?”张委道:“甚么性命不性命!卖与本人罢了。你若没去处,一发连身归在我家,又毫不做别事,单单替我种些花草,可糟糕么?”大千世界齐道:“你这儿好幸福,难得衙内恁般看顾,还难过些谢恩?”秋公看见逐步欺负上来,一发气得手足麻软,也不去睬他。张委道:“那老儿可恶!肯不肯,如何不答应自我?”秋公道:“说过不卖了,怎的只管问?”张委道:“放屁!你若再说句不卖,就写帖儿,送到县里去。”秋公气不过,欲要抢白几句,又想一想,他是有势力的人,却又醉了。怎与他一般样见识?且哄了去再处,忍著气答道:“衙内总要买,必须从容一日,岂是时代急剧的事。”芸芸众生道:“那话也说得是。就在明罢。”此时都已烂醉,齐立起身,家人收拾家伙先去。秋公死怕折花,预先在大洋防护。那张委真个走向前,便要踹上湖石去采。秋先扯住道:“衙内,那花虽是微物,但一年间不知废多少工夫,才开得这几朵。不争折损了,深为可惜。况折去可是二三日就谢了,何苦作那样罪过!”张委喝道:“胡说!有甚罪过?你后天卖了,便是我家之物,就都折尽,与你何干!”把手去推开。委公揪住死也不放,道:“衙内便杀了白发人,那花决不与你摘的。”稠人广众道:“这丈其实可恶!衙内采朵花儿,值什么大事,妆出许多面貌!难道怕你就不摘了?”遂齐走上前乱摘。把那老儿急得叫屈连天,舍了张委,拼命去阻拦。扯了西部,顾不得西首,霎时间摘下众多。秋老心疼肉痛,骂道:“你那班贼男女,无事登门,将自我欺负,要那生命何用!”赶向张委身边,撞个满怀。去得势猛,张委又多了几杯酒,把脚不住,翻勇斗跌倒。芸芸众生都道:“不佳了,衙内打坏也!”齐将花撇下,便赶过来,要打秋公。内中有一个成熟的,见秋公年纪已老,恐打出事来,劝住人们,扶起张委。张委因跌了那交,心中转恼,赶上前打得个支蕊不留,撒作四处,意尤未足,又向花中践踏两遍。可惜好花,正是:

  老拳毒手交加下,翠叶娇花一旦休。
  好似一番风雨恶,乱红零落没人收。

  当下只气得个秋公怆地呼天,满地乱滚。邻家听得秋公园中呐喊,齐跑进来,看见乌鲗满地狼籍,芸芸众生正在行凶,邻里尽吃一惊,上前劝住。问知其故,内中到有两多个是张委的租户,齐替秋公陪个不是,虚心冷气,送出篱门。张委道:“你们对那老贼说,好好把园送我,便饶了他;若说半个不字,须教她精心著。”恨恨而去。
  邻里们见张委醉了,只道酒话,不在心上,覆身转来,将秋公扶起,坐在阶沿上。这老儿放声号恸。众邻里安慰了一番,作别出去,与她带上篱门,一路行动。内中也有怪秋公平常驳重播花,便道:“那老官僚真个忒煞古怪,所以有这么事,也得他经一遭儿,警戒下次。”内中又有直道的道:“莫说那没天理的话!自古道:种花一年,看花十日。那看的但觉雅观,赞声好花罢了,怎得知种花的讨厌。只这几朵花,正不知费了无数劳苦,才作育得恁般茂盛,如何怪得他爱惜!”
  不题芸芸众生,且说秋公不舍得那么些残花,走向前将手去捡起来看,见践踏得凋残零落,尘垢沾污,心中凄惨,又哭道:“花啊!我毕生热衷,从不曾损坏一瓣一叶,哪知前天遭此大难!”正哭之间,只听得偷偷有人叫道:“秋公为什么恁般痛哭?”秋公回头看时,乃是一个女士,年约二八,姿容美丽,雅淡梳妆,却不认识是哪个人家之女,乃收泪问道:“小媳妇儿是哪家?至此何干?”那女生道:“我家住在跟前,因闻你园中牡丹花茂盛,特来游玩,不想都已谢了。”秋公题起牡丹二字,不觉又哭起来。女孩子道:“你且说有吗苦情如此啼哭?”秋公将张委打花之事说出。那女士笑道:“原来为此原因。你可要这花原上枝头么?”秋公道:“小娘休得戏弄!哪有落花返枝的理?”女生道:“我祖上传得个落花返枝的法术,屡试屡验。”秋公听说,化悲为喜道:“小娘真个有那术法么?”女人道:“怎的不真?”秋公倒身下拜道:“若得小媳妇儿施此妙术,老汉无以为报,但每一种花开,便来相请赏玩。”女孩子道:“你且莫拜,去取一碗水来。”秋公慌忙跳起去取水,心下又转道:“如何有那漾妙法?莫不是见自己哭泣,故意戏弄?”又想道:“那小太太从不相认,岂有耍我之理?如故确实。”急舀了碗清水出来,抬头不见了妇女,只见那花都已在枝头,地下并无一瓣遗存。开首每本一色,方今却变做红中间紫,淡内添浓,一本五色俱全,比先更觉鲜妍。有诗为证:

  曾闻湘子将花染,又见仙姬会返枝。
  信是至诚能动物,愚夫犹自笑花痴。

  当下秋公又惊又喜道:“不想那小老婆果然有此妙法!”只道还在鲜花丛中,放下水,前来作谢。园中团团寻遍,并不见影,乃道:“那小娘怎么着就去了?”又想道:“必定还在门口,须上去求她,传了那个法儿。”一迳赶至门边,那门却又掩著。拽开看时,门首坐著四个老人,就是反正邻里,一个唤做虞公,一个号称单老,在那里看渔人晒网。见秋公出来,齐立起身拱手道:“闻得张衙内在此无理,大家恰往田头,没有来问得。”秋公道:“不要说起,受了那班泼男女的殴气,亏著一位小太太走来,用个诀窍,救起许多花朵,不曾谢得他一声,迳出来了。二位可尽收眼底往哪一方面去的?”二老闻言,惊叹道:“花坏了,有甚法儿救得?这女孩子去何时了?”秋公道:“刚方出来。”二老道:“大家坐在此好三回,并没个人交往,哪见甚么女人?”秋公听说,心下恍悟道:“恁般说,莫不这位小太太是神明下落?”二老问道:“你且说怎的救起花儿?”秋公将女孩子之事叙了两回。二老道:“有诸如此类奇事!待大家去看看。”
  秋公将门拴上,一齐走至花下,看了连声称异道:“这定然是个神仙。凡人哪有此法力!”秋公即焚起一炉好香,对天叩谢。二老道:“这也是你平常爱花心诚,所以感动神仙下落。前几天索性到教张衙内那多少个泼男女看看,羞杀了他。”秋公道:“莫要,莫要!此等人即如恶犬,远远见了就该避之,岂可还引他来?”二老道:“这话也不无道理。”秋公此时相当喜欢,将原先这瓶酒热将起来,留二老在花下玩赏,至晚而别。二老回去,即传合村人都知情,明天俱要来看,还恐秋公不许。什么人知秋公原是有意思的人,因见神仙下降,遂有出生之念,一夜不寐,坐在花下存想;想至张委那事,忽地开悟道:“此皆是自身寻常心胸褊窄,故外侮得至。若神仙汪洋度量,无所不容,安得有此!”至次早,将园门大开,任人来看。先有多少个进入精晓,见秋公对花而坐,但吩咐道:“坐凭列位观察,切莫要采便了。”大千世界得了那话,相互传开。那村中男人妇女,无有不至。
  按下此处,且说张委至次早,对芸芸众生说:“明日反被那老贼撞了一交,难道轻恕了不成?近期再去要公园;不肯时,多教些人从,将花木尽打个稀烂,方出那气。”稠人广众道:“那园在衙内庄边,不怕她不肯。只是前天不应该把花都打坏,还留几朵,前些天探视,便是。”张委道:“这也罢了,少不得来年又发。大家快去,莫要使他停留长智。”大千世界一同起身,出得庄门,就有人说:“秋公园上神仙下落,落下的花,原都上了树梢,却又变做五色。”张委不信道:“那老贼有啥好处,能感神仙下跌?况且不前不后,刚刚咱们打坏,神仙就来?难道那神仙是养家的不善?一定是怕我们又去,故此诌那话来央人神话,见得他有神明护卫,使大家不摆放他。”大千世界道:“衙内之言极是。”
  霎时,到了园门口,见两扇门大开,往来男女源源不断,都是一般说话。稠人广众道:“原来真有那等事!”张委道:“莫管他,就是神仙见坐著,那园少不得要的。”弯弯曲曲,转到草堂前,看时,果然话不虚传。那花却也意外,见人来看,姿态愈艳,光采倍生,如对人笑一般。张委心中虽卓殊愕然,那吞占念头,全然不改,看了四回,忽地又起一个恶念,对大千世界道:“大家且去。”齐出了园门。
  芸芸众生问道:“衙内怎么样不与他要园?”张委道:“我想得个好策在此,不消与他说得,那园后天就归于我。”稠人广众道:“衙内有啥妙算?”张委道:“见今贝州王则谋反,专行妖术。枢密府行下文书来,天下军州严禁左道,捕缉妖人。本府见出三千贯赏钱,募人出首。我后日就将落花上枝为由,教张霸到府,首他以妖术惑人。这么些老儿熬刑可是,自然招承下狱。那园必定官卖。那时何人个敢买他的?少不得让与我。还有三千贯赏钱呢。”芸芸众生道:“衙内好计!兵贵神速,就去打点起来。”当时即进城,写下首状。次早,教张霸到平江府出首。那张霸是张委手下第一出尖的人,衙门情熟,故此用他。大尹正先生在缉访妖人,听说此事,合村男女都见的,不由不信,即差缉捕使臣率领做公的,押张霸作眼,前去捕获。张委将银安插停当,让张霸与办案使臣先行,自己与众子弟随后也来。
  缉捕使臣一迳到秋公园上,那老儿还道是看花的,不以为意。芸芸众生发一声喊,赶上前一索捆翻。秋公吃这一吓不小,问道:“老汉有啥罪犯?望列位说个清楚。”大千世界口口声声,骂做妖人反贼,不由分诉,拥出门来。邻里看见,无不失惊,齐上前打听。缉捕使臣道:“你们还要问么?他所犯的事也不小,只怕连村上人都有分哩。”那一个愚民,被那大话一寒。心中害怕,尽皆洋洋走开,惟恐累及。唯有虞公、单老,同多少个日常与秋公相厚的,远远跟来观望。
  且说张委俟秋公去后,便与众子弟来锁园门,恐还有人在内,又检点一过,将门锁上,随后赶上府前。缉捕使臣已将秋公解进,跪在站台上,见傍边又跪著一人,却不认识是什么人。那一个狱卒都得了张委银子,已备下诸般刑具伺候。大尹喝道:“你是何方妖人,敢在此地方校官妖术煽惑百姓?有几多党羽?从实招来!”秋闻言,恰如漆黑中闻个火炮,正不知从哪里起的,禀道:“小人家世住于长乐村中,并非别处妖人,也不知情甚么妖术。”大尹道:“前几日你用妖术使落花上枝,还敢抵赖!”秋公见说到花上,情知是张委的原因,即将张委要占园打花,并仙女下跌之事,细诉两回。不想那大尹性是屡教不改的,什么地方肯信,乃笑道;“少少慕仙的,修行至老,尚无法得遇神仙;岂有因你哭,花仙就肯来?既来了,必定也留个名儿,使人知晓,怎样又不别而去?这样话哄哪个!不消说得,定然是个妖人。快夹起来!”
  狱卒们齐声答应,如狼虎一般,蜂拥上来,揪翻秋公,扯腿拽脚。刚要上刑,不想大尹忽然一估头晕,险些儿跌下公座,自觉头目森森,坐身不住。吩咐上了枷扭,发下狱中监禁,明日再审。狱卒押著,秋公一路抽泣出来,看见张委,道:“张衙内,我与你前些天无怨,从前无仇,怎么着下此毒手,害自己生命!”张委也不应允,同了张霸和那一班恶少,转身就走。虞公、单老接著秋公,问知其细,乃道:“有那等冤枉的事!不打紧,今天同合村人,具张连名保结,管你无事。”秋公哭道:“但愿得这般便好。”狱卒喝道:“那死囚还不走!只管哭甚么!”秋公含著眼泪进狱。邻里又寻些酒食,送至门上。那狱卒哪个人个拿与她吃,竟接来自去受用。
  到夜间,将他上了因床,就像活死人一般,手足不可能少展。心中苦楚,想道:“不知哪位神位神仙救了那花,却又被此人借此栽赃。神仙呵!你若怜我秋先,亦来救拔性命,情愿弃家入道。”一头正想,只见明天那仙女,冉冉而至。秋公急叫道:“大仙救拔弟子秋先则个!”仙女笑道:“汝欲贶离苦厄么?”上前把手一指,那枷扭纷繁自落。秋先爬起来,向前叩头道:“请问大仙姓氏。”仙女道:“吾乃瑶西姥座下司花女,怜汝惜花志诚,故令诸花返本,不意反资奸人谗口。然亦汝命中合有此灾,前天当脱。张委损花害人,花神奏闻上帝,已夺其算;助恶党羽,俱降大灾。汝宜笃志修行,数年过后,吾当度汝。”秋先又叩首道:“请问上仙修行之道。”仙女道:“修仙径路甚多,须认本源。汝原以惜花有功,今亦当以花成道。汝但饵百花,自能身轻飞举。”遂教其服食之法。秋先稽首叩谢起来,便丢掉了仙女,抬头看到,却在狱墙之上,以手招道:“汝亦上来,随我出去!”秋先便上前攀援了一大回,还只到得半墙,甚觉吃力;逐渐至顶,忽听得上边一棒锣声,喊道:“妖人走了,快砍下!”秋公心下仓皇,手酥脚软,倒撞下来,撒然惊觉,原在囚床之上。想起梦中言语,历历明显,料必无事,心中稍宽。正是:
  但存方寸无私曲,料得神明有主张。
  且说张委见大尹已认做妖人,不胜欢快,乃道:“那丈儿许多清奇古怪,今夜且请在囚床上享用一夜,让那园儿与我们乐罢。”众人都道:“前天依旧那老儿之物,未曾尽兴;后天是小叔的了,需要尽情欢赏。”张委道:“合情合理!”遂伙同出城,教家人整备酒肴,迳至秋公园上,开门进入。那邻里看见是张委,心下就算不平,却又悲观厌世,何人敢多口。
  且说张委同众子弟走至草房前,只见牡丹枝头一朵不存,原如前些天攻克时相似,纵棋满地,芸芸众生都称竟然。张委道:“看起来,那老贼果系有妖法的,不然,怎么着半日上倏尔又变了?难道也是神仙打的?”有一个后生道:“他通晓衙内要赏花,故意弄那法儿来吓大家。”张委道:“他便弄那法儿,我们就赏落花。”当下依原铺设毡条,席地而坐,放手怀抱恣饮,也把两瓶酒赏张霸到一边去吃。看看饮至月色挫西,俱有半酣之意,忽地起一阵狂风。那风好可以!

  善聚庭前草,能开水上萍。
  腥闻群虎啸,响合万松声。

  那阵风却把地下那花朵吹得都直竖起来,弹指俱变做一尺来长的农妇。大千世界大惊,齐叫道:“怪哉!”言还未毕,那么些女人迎风一幌,尽已长成,一个个风貌美观,衣裳华艳,团团立做一大堆。芸芸众生因见恁般标致,通看呆了。内中一个红衣女生却又说起话来,道:“吾姊妹居此数十余年,深蒙秋公尊崇护惜。何意蓦遭狂奴,俗气熏炽,毒手摧残,复又诽谤秋公,谋吞此地。今仇在此时此刻,吾姊妹曷不戮力击之!上报知己之恩,下雪摧残之耻,不亦可乎?”众女性齐道:“阿妹之言有理!须速入手,毋使潜遁!”说罢,一齐举袖扑来。那袖似有数尺之长,如风翻乱飘,冷气入骨。大千世界齐叫有鬼,撇了钱物,望外乱跑,互相各不相顾。也有被石头打脚的,也有被树枝抓面的,也有跌而复起,起而复跌的,乱了多时,方才收脚。点检人数都在,单不见了张委、张霸二人。此时风已定了,天色已昏,那班子弟各自回家,恰像检得性命一般,抱头鼠窜而去。
  家人喘息定了,方唤多少个雪津庄客,打起火把,复身去抓寻。直到园上,只听得大梅树下有呻今之声,举火看时,却是张霸被梅根绊倒,跌破了头,挣扎不起。庄客著五个先扶张霸归去。芸芸众生周围走了五回,但见静悄悄的万马齐喑。牡丹棚下,繁花照旧,并无零落。草堂中杯盘狼籍,残羹淋漓。芸芸众生莫不吐舌称奇。一面收拾家伙,一面重新照看。那园子又不多大,四次五转,毫无踪影。难道是疾风吹去了?女鬼吃去了?正不知躲在何地。延捱了一会,无可奈何,只索回去过夜,再作计较。
  方欲飞往,只见门外又有一夥人,提著行灯进来。不是人家,却是虞公、单老闻知大千世界见鬼之事,又闻说丢失了张委,在园上抓寻,不知是真是假,合著三邻四舍,进园观望。问明了众庄客,方知此事果真。二老惊诧不已,教众庄客且莫回去,“老汉们同列还去抓寻两遍。”众人又细细照看了弹指间,正是兴尽而归,叹了口气,齐出园门。二老道:“列位明儿中午不来了么?老汉们告过,要把园门落锁,没人看守得,也是大家本乡的瓜葛。”此时庄客们,蛇无头而非常,已不似先前声势了,答应道:“但凭,但凭。”
  两边人犹未散,只见一个庄客在东面墙角下叫道:“大爷有了!”大千世界蜂拥而前。庄客指道:“那槐枝上挂的,不是三叔的软翅纱巾么?”大千世界道:“既有了巾儿,人也只在不远处。”沿墙照去,不多几步,只叫得声:“苦也!”原来东角转弯处,有个粪窖,窖中一人,两脚朝天,不歪不斜,刚刚倒插在内。庄客认得鞋袜衣服,正是张委,顾不得臭秽,只得上前打捞起来。虞单二老暗暗念佛,和邻家们自回。众庄客抬了张委,在湖边洗净。先有人报去庄上。合家大小,哭哭啼啼,置备棺衣入殓,不在话。其夜,张霸破头伤重,五更时亦死。此乃作恶的发表。正是:
  多少个凶人谢世界,一双恶鬼赴阴司。
  次日,大尹病愈升堂,正欲吊审秋公之事,只见公差禀道:“原告张霸同老人张委,今儿晚上都死了。”如此如此,那般那般。大尹大惊,不信有此异事。臾间,又见里老乡民,共有百十人,连名具呈前事:诉说秋公经常惜花行善,并非妖人;张委设谋栽赃,神道报应,前后工作,细细分剖。大尹因后日头晖一事,亦疑其枉,到此心下豁然,还喜得没有用刑。即于狱中吊出秋公,立刻释放,又给印信布告,与她园门张挂,不许闲人损坏他花木。芸芸众生叩谢出府。
  秋公向邻里作谢,路同回。虞、单二老开了园门,同秋公进去。秋公见牡丹茂盛如初,伤感不已。芸芸众生治酒,与秋公压惊。秋公便同人们连吃了数日酒席。闲话休题。
  自此将来,秋公日饵百花,逐渐见惯司空,遂谢绝了烟火之物,所鬻果实之资,悉皆布施。不数年间,发白更黑,颜色转如小朋友。一日正值七月十五,丽日当天,万里无瑕。秋公正在房中趺坐,忽然祥风微拂,彩云如蒸,空中音乐嘹。异香扑鼻,青鸶白鹤,盘旋翔舞,渐至庭前。云中正立著司花女,两边幢幡宝盖,仙女数人,各奏乐器。秋公一见,扑翻身便拜。司花女道:“秋先,汝功行圆满,吾已申奏上帝,有旨封汝为护花使者,专管人间百花,令汝拔宅上涨。但有爱花惜花的,加之以福;残花毁花的,降之以灾。”秋公向空叩首谢恩讫,随著众仙,立即带了花木,一齐冉冉升起,向北而去。虞公、单老和这邻里之人都看见的,一齐下拜。还见秋公在云端延头望著大千世界,良又方没。此地遂改名升仙里,又谓之惜花村。

  园公一片惜花心,道感仙姬下界临。
  草木同升随拔宅,聊城决不炼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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