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故杂戏剧本集: 关汉卿–感天动地窦娥冤

  古时候初年,朝廷废了科举,读书没了指望,只得大块朵颐,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东楚州住着个进士,名叫窦天章。爱妻4
年前离世,留下女儿端云,也早就7 岁,父女俩同甘共苦。

  感天动地窦娥冤 关汉卿

  窦天章借了同街蔡大姨20
两银子;一时不可能归还,拖了一年,本钱和利息加起来变成40
两,他更无法还清那笔高利贷了。

  楔子

  蔡大姑也不急着催窦天章还债,她有友好的知足算盘。她的幼子曾经8
岁了,看到窦天章孙女端云又聪慧,又趁机,家务事已经能做了,一心想叫端云当童养媳。这一阵她听说朝廷正准备复苏科举,便找到窦天章跟她合计,如果端云给她作媳妇,欠的40
两本息一笔勾消,其它再拿10
两银两给亲家做盘缠,好上京赶考,否则就要还债。

  (卜儿蔡婆上,诗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安慕希贵,安乐是神灵。老身蔡姑姑是也。楚州人氏,嫡亲三口儿家属。不幸夫主亡逝已过。止有一个小朋友,年长八岁。俺娘儿八个过其日月。家中颇有些钱财。那里一个窦贡士,从上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两,近年来本利该银四十两。我多次索取,那窦进士只说贫难,没得还我。他有一个女儿,二〇一九年七岁,生得可喜,长得可爱。我有心看上她,与我家做个媳妇,就准了那四十两银子,岂不两得其便!他说今天好日辰,亲送女儿到我家来。老身且不索钱去,专在家中等候,那早晚窦进士敢待来也。(冲末扮窦天章,引正旦扮端云上,诗云)读尽缥缃万卷书,可怜贫煞马相如,汉庭一日承恩召,不说当垆说子虚。

  窦天章实在不能还款,又禁不住上京赶考的抓住,咬咬牙答应了蔡四姨。

  小生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人也。幼习儒业,饱有文章,争奈时运不通,功名未能如愿。不幸浑家亡化已过,撇下这一个孩子,小字端云。从三岁上亡了她四姨,近来孩子七岁了也。小生家贫壁立,流落在那楚州居住。此间一个蔡小姨,他家广有钱财,小生因无盘缠,曾借了他二十两银两,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他很多次问小生索取,教我把什么还他?什么人想蔡三姑常常着人来说,要小生女孩儿做她媳妇。况目前春榜动,选场开,正待上朝取应,又苦盘缠缺少。小生出于无奈,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与蔡岳母做儿媳妇去。(做叹科,云)嗨!那几个那里是做媳妇,明显是卖与她一般。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两,极度但得些少东西,够小生应举之费,便也过望了。说话之间,早来到他家门首。二姑在家么?(卜儿上,云)贡士,请家里坐,老身等候多时也。(做相见科,窦天章云)小生前日一径的将小孩送来与三姑,怎敢说做媳妇,只与小姑早晚使用。小生目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留下孩子在此,只望姨妈看觑则个!(卜儿云)那等,你是自家亲家了。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两,兀的是借钱的公文还了您,再送与你十两银两做盘缠。亲家,你休嫌轻少。(窦天章做谢科,云)多谢了三姨,先少你不少银两,都毫无自我还了,今又送我盘缠,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婶婶,女孩儿早晚呆痴,看小生薄面,看觑女孩儿咱!(卜儿云)亲家,那不消你嘱付。令爱到我家,就做亲女儿一般看承他,你只管放心的去。(窦天章云)妈妈,端云孩儿该打呵,看小生面则骂几句;当骂呵,则处分几句。孩儿,你也不比在自身跟前,我是你亲爷,将就的您。你现在在此地,早晚若顽劣呵,你只讨那打骂吃。儿嚛,我也是出于无奈!(做悲科)(唱)

  赶考前,他要外孙女孝顺四姨,蔡大姨听了满心欢畅,一口答应好好照看端云,可是,等窦天章前脚离开楚州,她后脚就搬到了镇巴县,还给端云改了名字,叫窦娥。

  【仙吕·赏花时】我也只为无计营生四壁贫,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从后日远践邢台尘,又不知归期定准,则落的无语暗消魂。(下)

  转眼13 年过去了,那个年,蔡妈妈待窦娥确实还好。

  (卜儿云)窦贡士留下她那小孩,与我做媳妇儿,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正旦做悲科,云)爹爹,你直下的撇了自家孩子家去也!(卜儿云)媳妇儿,你在我家,我是亲婆,你是亲媳妇,只当自家骨血一般。你不用啼哭,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同下)

  17 岁的时候,急着给外孙子办了生平大事。不料2 年后,窦娥丈夫生病死了。

  第一折

  窦娥跟四姨都是寡妇,同病相怜,倒也接近相依,像一对母女。

  (净扮赛秦氏越人上,诗云)行医有探究,下药依本草。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自家姓卢。人道我一手好医,都称之为“赛秦缓”。在那平利县西门开着生药局。在城有个蔡二姑,我问他借了十两银两,本利该还他二十两。多次来讨那银子,我又无的还他。若不来便罢,若来呵,我自有个主意!我且在那药铺中坐下,看有甚么人来。(卜儿上,云)老身蔡姑姑。我根本搬在横山区居住,尽也静办。自十三年前窦天章贡士,留下端云孩儿与本人做儿媳妇,改了她小名,唤做窦娥。自结婚之后,不上二年,不想自己那小家伙害弱症死了。媳妇儿守寡又早八个新春,服孝将除了也。我和爱妻说知,我往城外赛秦氏越人家索钱去也。(做行科,云)蓦过隅头,转过屋角,早来到他家门首。赛秦氏越人在家么?(秦缓云)姨妈,家里来。(卜儿云)我那七个银子长远了,你还了自己罢。(秦氏越人云)二姑,我家里无银子,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卜儿云)我跟你去。(做行科)(秦氏越人云)来到那里,东也无人,西也无人,那里不出手,等什么?我随身带的有绳子。兀那大姨,哪个人唤你咧?(卜儿云)在那里?(做勒卜产科。孛老同副净张驴儿冲上,赛秦氏越人慌走下。孛老救卜产科,张驴儿云)爹,是个四姨,争些勒杀了。(孛老云)兀那小姨,你是那里人氏,姓甚名何人?因甚着此人将你勒死?(卜儿云)老身姓蔡,在城人氏,止有个寡媳妇儿相守过日。因为赛秦氏越人少我二十两银两,明天与她取讨,哪个人想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要勒死我赖那银子。若不是遇着老的和兄长呵,那得老身性命来!(张驴儿云)爹,你听的他说么?他家还有个媳妇呢!救了他生命,他少不得要谢我,不若你要那婆子,我要他爱妻,何等两便?你和她说去。(孛老云)兀那四姨,你无娃他爹,我无浑家,你肯与自家做个老婆,意下怎么样?(卜儿云)是何言语!待我回家,多备些钱钞相谢。(张驴儿云)你敢是不肯,故意将钱钞哄我?赛秦缓的绳子还在,我依然勒死了您罢。(做拿绳科)(卜儿云)四弟,待我逐渐地考虑咱!(张驴儿云)你寻思些甚么?你随自己老子,我便要你爱妻。(卜儿背云)我不依她,他又勒杀我。罢罢罢,你爷儿三个随自己到家中去来。(同下)(正旦上,云)妾身姓窦,小字端云。祖居楚州人氏。我三岁上亡了二姨,七岁上离了姑丈。俺大叔将自身嫁与蔡二姨为儿媳妇,改名窦娥,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娃他爸亡化,可早三年大约,我今二十岁也。那西门外有个赛秦氏越人,他少俺婶婶银子,本利该二十两,多次索取不还,前天本人姑姑亲自索取去了。窦娥也,你那命好苦也呵!(唱)

  不佳事老是找上不佳人。那天,蔡大妈到城外要债。欠债的外号“赛秦缓”,其实是个又开药店又行医的人间骗子,他欠蔡小姑10
两纹银,本利相加该还20
两。赛秦缓还不起债,又见蔡二姨孤苦伶仃,生了杀人赖债的恶劣。

  【仙吕·点绛唇】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道如故不知道?天即使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他骗蔡大姨到庄上取银子,却把蔡岳母引到一处偏僻的树丛边,拿出绳子套上蔡二姑脖子就勒。正在那么些险恶的主要关头,林子里猝然窜出一老一小两条汉子,大叫一声:“呔!青天白天,哪个行凶杀人!”赛秦氏越人听得,扔了绳子便逃。

  【混江龙】则问那黄昏白天,两般儿忘餐废寝曾几何时休?大都来昨宵梦里,和着这前几日心里。催人泪的是锦烂熳乌贼横绣闼,断人肠的是剔团圞月色挂妆楼。长则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闷沉沉展不彻眉尖皱;越觉的心境冗冗,心思悠悠。

  来的是张驴儿父子,一对游手好闲的浪人。父子俩救下蔡大妈,问清了来踪去迹,打听到蔡小姑手里很有些钱,家里只有婆媳一对寡妇,不由生起坏想法来。张驴儿朝老子眨眨眼睛,对蔡二姨说:“那真是有缘千里来相逢,你家里七个寡妇,我这边一对光棍,你就嫁了自身老子,我嘛,娶了您媳妇,一家四口和和美美,你看怎么着?”蔡四姨急迅说:“这是什么样话?你俩救了自己,回去势必多给你钱,什么一家不一家,那怎能行!”“哼!”张驴儿露出凶相,“你不肯?赛秦氏越人那绳子还在,如故把你勒死了,我俩再去官府报案,反正杀人的是赛秦缓,官府也会给大家赏钱。”父子俩真的要拿绳套上蔡二姑脖子。

  (云)似这等忧愁,不知哪一天是了也呵!(唱)

  刚才已经被勒了半死,蔡岳母见那对凶神恶煞又入手,心里怕得要命。

  【油葫芦】莫不是风水儿该载着一世忧?何人似我无尽头!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我从三岁阿姨身亡后,到七岁与父分离久,嫁的个同住人,他可又拔着短筹;撇的俺婆妇每都把空房守,端的个有何人问,有哪个人瞅?

  万般无奈,蔡小姑只得答应带张驴儿父子回家。

  【天下乐】莫不是上辈子里烧香不干净,今也波生招祸尤?劝今人早将来世修。我将那婆侍养,我将那服孝守,我言词须应口。

  一路上,张驴儿美孜孜的,钱有了,家有了。爱妻也有了,正好比老鼠一跤跌进白米囤,美极美极。

  (云)三姑索钱去了,怎生那必将不见归来?(卜儿同孛老、张驴儿上)(卜儿云)你爷儿五个且在门首,等我先进去。(张驴儿云)曾祖母,你先进去,就说女婿在门首呢。(卜儿见正旦科)(正旦云)外婆回来了。你吃饭么?(卜儿做哭科,云)孩儿,你教我怎么说波!(正旦唱)

  窦娥怎么会答应招这么一对混混儿进门?她实把阿婆数落了一通:“母亲你好糊涂,那父子俩哪儿是对好人,你那是引狼入室,还不赶紧打发他们出来!”张驴儿涎着脸上前跟窦娥搭讪,被窦娥一推推了个跟头。蔡母亲左右讨不了好,只好让张驴儿父子不明不白地住在家里。

  【一半儿】为甚么泪漫漫不住有数流?莫不是为追索与人家惹争斗?我那里飞速迎接慌问候,他那里要说原因。(卜儿云)羞人答答的,教我怎么说波!(正旦唱)则见他一半儿徘徊一半儿丑。

  几天一过,张驴儿好似偷腥的猫,闻着味儿吃不到嘴里,不由得起了杀心。无毒不孩他爸,我把那老不死的蔡母亲整死了,留下小的,不怕不依我。

  (云)小姑,你为甚么烦恼啼哭那?(卜儿云)我问赛卢医讨银子去,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行起凶来,要勒死我。亏了一个张老并他孙子张驴儿,救得自身生命。那张老就要本人招他做孩子他爹,因那等烦恼。(正旦云)姑姑,这几个怕不中么!你再思索咱:俺家里又不是一贯不饭吃,没有衣穿,又不是少欠钱债,被人强迫不过;况你年龄高大,六十以外的人,怎生又招夫君那?(卜儿云)孩儿也,你说的岂不是!然则自己的生命全亏他那汉子多个救的。我也曾说道:待我到家,多将些东西酬谢你救命之恩。不知他怎么知道自己家里有个老婆,道自己婆媳妇又没男人,他爷儿五个又没老婆,正是天缘天对!若不随顺他,依旧要勒死我。那时节我就慌张了。莫说自己许了她,连你恐怕了他。儿也,这也是出于无奈。(正旦云)小姑,你听自己说波。(唱)

  一转眼,想起杀人的赛卢医。

  【后庭花】遇小时我替你忧,拜家堂我替你愁。梳着个霜雪般白[上“髟”下“狄”]髻,怎戴那销金锦盖头?怪不的“女大不中留”。你现在六旬左右,可不道到壮年万事休。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教人笑破口!

  这几天赛卢医日子不好过,看到张驴儿找上门,已经心神不定,听说要问她要一帖毒药,更是望而却步。不过,把柄落在人家手里,只好配了一帖给了张驴儿。自己却一溜烟逃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了。

  (卜儿云)我的生命,都是他爷儿八个救的。事到如今,也顾不上别人嗤笑了。(正旦唱)

  张驴儿怀里揣着杀人的毒药,一路划算怎么着让蔡阿姨吃下肚去。回到蔡家,只听见自己老子一声接一声地喊窦娥,要他给小姑做碗羊肚儿汤。

  【青哥儿】你即使是得他、得她拯救,须不是笋条、笋条年幼,刬的便巧画蛾眉成配偶?想当初你夫主遗留,替你图谋,置下田畴,早晚羹粥,寒暑衣裘。满望你鳏寡孤独,无捱无靠,母子每到大年。大叔也,则落得干生受。

  那蔡阿姨被赛秦氏越人一吓,张驴儿一逼,又受窦娥一顿埋怨,忧忧郁郁生起病来。饭吃不下,觉睡不佳,只想吃碗羊肚儿汤。

  (卜儿云)孩儿也,他今日只待过门,喜事匆匆的,教我怎么回得他去?(正旦唱)

  窦娥冷眼观望,她很为阿姨相当。心里虽也怨大姨做得语无伦次,不过多年的婆媳像母女,又替她痛心。她加油加料地做了碗香馥馥的羊肚儿汤,亲自端到岳母房里去。

  【寄生草】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细细愁:愁则愁兴阑珊咽不下交欢酒,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合力攻敌扣,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你待要笙歌引至画堂前,我道这姻缘敢落在旁人后。

  张驴儿正候在半路上,伸手一拦:“让我送,我也该巴结巴结这后妈才是。嘻嘻。”“呸!”窦娥见着张驴儿便来气,把碗往桌上一搁,转身便走。“慢着,”张驴儿喝了口汤,“你那汤匮乏醋,怎能下得口?快去取来。”等窦娥一进厨房,他一发誓,把一包毒药都抖进汤里。

  (卜儿云)孩儿也,再不要说自己了,他爷儿三个都在门首等候,事已至此,不若连你也招了女婿罢。(正旦云)小姑,你要招你自招,我并然不要女婿。(卜儿云)那一个是要女婿的!争奈他爷儿七个自我捱过门来,教我如何做?(张驴儿云)我们后天招过门去也。“帽儿光光,明天做个新人;袖儿窄窄,后天做个女婿。”好女婿,好女婿,不枉了,不枉了。(同孛老入拜科)(正旦做不礼科,云)兀这个人,靠后!(唱)

  按张驴儿估算,这碗汤一进蔡阿姨肚子,自己的策划也成功了超过半数。

  【赚煞】我想那妇人每休信这男子口。姨妈也,怕没的贞心儿自守,到先天招着个村老子,领着个半死囚。(张驴儿做嘴脸科,云)你看本身爷儿四个那等身段,尽也选得女婿过。你不用错过了好时刻,我和您早些儿拜堂罢。(正旦不礼科,唱)则被您坑杀人燕侣莺俦。妈妈也,你岂不知羞!俺三伯撞府冲州,挣扎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想着俺大爷置就,怎忍教张驴儿承受?(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唱)兀的不是俺没男人的女士下场头!(下)

  什么人料得蔡姨妈刚才还闹着吃汤,等汤一端到嘴边,心头一阵干呕,一点也不想吃了,便让坐在一旁的张老儿吃。那老儿鼻子已经被汤的清香拉得老长,端起汤呼噜呼噜喝了个精光。

  (卜儿云)你父母不要恼躁,难道你有活命之恩,我岂不缅想报你?只是自个儿那媳妇儿,气性最不佳惹的,既是他不肯招你外甥,教我怎好招你父母?我前几天拚的好酒好饭,养你爷儿三个在家,待我稳步的劝化俺媳妇儿。待他有个回心转意,再做区处。(张驴儿云)那歪剌骨!便是黄花孙女,刚刚扯的一把,也不消那等使性,平空的推了自己一交,我肯干罢!就通晓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并非他做内人,我也不算好男子!(词云)美妇人我见过形形色色向外,不似这小妮子生得非凡惫赖;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怎割舍得不肯把人体陪待?(同下)

  那药分量很重,不一会儿,张老头只觉头昏、眼花,肚子里刀绞般痛,才呻吟几声,便倒在了地上。蔡二姨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挨近一瞧,那老儿已经是七孔流血,命赴黄泉了。张驴儿听见叫声,奔进房来,却见老子倒在地上,蔡四姨好好的,他蹦起多高,朝门外的窦娥喊:“好你个窦娥,你敢药死我老子!我跟你没完!”窦娥先是吓了一跳,想了想冷静地答应:“我药死你老子!我哪来的毒药?刚才你差我去取盐醋,自己下毒想药死我丈母娘。

  第二折

  没料想,毒死自己爹,真是天报应!”“你胡说!”张驴儿像头踩住了漏洞的猫,又叫又跳,“他是自家老子,我干吧毒死她?”说着跑去拉开大门,朝外喊:“街坊邻居,地保爷们,你们看,窦娥毒死了自家爹!”刚才吓得呆呆的蔡姑姑赶忙去掩上大门,求张驴儿别大声嚷嚷。

  (赛秦氏越人上,诗云)小子太医出身,也不了然医死三个人;何尝怕人检举,关了一日店门?在城有个蔡家婆子,刚少的她二十两花银,屡屡亲来索取,争些捻断脊筋。也是自我时代智短,将他赚到荒村,撞见三个不识姓名男子,一声嚷道:浪荡乾坤,怎敢行凶撒泼,擅自勒死平民!吓得自己丢了绳索,放手脚步飞奔。就算一夜无事,终觉失精落魂。方知生死攸关关地,怎么样看做壁上灰尘?从今改过行业,要得灭罪修因。将原先医死的性命,一个个都与她一卷超度的经典。小子赛卢医的便是。只为要赖蔡三姨二十两银两,赚他到偏僻去处,正待勒死他,何人想遇见多个壮汉,救了她去。假如再来讨债时节,教我怎么见他?常言道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喜得自身是一身,又无家小连累,不若收拾了软性行李,打个包儿,悄悄的躲到别处,另做营生,岂不到底?(张驴儿上,云)自家张驴儿。可奈那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近年来那爱妻子害病,我讨服毒药与他吃了,药死那老婆子,那小妮子好歹做自我的婆姨。(做行科,云)且住,城里人耳目广,口舌多,倘见我讨毒药,可不嚷出事来?我前些天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此处冷静,正好讨药。(做到科,叫云)太医表弟,我来讨药的。(赛秦缓云)你讨甚么药?(张驴儿云)我讨服毒药。(赛秦氏越人云)什么人敢合毒药与您?此人好大胆也!(张驴儿云)你真个不肯与自家药么?(赛卢医云)我不与您,你就怎地我?(张驴儿做拖卢云)好啊,前日谋死蔡姑姑的不是您来!你说自家不认的你呢,我拖你见官去!(赛秦氏越人做慌科,云)表弟,你放自己,有药有药。(做与药科,张驴儿云)既然有了药,且饶你罢。正是:“得甩手时须甩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下)(赛秦缓云)可不悔气!刚刚讨药的那人,就是救那婆子的。我明日与了他那服毒药去了,将来事发,越越要连累我。趁早儿关上药铺,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也。(下)(卜儿上,做病伏几科)(孛老同张驴儿上,云)老汉自到蔡三姨家来,本望做个接脚[ix],却被她媳妇坚执不从。那妈妈根本收留俺爷儿多个在家同住,只说“好事不在忙”,等逐步里劝转他儿媳;何人想那岳母又害起病来。孩儿,你可曾算自己四个的生日,红鸾天喜何时到命哩?(张驴儿云)要看如何天喜到命,只赌本事,做得去,自去做。(孛老云)孩儿也,蔡岳母害病好几日了,我与您去问病波。(做见卜儿问科,云)小姨,你明天病体如何?(卜儿云)我肉体极度痛心哩。(孛老云)你可想些什么吃?(卜儿云)我挂念些羊肚儿汤吃。(孛老云)孩儿,你对窦娥说,做些羊肚儿汤与小姨吃。(张驴儿向古门云)窦娥,大姑想羊肚儿汤吃,快安顿将来。(正旦持汤上,云)妾身窦娥是也。有咱小姑不快,想羊肚汤吃,我亲自安排了与三姑吃去。大妈也,我那寡妇人家,凡事也要避些疑忌,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多个?非亲非眷的,一家儿同住,岂不惹旁人谈议?母亲也,你莫要背地里许了他亲事,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我想那妇人心,好难保也呵!(唱)

  “你怕啦?”张驴儿朝窦娥一扬下巴,“要自我不喊也行,只要他认自己作男人,我也认了你那几个妈,做了一家人自然不喊。”窦娥一扭头只当没听见。

  【南吕·一枝花】他则待平生鸳帐眠,那里肯半夜空房睡;他本是张郎妇,又做了李郎妻。有一等女孩子每相随,并不说家克计,则打听些闲是非;说一会不知道打凤的自行,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

  张驴儿那就对着窦娥喊:“窦娥,你毒死我爹,你是要官休如故私休?”窦娥哼了声,瞧也不瞧他:“什么叫官休,什么是私休?”“你要官休?”张驴儿咬牙说,“告你毒死小叔,拖你上公堂,三推六问,十八般商法,你娇滴滴的人身受不住,不怕你不招。”“私休嘛,”停了停,张驴儿又涎下脸来,“好说好说,你认了自己那么些男人,我就有利于了您。”“呸!”窦娥不想听她那一套,“我又没药死你爹,天下自有公平,怕什么?我跟你见官去!”三个人吆吆喝喝,前面跟着蔡小姨,一路上人越聚越多,一齐拥到太守府大堂前。

  【梁州第七】那些似卓氏般当垆涤器,那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说的来藏头盖脚多敏感。道着难晓,做出才知。旧恩忘却,新爱偏宜。坟头上土脉犹湿,架儿上又换新衣。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可悲可耻,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多淫奔,少志气,亏杀前人在那里,更休说百步相随。

  那通判桃杌,是个爱钱不讲法的玩意儿,听说有人打官司,立刻讯问。低头一看,原告是个男的,被告是个女的。这件案件一定要敲原告一笔钱。

  (云)三姑,羊肚儿汤做成了,你吃些儿波。(张驴儿云)等自身拿去。(做接尝科,云)那里面少些盐醋,你去取来。(正旦下)(张驴儿放药科)(正旦上,云)那不是盐醋!(张驴儿云)你倾下些。(正旦唱)

  马虎粗心审问几句,桃杌马上对窦娥施上了酷刑。窦娥一而再昏死去3
次,依旧不肯服罪。桃杌看见小的不肯认罪,便说:“那蔡三姨跟窦娥是一伙的,打那爱妻子!”窦娥被打得奄奄一息,刚又清醒,听说又要打妈妈,心想,姑姑年纪这么大了,一打便死,这赃官明天认准要屈打成招,死五个不如死我一个,别再连累妈妈了。一锲而不舍,便屈招了“药死三叔”的大罪。

  【隔尾】你琢磨少盐欠醋无味道,加料添椒才脆美。但愿娘亲早痊济,饮羹汤一杯,胜甘露灌体,得一个身体平安倒大来喜。

  桃杌太师心里有鬼,立时把窦娥打入死牢,第二天就开刀问斩。回过头来,叫张驴儿、蔡婶婶出钱取保,那才肯放她们出府。

  (孛老云)孩儿,羊肚汤有了从未有过?(张驴儿云)汤有了,你拿过去。(孛老将汤云)大妈,你吃些汤儿。(卜儿云)有累你。(做呕科,云)我现在打呕,不要那汤吃了,你爹妈吃罢。(孛老云)那汤特做来与你吃的,便不要吃,也吃一口儿。(卜儿云)我不吃了,你爹妈请吃。(孛老吃科)(正旦唱)

  第二天接近早晨,华州区牢狱到法场的街上,站了无数人看热闹。那时正是七月,天气相当的闷热,在街口把守的战士,不住地拉起衣襟擦汗。

  【贺新郎】一个道你请吃,一个道婆先吃,这言语听也难听,我只是气也不气!想他家与我,有吗的亲和戚?怎不记旧日夫妻情意,也曾有百纵千随?姑姑也,你恐怕为“黄金浮世宝,白发故人稀”,因而上把旧恩情,全不比新知契。则待要百年同墓穴,那里肯千里送寒衣。

  忽然间,响起一阵“咚咚”的鼓声,接着敲起了大锣。牢门“吱呀呀”
打开,监斩官骑着马,在公差簇拥下走在前,前面刽子手捧着鬼头刀,押着身穿黑色罪裙的窦娥走了出去。看热闹的人联袂朝前拥,都想看看那位给宜川县推动与众分化话题的青春女性。

  (孛老云)我吃下那汤去,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做倒科)(卜儿慌科,云)你爹妈放精细着,你扎挣着些儿。(做哭科,云)兀的不是死了也!(正旦唱)

  窦娥被人群拥得跌跌撞撞,心里也像翻腾的波涛。她想不通: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不过,张驴儿行凶杀人,没受惩处,我窦娥一个弱女孩子反而没原没由遇到如此冤屈。不是说,王法条条不循私情吗?那吴起县的父母官们怎么能那样不分皂白,草营人命啊?不是冥冥之中,天地鬼神在主持正义吗?不过,那天,那地,那鬼,那神,一个个瞎了眼,闭上嘴,哪个地方有哪些公道呢?

  【斗虾蟆】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循环。感着那般病疾,值着如此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症候自知。人命关天关地,外人怎么替得?寿数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说吗一家一计?又无羊酒缎匹,又无花红财礼;把手为活过日,放手就好像休弃。不是窦娥忤逆,生怕旁人论议,不如听我劝你,认个自家悔气。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本人家门里,送入他家坟地。那不是你那从襁褓年纪指脚的小两口,我实在不关亲,无半点恓惶泪。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那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冤枉哪!”窦娥从心底里暴发一声喊叫,她的喊叫打动了诸多围观的人,人群里商量纷纭。知情的,向别人说张驴儿的不是;不知情的向旁边的人询问。我们都觉着桃杌校尉匆匆审案,忙着杀人,那案子着实有点古怪。

  (张驴儿云)好也啰,你把自身老子药死了,更待干罢!(卜儿云)孩儿,那事怎了也?(正旦云)我有何药?在那里?都是他要盐醋时,自家倾在汤儿里的。(唱)

  刽子手催窦娥快点走,窦娥说:“带我从后街走呢,走前街如若给姑姑见到,她心中多难过!”正在此刻,蔡二姑哭着来了。窦娥对母亲说:“张驴儿是想毒死你,我是怕连累婶婶,才屈招了的。我死将来,过节,你可要到我坟上看看,在此地我唯有你一个亲属了。”婆媳俩抱头疼哭,围观的人也一阵阵心酸。

  【隔尾】此人搬调咱老母收留你,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何人?(张驴儿云)我家的老子,倒说是自家做外孙子的药死了,人也不信。(做叫科,云)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卜儿云)罢么,你不要惊讶的,吓杀我也!(张驴儿云)你可怕么?(卜儿云)可见怕哩。(张驴儿云)你要饶么?(卜儿云)可见要饶哩。(张驴儿云)你教窦娥随顺了自我,叫我三声嫡嫡亲亲的相公,我便饶了她。(卜儿云)孩儿也,你随顺了他罢。(正旦云)婶婶,你怎说那样言语?(唱)我一马难将两鞍鞲。想男人在日,曾两年匹配,却教我改嫁别人,其实做不可。

  看到那情景,监斩官有点按捺不住了,急着问马时三刻到了从未,回头问窦娥还有哪些要交待,霎时就要开刀问斩了。

  (张驴儿云)窦娥,你药杀了本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张驴儿云)你要官休呵,拖你到官司,把您三推六问!你那等弱小身体,当然则拷打,怕你不认罪药死我老子的阶下囚!你要私休呵,你早些与自身做了老婆,倒也利于了您。(正旦云)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下)(净扮孤引祗候上,诗云)我做官人胜外人,告状来的要金银。即使上司当刷卷,在家推病不出门。下官楚州左徒桃杌是也。明晚升厅坐衙,左右喝撺厢。(祗候吆喝科)(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上,云)告状告状。(祗候云)拿过来。(做跪见,孤亦跪科,云)请起。(祗候云)丈夫,他是控诉的,怎生跪着她?(孤云)你不清楚,但来告状的,就是自我衣食父母。(祗候吆喝科,孤云)那么些是原告?那一个是被告?从实说来。(张驴儿云)小人是原告张驴儿,告这媳妇儿,唤做窦娥,合毒药下在羊肚汤儿里,药死了咱的老子。那个唤做蔡小姨,就是咱的继母。望大人与小人做主咱!(孤云)是那些下的毒药?(正旦云)不干小妇人事。(卜儿云)也不干老妇人事。(张驴儿云)也不干我事。(孤云)都不是,敢是我下的毒药来?(正旦云)我二姨也不是他后母,他自姓张,我家姓蔡。我四姨因为与赛秦缓索钱,被她赚到郊外,勒死我妈妈;却得他爷儿五个救了人命,因而我二姑收留她爷儿七个在家,养膳终生,报他的恩情。什么人知他多少个倒起不良之心,冒认母亲做了接脚,要逼勒小妇人做她媳妇。小妇人原是有当家的的,服孝未满,坚执不从。适值我姨妈患病,着小妇人安顿羊肚汤儿吃,不知张驴儿这里讨得毒药在身,接过汤来,只说少些盐醋,支转小妇人,暗地倾下毒药。也是天幸,我岳母突然呕吐,不要汤吃,让与他老子吃,才吃的几口便死了,与小妇人并无干涉。只望大人高抬明镜,替小妇人做主咱!(唱)

  窦娥说:“我有3 个愿望,如若那3
条都完毕了,我就是冤枉而死的。”“快说,第一桩是怎样?”监斩官催她。

  【牧羊关】大人你明如镜,清似水,照妾身肝胆虚实。那羹本五味俱全,除了外百事不知。他推道尝滋味,吃下来便昏迷。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大人也,却教我平白无故地说吗的?

  “我要在这芦席前挂一幅白绸,我死的时候热肠古道全喷到绸上,一滴也不洒上芦席。”“那有如何,快快给他准备。”监斩官爽快地应承。

  (张驴儿云)大人详情:他自姓蔡,我自姓张,他小姑不招俺小叔接脚,他养自己父子多个在家做什么?那媳妇儿年纪虽小,极是个赖骨顽皮,不怕打的。(孤云)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左右,与自家选大棒子打着!(祗候打正旦,四遍喷水科)(正旦唱)

  “我的第二桩誓愿,是让那3月天下一场谷雨,”窦娥朝天喊道,“天啊,你降一天小雪,遮盖我冤枉而死的身子吧!”“嘿嘿,”监斩官笑了,“那天热得人直冒汗,哪会下雪?那死囚热昏头了。”窦娥继续坚实嗓门喊:“在此从前东台市冤死了一位孝妇,大旱了3
年。

  【骂玉郎】那狠毒棍棒教我捱不的。大姑也,须是您自做下,怨他什么人?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都看取我那样傍州例。

  后天本人窦娥也冤屈死去,我死之后,那黄龙县也要3
年不下雨,这都是当官的不按法工作惹下的侵蚀呀!”“打嘴!”监斩官喝着,“临死前还风马不接,可知是个该死的泼妇!

  【感皇恩】呀!是哪个人唱叫扬疾,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才清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

  刻钟到,动刑!”说着掷下令签。

  【采茶歌】打的我肉都飞,血淋漓,腹中冤枉有哪个人知!则自己那小妇人毒药来从哪里也?天哪!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

  刽子手拾起令签,朝场中走去。那时,突然刮起一阵朔风,场上人难以忍受打起冷战来。抬头看天,沉沉黑云,正从四面八方拥来。

  (孤云)你招也不招?(正旦云)委的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孤云)既然不是你,与自我打那婆子!(正旦忙云)住住住,休打我三姑。情愿我招了罢,是我药死小叔来。(孤云)既然招了,着她画了伏状,将枷来枷上,下在死囚牢里去。到来日判个斩字,押付市曹典刑。(卜儿哭科,云)窦娥孩儿,那都是自个儿送了你性命。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

  窦娥喊着:“那寒风力我刮起来了,乡亲们哪,你们望着3桩誓愿应验吧!”鬼头刀寒光一闪,窦娥人头落地。一阵疾风卷起,飘飘扬扬,真的下起漫天夏至来。强风呼啸声里,只听刽子手惊叹地叫:“啊呀!这血果然都喷到绸子上,席上一滴也绝非,奇怪!”3年过去了,洋县赤地百里,颗粒无收,老百姓只可以四处逃荒。大旱灾惊动了清廷,便派一名廉访使到山阳访察民情,审理积案。

  【黄钟尾】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怎肯便放了您淫荡荒淫漏面贼!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争到头竞到底,到现在待怎的。情愿认药杀五叔,与了招罪。姑姑也,我怕把你来便打的,打的来恁的。我只要不死呵,怎样救得你?(随祗候押下)

  那位廉访使正是15年前上京赶考的窦天章。当年他科举成名,也已经回楚州找过端云,然而街坊说蔡小姨不知搬到了何地,他不得不把对孙女的眷念深深埋在了内心。

  (张驴儿做叩头科,云)谢青天老爷做主,前天杀了窦娥,才与小人的老子报的冤。(卜儿哭科,云)明日市曹中杀窦娥孩儿也,兀的不痛煞我也!(孤云)张驴儿、蔡妈妈都取保状,着随衙听候。左右,打散堂鼓,将马来,回私宅去也。(同下)

  来到山阳,窦天章当晚便把几年的案卷一份份查看。

  第三折

  第一份,便是“窦娥毒死四叔案”。窦天章对书面那行字看了半天,摇摇头,心想:真不好,第一宗便是罪恶的大案,罪犯也姓窦..便把案卷放到最上边。

  (外扮监斩官上,云)下官监斩官是也。昨天处决犯人,着做公的把住巷口,休放往来人闲走。(净扮公人鼓三通、锣三下科。刽子磨旗、提刀,押正旦带枷上。刽子云)行动些,行动些,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正旦唱)

  正要看第二宗,不知哪儿吹来一阵朔风,烛光摇摇晃晃,就要消灭。窦天章急迅伸手遮住烛火。等火苗直了,他再一次去取卷宗。“咦!”他向周围看了看,“怎么照旧毒死父亲的案卷,刚才自我放到上面去。咳,老喽。”他摇了舞狮,再把卷放到最上边,用双手压住,看起第二宗案卷来。

  【正宫·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转瞬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世界也生埋怨?

  “呜——”一阵风吹开窗户,烛光直往一边倒去,窦天章站起来,关好窗,回到桌前坐下。“哎哎!”他吓得又站起来,“怎么仍然毒死四叔案?”一种不祥的预言从心田升起,窦天章马上仔细看起那份卷宗。

  【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xiv]。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么错看[xv]了盗跖颜回: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那样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案犯窦娥,
19岁跟端云一般大:有个叫二姨姓蔡跟端云的阿婆同姓;原告是张驴儿,窦娥像是他爱妻。

  (刽子云)快行动些,误了时光也。(正旦唱)

  窦天章越看越觉得窘迫,窦娥为啥要毒死二伯?她的毒药从何地来的?那案判得好糊涂。

  【倘进士】则被那枷扭的本身上手右偏,人拥的自我前合后偃。我窦娥向兄长行有句言;(刽子云)你有什么子话说?(正旦唱)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

  望着瞧着,窦天章伏在桌上睡着了。梦里明显见到孙女端云来见他,说蔡丈母娘给他改了名字叫窦娥,那毒死姑丈一案是拷问,临死前发了几个心愿,三年大旱便是第三条。“爹爹,你可要为幼女申冤报仇哇!”听着孙女哭诉,窦天章不禁老泪纵横,他际遇前去拉外孙女的手,但是孙女像一个冷冰冰的阴影,飘飘忽忽地收敛了。他哭着醒来,痛楚了好半天。

  (刽子云)你现在到法场上面,有何子亲眷要见的?可教他复苏,见你一面也好。(正旦唱)

  第二天,窦天章下令拘查有关人口,会见之后,认出蔡大姨确实是祥和以往的债权人。一轮审完,他已辟谣那蔡小姨并不曾再嫁给张老儿,窦娥没有跟张驴儿成亲,“后妈”也好,“二叔”也罢,都不是实在,“毒死小叔”的罪恶本身就不树立。

  【叨叨令】可怜自己顾影自怜无亲属,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刽子云)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正旦云)止有个叔伯,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唱)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刽子云)你刚才要自我将来街里去,是何等意见?(正旦唱)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姨妈见。(刽子云)你的人命也顾不得,怕他见什么?(正旦云)俺大姑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唱)枉将她气杀也么哥,枉将她气杀也么哥!告小弟,“临危好与人行方便。”

  几天后,又把赛秦氏越人从涿州抓了来。张驴儿和赛秦缓初始以为死无对证,什么也不肯认罪。那时,四人突然紧张地瞅着公堂左侧黑黑的地点,连连朝那边叩头。

  (卜儿哭上科,云)天哪,兀的不是自个儿老伴!(刽子云)婆子靠后。(正旦云)既是我阿姨来了,叫他来,待我嘱付他几句话我。(刽子云)那婆子近前来,你媳妇要嘱付你话哩。(卜儿云)孩儿,痛杀我也。(正旦云)二姨,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实指望药死了你,要侵占我为妻。不想小姑让与他老子吃,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阿姨,屈招了药死二伯,明天赴法场典刑。小姨,此后遇着冬时新春,月一十五,有瀽不了的浆水饭,瀽半碗儿与我吃;烧不了的纸钱,与窦娥烧一陌儿。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唱)

  “不是自我干的,张驴儿逼着自己要毒药。”赛秦氏越人边磕头边说。

  【快活三】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念窦娥身首不完全,念窦娥以前已往干家缘;二姨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窦娥饶命,饶命!”张驴儿吓得一边打着祥和的耳光,一边把经过情状统统招了出来。

  【鲍老儿】念窦娥伏侍丈母娘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你去那受刑事尸骸上烈些纸钱,只当把你亡化的少年小孩子荐。(卜儿哭科,云)孩儿放心,那一个老身都记得。天哪,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阿姨也,再也不用啼啼哭哭,烦烦恼恼,勃然大怒。那都是本人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负屈衔冤。

  影影绰绰,大家都来看暗处站着个身穿罪衣罪裙的女孩子,愤怒的眼光射向张驴儿、赛秦氏越人。

  (刽子做喝科,云)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正旦跪科)(刽子开枷科)(正旦云)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监斩官云)你有何子事?你说。(正旦云)要一领净席,等自身窦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要是自己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热肠古道,休半点儿沾在私自,都飞在白练上者。(监斩官云)这么些就依你,打什么不紧。(刽子做取席科,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正旦唱)

  蔡丈母娘痛楚地哭起来:“媳妇啊,你是为了我才冤屈死的哎!”案情飞快就弄了解了,窦天章按法办案。桃杌都督贪赃枉法,呈报礼部,送刑部撤职查办。张驴儿杀人偿命,判了剐罪。赛秦氏越人不应该起凶心在前,送毒药在后,打50
大板,发配边远处充军。张老儿已死了,不再追究他的罪名。

  【耍孩儿】不是自个儿窦娥罚下那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有失得湛湛青天。我并非半星忠心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无处皆瞧见,那就是咱苌宏化碧,望帝啼鹃。

  窦娥的蒙冤终于得到昭雪。

  (刽子云)你还有何的谈话?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曾几何时说那!(正旦再跪科,云)大人,近来是三伏天道,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监斩官云)那等三伏天道,你便有莫大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可不胡说!(正旦唱)

  (刘青源)

  【二煞】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8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锦,免着我尸骸现;要哪些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正旦再跪科,云)大人,我窦娥死的真正冤枉,从今将来,着那楚州亢旱三年。(监斩官云)打嘴!那有那等说话!(正旦唱)

  【一煞】你道是上天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什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黄海一度孝妇冤,近日轮到你宁陕县。那都是官府每无心正法,使国民有口难言!

  (刽子做磨旗科,云)怎么这一刻天色阴了也?(内做风科,刽子云)好冷风也!(正旦唱)

  【煞尾】浮云为自家阴,悲风为自家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做哭科,云)阿姨也,直等待雪飞八月,亢旱三年呵!(唱)那里面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那窦娥显。

  (刽子做开刀,正旦倒科)(监斩官惊云)呀,真个下雪了,有那等异事!(刽子云)我也道常常杀人,满地都是鲜血。这么些窦娥的血,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并无星星落地,委实奇怪。(监斩官云)那死罪必有冤屈。早两桩儿应验了,不知亢旱三年的讲话,准也明令禁止?且看后来哪些。左右,也不要等待雪晴,便与自己抬他尸首,还了那蔡丈母娘去罢。(众应科,抬尸下)

  第四折

  (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祗从上,诗云)独立空堂思懊丧,高峰月出满林烟,非关有事人难睡,自是惊魂夜不眠。老夫窦天章是也。自离了本人那端云孩儿,可早十六年大约。老夫自到京师,一举及第,官拜太史。只因老夫廉能清正,节操坚刚,谢圣恩可怜,加老夫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之职,各处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容老夫先斩后奏。老夫一喜一悲:喜呵,老夫身居台省,职掌刑名,势剑金牌,威权万里;悲呵,有端云孩儿,七岁上与了蔡姑姑为儿媳妇。老夫自得官之后,使人往楚州问蔡岳母家。他家乡街坊道:自那时蔡妈妈不知搬在那边去了,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为端云孩儿,啼哭的特工昏花,忧愁得须发斑白。明日赶到那丽江当地,不知那楚州为什么三年不雨?老夫今在这州厅安歇。张千,说与那州中大小属官,前几天免参,前些天早见。(张千向古门云)一应大小属官:后天免参,明天早见。(窦天章云)张千,说与那六房吏典:但有合刷照文卷,都未来,待老夫灯下看几宗波。(张千送文卷科,窦天章云)张千,你与我掌上灯。你每都费劲了,自去休息罢。我唤你便来,不唤你休来。(张千点灯,同祗从下。窦天章云)我将那文卷看几宗咱。“一起犯人窦娥,将毒药致死大叔。”我才看头一宗文卷,就与老夫同姓,这药死大伯的罪恶,犯在罪行累累。俺同姓之人,也有就是法度的。那是问结了的文本,不看她罢。我将那文卷压在底下,别看一宗咱。(做打呵欠科,云)不觉的一阵头晕上来,皆因老夫年纪高大,鞍马劳困之故。待我搭伏定书案,歇息些儿咱。(做睡科,魂旦上,唱)

  【双调·新水令】我天天哭啼啼守住望乡台,急煎煎把敌人等待,慢腾腾昏地里走,足律律旋风中来,则被那雾锁云埋,撺掇的在天之灵快。

  (魂旦望科,云)门神户尉不放我进去。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因我屈死,三叔不知。特来托一梦与他侬。(唱)

  【沉醉北风】我是那提刑的女孩,须不比现世的天使。怎不容我到灯影前,却阻止在门桯外?(做叫科,云)我那曾祖父呵,(唱)枉自有势剑金牌,把咱那屈死三年的腐骨骸,怎脱离无边苦海!

  (做入见哭科,窦天章亦哭科,云)端云孩儿,你在那里来?(魂旦虚下)(窦天章做醒科,云)好是想不到也,老夫才断气去,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来自己前后一般,近日在那边?我且再看那文卷咱。(魂旦上,做弄灯科)(窦天章云)奇怪,我正要看文卷,怎生那灯忽明忽灭的?张千也睡着了,我要好剔灯咱。(做剔灯,魂旦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那灯明了也。再看几宗文卷。“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大爷……”(做疑怪科,云)这一宗文卷,我为头看过,压在文卷底下,怎生又在那上头?那哪一天问结了的,还压在底下,我别看一宗文卷波。(魂旦再弄灯科,窦天章云)怎么,那灯又是半明半暗的,我再剔那灯咱。(做剔灯,魂旦再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那灯明了,我另拿一宗文卷看我。“一起犯人窦娥药死三伯。”呸!好是意外!我才将那文书显然压在底下,刚剔了那灯,怎生又翻在面上?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便无鬼呵,那桩事必有冤屈。将那文卷再压在底下,待我另看一宗怎样。(魂旦又弄灯科,窦天章云)怎生这灯又不明了?敢有鬼弄那灯?我再剔一剔去。(做剔灯科,魂旦上,做撞见科。窦天章举剑击桌科,云)呸!我说有鬼!兀那鬼魂:老夫是清廷钦差,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你向前来,一剑挥之两段。张千,亏你也睡的着!快起来,有鬼有鬼。兀的不吓杀老夫也。(魂旦唱)

  【乔牌儿】则见她困惑儿胡乱猜,听了本人这哭声儿转惊骇。哎,你个窦天章恁的龙精虎猛大,且受你孩子窦娥这一拜。

  (窦天章云)兀那鬼魂,你道窦天章是您三伯,受你孩子窦娥拜。你敢错认了也?我的闺女叫做端云,七岁上与了蔡母亲为儿媳妇。你是窦娥,名字差了,怎生是本身孩子家?(魂旦云)岳父,你将自身与了蔡二姑家,改名做窦娥了也。(窦天章云)你便是端云孩儿,我不问您其他,那药死岳丈,是你不是?(魂旦云)是您小孩来。(窦天章云)噤声!你这小妮子,老夫为您,啼哭的眼也花了,忧愁的头也白了。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受了典刑。我后天官居台省,职掌刑名,来此两淮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你是我亲生之女,老夫将您治不的,怎治旁人?我那儿将你嫁与他家呵,要你三从四德。三从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者:事公姑,敬夫主,和妯娌,睦街坊。今三从四德全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我窦家三辈无犯罪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到前日被您辱没祖宗世德,又连累我的清名。你快与自己细吐真情,不要虚言支对。若说的有半厘差错,牒发你城隍祠内,着你永远不得人身,罚在阴山,永为饿鬼。(魂旦云)四伯停嗔息怒,暂罢狼虎之威,听你孩子逐步的说四遍咱。我三岁上亡了三姑,七岁上离了伯伯,你将本身送与蔡大妈做儿媳妇,至十七岁与夫合作。才得两年,不幸儿夫亡化,和俺小姑守寡。那陇县西门外,有个赛秦氏越人,他少俺阿姨二十两银子,俺丈母娘去取讨,被她赚到郊外,要将小姨勒死。不想撞见张驴儿父子五个,救了我婶婶性命。那张驴儿知道我家有个守寡的儿媳,便道:你婆儿媳妇既无相公,不若招自己父子八个。俺二姑初也不肯,那张驴儿道:你若不肯,我仍旧勒死你。俺丈母娘惧怕,不得已含糊许了。只得将他父子五个,领到家中,养他与世长辞。有张驴儿数十次调戏你孩子,我坚执不从。那一日我小姨身体不快,想羊肚儿汤吃。你孩子陈设了汤。适值张驴儿父子多个问病,道将汤来我尝一尝,说汤便好,只少些盐醋,赚的本人去取盐醋。他就暗地里下了毒药,实指望药杀俺小姨,要强逼自己结婚。不想我婶婶偶然发呕,不要汤吃,却让与他老子吃,随即七窍流血药死了。张驴儿便道:窦娥,药死了我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我便道: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他道:要官休,告到官司,你与本人老子偿命。若私休,你便与自己做老婆。你小孩便道:好马不鞴双鞍,烈女不更二夫,我至死不与你做媳妇,我情愿和您见官去。他将您小孩拖到官中,受尽三推六问,吊拷绷扒,便打死孩儿,也不肯认。怎当州官见你小孩不认,便要拷打俺大妈。我怕妈妈年事已高,受刑不起,只得屈认了。因而押赴法场,将自己典刑。你孩子对天发下三桩誓愿:第一桩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系冤枉,刀过头落,热肠古道,休滴在私自,都飞在白练上;第二桩,现今三伏天道,下三尺瑞雪,遮掩你孩子尸首;第三桩,着他楚州大旱三年。果然血飞上白练,三月小满纷飞,三年不雨,都是为您小孩来。(诗云)不告官司只告天,心中怨气口难言,防他老母遭刑宪,情愿无辞认罪愆。三尺琼花骸骨掩,热肠古道练旗悬,岂独霜飞邹子屈,今朝方表窦娥冤。(唱)

  【雁儿落】你看那文卷曾道来不道来,则自己这冤枉要忍耐如何耐?我不肯顺外人,倒着自我赴法场;我不肯辱祖上,倒把我残生坏。

  【得胜令】呀,明天个搭伏定摄魂台,一灵儿怨哀哀。大伯也,你现掌着刑名事,亲蒙圣主差。端详那文册,这个人乱纲常,合当败。便万剐了乔才,还道报冤仇不畅怀!

  (窦天章做泣科,云)哎,我屈死的儿,则被您痛杀我也!我且问你:那楚州三年不雨,可真个是为您来?(魂旦云)是为你孩子来。(窦天章云)有那等事?到来朝,我与您做主。(诗云)白头亲苦痛哀哉,屈杀了你个青春女孩。只可能天明了,你且回去,到来日我将文卷修正领悟。(魂旦暂下)(窦天章云)呀,天色明了也。张千,我昨日看几宗文卷,中间有一鬼魂来诉冤枉。我唤你或多或少次,你再也不应,直恁的好睡那?(张千云)我小人七个鼻子孔,一夜没有闭,并不听见女鬼诉什么冤状,也并未听到老公呼唤。(窦天章做叱科,云)[口退]!今晚升厅坐衙,张千喝撺厢者。(张千做吆喝科,云)在衙人马河池!抬书案!(禀云)州官见。(外扮州官入参科)(张千云)该房吏典见。(丑扮吏入参见科)(窦天章问云)你那楚州一郡,三年不雨,是为着何来?(州官云)那么些是天道亢旱,楚州百姓之灾。小官等不知其罪。(窦天章做怒科,云)你等不知罪么?那宜川县,有用毒药谋死大伯犯妇窦娥,他问斩之时,曾发愿道:假借使有冤枉,着您楚州三年不雨,荒山野岭。可有那件事来?(州官云)那罪是前升任桃州守问成的,现有文卷。(窦天章云)那等胡涂的官,也着他升去!你是继他任的,三年之中,可曾祭那冤妇么?(州官云)此犯系十恶大罪,原没有有祠,所以没有祭得。(窦天章云)昔日后唐有一孝妇守寡,其姑自缢身死,其姑女告孝妇杀姑,黄海大将军将孝妇斩了。只为一妇含冤,致令三年不雨。后于公治狱,彷佛见孝妇抱卷哭于厅前,于公将文卷改正,亲祭孝妇之墓,天乃小雨。明日你楚州大旱,岂不正与此事相类?张千,分付该房签牌下汉台区,着拘张驴儿、赛秦氏越人、蔡阿姨一起人犯急忙解审,毋得违悮片刻者。(张千云)理会得。(下)(丑扮解子,押张驴儿、蔡二姨同张千上。禀云)周至县解到审犯听点。(窦天章云)张驴儿。(张驴儿云)有。(窦天章云)蔡小姑。(蔡大妈云)有。(窦天章云)怎么赛秦缓是重点人犯不到?(解子云)赛秦缓三年前在逃,一面着广捕批缉拿去了,待获日解审。(窦天章云)张驴儿,那蔡四姨是您的后母么?(张驴儿云)岳母好冒认的?委实是。(窦天章云)这药死你四叔的毒药,卷上不见有合药的人,是不行合的毒药[xx]?(张驴儿云)是窦娥自合就的毒药。(窦天章云)那毒药必有一个卖药的医铺,想窦娥是个少年寡妇,那里讨那药来?张驴儿,敢是你合的毒药么?(张驴儿云)如果小人合的毒药,不药旁人,倒药死自家老子?(窦天章云)我那屈死的儿嚛,这一节是重中之重公案,你不自来折辩,怎得一个驾驭,你现在冤魂却在那里?(魂旦上,云)张驴儿,这药不是您合的,是更加合的?(张驴儿做怕科,云)有鬼有鬼,撮盐入水。元阳上帝急急如律令敕!(魂旦云)张驴儿,你当日下毒药在羊肚儿汤里,本意药死我大妈,要逼勒我做浑家,不想我婶婶不吃,让与你岳父吃,被药死了。你今日还敢赖哩!(唱)

  【川拨棹】猛见了您那吃敲材,我只问您那毒药从哪儿来?你本意待暗里栽排,要逼勒我和谐,倒把你亲爷毒害,怎教咱替你躭罪责?

  (魂旦做打张驴血液科)(张驴儿做避科,云)上德国君急急如律令敕!大人说那毒药,必有个卖药的医铺,若寻得那卖药的人,来和小人折对,死也无词。(丑扮解子解赛秦缓上,云)吴堡县续解到阶下囚一名赛秦氏越人。(张千喝云)当面。(窦天章云)你三年前要勒死蔡大妈,赖他银子,那事怎么说?(赛秦缓叩头科,云)小的要赖蔡大妈银子的情是部分,当被两个汉子救了,那丈母娘并不曾死。(窦天章云)那八个壮汉,你认的他称为何名姓?(赛秦缓云)小的认便认的,慌忙之际,可不曾问的他名姓。(窦天章云)现有一个在阶下,你去认来。(赛秦缓做下认科,云)这一个是蔡四姨。(指张驴儿云)想必这毒药事发了。(上云)是那几个,容小的诉禀:当日要勒死蔡丈母娘时,正遇见他爷儿三个,救了那丈母娘去。过得几日,他到小的铺中讨服毒药,小的是念佛吃斋人,不敢做昧心的事。说道:铺中只有官料药,并无什么毒药。他就睁着眼道:你后日在野外要勒死蔡妈妈,我拖你见官去!小的毕生最怕的是见官,只得将一服毒药与了他去。小的见他生相是个恶的,一定拿那药去药死了人,久后走漏,必然连累。小的有史以来逃在涿州地点,卖些老鼠药。刚刚是老鼠被药杀了好多少个,药死人的药其实再也未尝合。(魂旦唱)

  【七弟兄】你只为赖财、放乖、要当灾。(带云)那毒药呵,(唱)原来是你赛卢医出卖张驴儿买,没来由填做自己犯由牌,到今日官去衙门在。

  (窦天章云)带那蔡四姨上来。我看您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的,怎么着又嫁了老张,做出那等事来?(蔡婶婶云)老妇人因为她爷儿多少个救了自身的人命,收留她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她老子接脚进来,老妇人并不曾许他。(窦天章云)那等说,你那媳妇就不应该认做药死三叔了。(魂旦云)当日问官要打我小姑,我怕他年事已高,受刑不起,因而我认做药死四叔。委实是屈招个!(唱)

  【梅花酒】你道是本人不应该,那招状供写的通晓。本一点孝顺的胸怀,倒做了出事的开头。我只道官吏每还覆勘,怎将我屈斩首在长街!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实大。

  【收江南】呀,那的是“衙门从古向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早三年以外,则落的迟滞流恨似长淮。

  (窦天章云)端云儿也,你那冤枉,我已尽知。你且回去。待我将这一头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改日做个水陆道场,超度你生天便了。(魂旦拜科,唱)

  【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王分忧,万民除害。(云)我可忘了一件:爹爹,俺妈妈年龄高大,无人侍养,你可收恤家中,替你小孩尽养生送死之礼。我便九泉之下,可也瞑目。(窦天章云)好孝顺的儿也。(魂旦唱)嘱付你五伯,收养我曾祖母。可怜他无妇无儿,何人管顾年衰迈!再将那文卷舒开,(带云)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唱)屈死的招伏罪名儿改。(下)

  (窦天章云)唤那蔡姑姑上来。你可认得我么?(蔡小姑云)老妇人目眩了,不认的。(窦天章云)我便是窦天章。适才的鬼魂,便是本人屈死的女孩儿端云。你这一行者,听我下断:张驴儿毒杀亲爷,谋占寡妇,合拟凌迟,押赴市曹中,钉上木驴,剐一百二十刀处死。升任州守桃杌并该房吏典,刑名违错,各杖一百,永不叙用。赛秦氏越人不合赖钱,勒死平民,又不合修合毒药,致伤人命,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蔡四姨我家收养。窦娥罪校对精晓。(词云)莫道我念亡女与她灭罪消愆,也只可怜见楚州郡大旱三年。昔于公曾表白黄海孝妇,果然是振臂一呼得灵雨如泉。岂可便推诿道天灾代有,竟不想人之意感应通天。明日个将文卷重行校对,方显的王家法不使民冤。

  标题 秉鉴持衡廉访法

  正名

  感天动地窦娥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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