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传奇故事100篇: 林善甫路不拾遗

  孙吴建中年间,南剑州有个文化人,叫林善甫。他自小聪颖格外,为人刚直不阿,见多识广,眼下在京都太学读书。这一次,因小姨卧病,告假回村,日夜在三姑床边侍奉。

诗曰:

  不久,母病痊愈,林善甫收拾行李,暂别大姨,带了书童王吉,再往京城太学读书。

          燕门壮士吴门豪,筑中注铅鱼隐刀。
          感君恩重与君死,五台山一掷若鸿毛。

  一路上,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日便到了蔡州边界。

  话说李适朝有个文化人,南剑州人,姓林名积,字善甫。为人聪俊,广览诗书,九经三史,无不精通。更兼存心梗直,在京师大学读书,给假回家,侍奉三姑之病。母病愈,不免再往学中。免不得暂别姑姑,相辞亲戚邻里,教当直王吉挑着行李,迤逦前进。在路但见:

  一天,眼看天色已晚,林善甫主仆二人到一家公寓投宿。

  或过山林,听樵歌于云岭;又经别浦,闻渔唱于烟波。或抵乡村,却遇市场。才见绿杨垂柳,影迷几处之楼台;这堪啼鸟落花,知是什么人家之院宇?看处有无穷之景致,行时有不尽之驱驰。

  店小二带路,选一间宽敞干净的房间将他们主仆布置下来。王吉随意买了些点心回来,主仆二人吃了作为晚饭。

  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无路登舟。不只一日至蔡州,到个去处,天色已晚。但见:

  饭后无事,林善甫点灯读了少时诗书,王吉便布置主人上床休息,好今日中午起程赶路。王吉在床前打个地铺,由千白天疲弱,倒下便呼呼睡着。

  十里俄惊雾暗,九天倏睹星明。几方旅舍卸行装,六级佛陀燃夜火。六融飞鸟,争投栖于树杪;五花画舫,尽返棹于洲边。四野牛车皆入栈,三江渔钓悉归家。两下招商,俱说此间可宿;一声画角,应知前路难行。

  却说林善甫脱了衣物睡觉,仰天躺下,因挂念姨妈,辗转反侧,一时无法入睡。

  四个投宿于旅邸,小小弟接引,拣了一间宽洁房子,当直的交待了担杖。善甫稍歇,讨了汤,洗了脚,随分吃了些晚食,无事闲坐则个。不觉早点灯,交当直安插宿歇,来日早行,当直王吉在床前打铺自睡。且说林善甫脱了衣裳也去睡,但觉有物痛其背,不可能睡着。壁上有灯,尚犹未灭。遂起身揭起荐席看时,见一布囊,囊中有一锦囊,中有大珠百颗,遂收于箱箧中。当夜不在话下。

  忽然,隐约觉得身下有一硬物硌着,横竖睡不痛快。好在油灯未熄,便启程揭起床单垫被观察,只见垫被下边原来有一个布袋,袋中有一锦囊,锦囊中有无数颗稀世的大珠子,价值连城。

  到来朝,天色已晓,但见:

  林善甫拿在手里细细考察,略一思索,就收在自己行李中,然后躺下熄灯休息。

  晓雾妆成野外,残霞染就荒郊。耕夫陇上,朦胧月色将沉;织女机边,幌荡金乌欲出。牧牛儿尚睡,养蚕女未兴。樵舍外已闻犬吠,招提内尚见僧眠。

  第二天,起床梳洗,王吉收拾行李。

  天色将晓,起来洗漱罢,系裹毕,教当直的,一面安顿了行李,林善甫出房中来,问店主人:“前夕恁人在此房内宿?”店主人说道:“昨夕身为一经纪人。”林善甫见说:“此乃吾之故友也,因俟我失期。”瞧着那店主人道:“这个人若回来寻时,可使他来首都上贯道斋,寻问林上舍名积字善甫,千万!千万!不可误事!”说罢,还了房钱,相揖作别去了。王吉后面挑着行李什物,林善甫后边行,迤逦前进。林善甫放心不下,恐店主人忘了,遂于沿赂上令王吉于墙壁粘手榜云:“某年月某日有剑浦林积假馆上痒,有故人‘元珠’,可相访于贯道斋。”不止一日,到了学中,参了假,照旧归斋读书。

  林善甫走出客房,到帐台前问店主人道:“明天夜里怎么人在自我那间房里住宿?”店主人答道:“前几天上午是一位过路客商在房内住宿,官人有什么吩咐?”“那个客商原是我的故友,大家相约在此会见。因自家误了日期,没能见到,”林善甫说,“这几个客商若是回来寻找时,麻烦店主转告,可让他来巴黎太学寻问林善甫便可以了。千万万万!不可误事!”林善甫结算了住店钱,又多次叮咛店主,方才动身上路。

  且说那囊珠子乃是富商张客遗下了去的。及至到于市中取珠欲货,方知失去,唬得心神恍惚,道:“苦也!我生受数年,只选得那包珠子。今已失了,归家老婆孩子如何肯信?”再三挂念,不知失于何处,只得再回,沿路店中寻讨。直寻到林上舍所歇之处,问店小二时,店小二道:“我却不知你失去物事。”张客道:“我歇之后,有恁人在此房中睡觉?”店主人道:“我便忘了。从你去后,有个官人来歇一夜了,绝早便去。临行时分付道:‘有人来寻时,可相对使他来首都上痒贯道斋,问林上舍,名积。’”张客见说,言语跷蹊,口中不道,心下牵挂:“莫是此人收得自己之物?”当日只得离了店中,迤逦再取京师路上来。见沿路贴先导榜,中有“元珠”之句,略略放心。

  王吉在前方挑着行李,林善甫在末端紧跟赶路。

  不止一口,直到上庠,未去歇泊,便来寻问。学对门有个茶坊,但见:

  走着走着,林善甫恐怕店主人误事,放不下心,便命令王吉在沿途显眼的墙上张贴启事。启事上写道:“某年某月某日,南剑州林善甫于返京城太学途中,宿于蔡州公寓,有故友寻觅大珠,请去上海太学寻访勿误。”然则半月,主仆已到香岛,去太学报到销假,照旧安心读书。

  木匾高悬,纸屏横挂。壁间名画,皆大顺吴道子丹青;瓯内新茶,尽山居玉川子佳茗。

  再说那袋珍珠原来是商户张客遗下的。他那日匆忙离开酒店,第二天去置办商品,要想从行李中取出珍珠来兑换银两,方知所带珍珠全体不翼而飞。

  张客人茶坊吃茶。茶罢,问茶博士道:“此间有个林上舍否?”博士道:“上舍姓林的极多,不知是格外林上舍?”张客说:“贯道斋,名积字善甫。”茶博士见说:“那几个,便是个好人。”张客见说道是老实人,心下又放下二三分。张客说:“上舍多年个远亲,不相见,怕忘了。若来时,相教导则个。”正说不了,茶博士道:“兀的出斋来的夫婿便是。他在我家寄衫帽。”张客见了,不敢造次。林善甫入茶坊,脱了衫帽。张客方才向前,望着林上舍,唱个喏便拜。林上舍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怎样拜人?”那时林上舍不识他有甚事,但见张客簌簌地泪下,哽咽了说不行。歇定,便把那上件事一一细说一遍。林善甫见说,便道:“不要慌。物事在我处。我且问你则个,里面有什么子?”张客道:“布囊中有锦囊,内有大珠百颗。”林上舍道:“多说得是。”带他到睡眠处,取物交还。张客看见了道:“那一个便是,不愿都得,但只觅得一半,归家养膳老小,感戴恩德不浅。”林善甫道:“岂有此说!我若要你一半时,须不沿路粘贴手榜,交你来寻。”张客再三不肯都领,情愿只领一半。林善南坚执不受。如此多次相推,张客见林上舍一而再不受,感戴洪恩不已,拜谢而去,将珠子一半于市货卖。卖得银来,舍在有名佛殿斋僧,就与林上舍建立生祠供养,报答还珠之恩。善甫后来一举及第。诗云:

  这一弹指间吓得他漫不经心,失声叫道:“苦也!苦也!我毕生经商,方才积得那一个珠子作本钱。前几天不慎丢失,回家后爱妻儿女怎么样肯相信,一家大大小小将来怎么生存?”他再一遍顾,也想不起在何地丢失,只得沿原路回头细细寻找,直寻到蔡州饭馆。

          林积还珠古未闻,利心不动道心存。
          暗施阴德天神助,一举登科耀姓名。

  他向店小二叩问,店小二说:“不领会。”又进店内通晓店主人:“我偏离你家商旅后,哪位顾客在那房中睡觉?”店主人那才回想,回答道:“我差一些儿忘了,你离店去后有位官人来住了一宿,第二天大清早便起身赶路了。临行时,吩咐说:‘有故友寻找,可绝对让他来东京(Tokyo)太学寻访林善甫便足以了。’”张客听了,感到奇怪,口中不说,心中想道:“自己与那些林善甫素昧一生,莫不是此人拾得了那袋珠子?”当日,只得离了酒店,取道向首都而去。见到沿途上贴着启事,读了发现启事中有“大珠”字样,略略放心。他也顾不上疲态,日夜兼程赶路。

  善甫后来位至三公,二子历任显宦。古人云:“积善有善报,积恶有恶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作恶之家必有余殃。”正是:

  到了首都,未去搜寻客店安排,径直来到太学旁路边茶坊坐定。

          黑白鲜明造化机,什么人人会解劫中危?
          鲜明指与长生路,争奈人心着处迷!

  吃茶时,向店中小二打听林善甫那人,吩咐道:“我是林善甫多年未见的远房亲属,怕已不认识了。如果林善甫从太学出来,麻烦招呼指导相见。”正说着,店小二就指着从太学中走出的一个人道:“出来的便是林善甫林官人,他在本人家浆洗衣衫,是位常客。”张客见了,不敢造次,待林善甫进入茶坊坐定,那才上前施礼,簌簌泪下,跪倒在地。

  此本话文,叫做《积善阴骘》,乃是京师老郎传留至今。小子为什么重宣那四遍?只为世人贪财好利,见了人家钱钞,味着心就要起发了,何况是失下的?一发是应得的了,哪个人肯轻还本主?不知冥冥之中,阴功极重。所以裴令公相该饿死,只因还了玉带,后来文武兼资;窦谏议命主绝嗣,只为还了遗金,后来五子登科。其余小小报应,说不尽许多。最近再说一个或多或少善念,直到得脱了穷胎,变成贵骨,就与看官们一听,方知小子劝人做好事的说道,不是没来历的。

  林善甫忙不迭扶起说道:“官人有哪些事,但说无妨。”张客便把遗失布包的前后经过详细说了一次。

  你道那件事出在何处?国朝永乐伯公未登帝位,还为燕王。其时有个相土叫袁柳庄,名珙,在长安酒肆,遇见一伙军人打扮的在中间吃酒。柳庄把里面一人看了一看,大惊下拜道:“此公乃真命国王也!”其人摇手道:“休得胡说!”却问了她姓名去了。前几日只见燕府中有懿旨,召那相土。相土朝见,抬头起来,正是明日饭馆中所遇之人。元来燕王装作了军官,与同护卫数人出来微行的。就密教他胆大心细再相,柳庄相罢称贺,从此燕王决了大计。后来靖了内难,乃登大宝,酬他一个三品京职。其子忠彻,亦得荫为尚宝司丞。人多知道柳庄神相,却不知其子忠彻传了父术,也是一个百灵百验的。京师显贵公卿,没一个不与她来回,求她风鉴的。

  林善甫说:“不要慌,东西在我那里。我且问你里面有些什么东西?”张客如实相告,林善甫听他说得正确,于是带了张客去住处取那布袋。

  其时有一个姓王的部郎,家中人眷不时有病。一日,袁尚凌度拜,见她面有忧色,问道:“老知识分子尊容滞气,应主人眷不宁。然不是变化的,恰似有外来妨碍,原可趋避。”部郎道:“怎么样趋避?望请见教。”正说话间,一个小厮捧了茶盘出来送茶。尚宝看了一看,大惊道:“元来这么!”弹指吃罢茶,小厮接了茶钟进去了。尚宝密对部郎道:“适来送茶小童,是何名字?”部郎道:“问她怎么样?”尚宝道:“使宅上人眷不宁者,此子也。”部郎道:“小厮姓郑,名兴儿,就是那里收的,未上一年。老实勤紧,颇称得用。他怎么着能使家下不宁?”尚宝道:“此小厮相能妨主,若留过一年之外,便要损人口,岂止不宁而已!”部郎意犹不信道:“怎便到此?”尚宝道:“老知识分子岂不闻马有的卢能妨主、手版能忤人君的故事么?”部郎省悟道:“如此,只得遣了他罢了。”部郎送了尚宝出门,进去与老伴说了适间之言。女眷们见说了那等出口,极易听信的。又且袁尚宝相术有名,这几个不晓得?部郎是阅读之人,还有些倔强未服,怎当得妻子一点思疑之根,再拔不出了。部郎就唤兴儿到邻近,打发他出去。兴儿大惊道:“小的并不曾坏老爷事体,怎么样打发小的?”部郎道:“不为你坏事,只因家中人口不安,袁尚宝爷相道:‘都是你的缘由。’没奈何打发你在外去过何时,看光景再处。”兴儿也清楚袁尚宝相术神通,如此说了,毕竟难留;却又舍不得家主,大哭一场,拜倒在地。部郎也有好多不忍,没奈何强遣了他。果然兴儿出去了,家中人口从此平安。部郎合家越信尚宝之言不为虚谬。

  张客见了布袋便道:“这几个便是本人丢失的。我乐意拿出一半串珠,酬谢官人救命之恩,剩下一半带回家抚养妻儿。官人重义轻财,在下感激不尽!”林善甫说:“不可捉摸!我借使要你一半串珠,那何必嘱告店主,又何须沿途张贴启事,让您追寻来首都太学?只是那袋珠子价值不少,今交还给您,不是一件麻烦事,恐怕日后无以为凭,你要亲手书写一张收条才能领回去。”张客再三不肯全体领回这袋珠子,林善甫锲而不舍不受。那样一回推让,张客才亲笔写了收据交林善甫看后收了。

  话分四头,且说兴儿含悲离了王家,未曾寻得投主,权在佛寺位居。一口,走到坑厕上屙屎,只见壁上挂着一个包裹,他提下来一看,乃是布线密扎,且是致命。解开看,乃是二十多包银子。看见了,伸着舌头缩不进入道:“造化!造化!我有此银子,不忧贫了。就是家主赶了出去,也无妨。”又想一想道:“我命本该穷苦,投靠了人家,尚且道是相法妨碍家主,平白无事赶了出来,怎得有福气受用这几个物事?此必有人家干啥紧事,带了来用,因为登东司,挂在壁间,失下了的,未必不关着几条人命。我拿了去,虽无人清楚,却不做了阴骘事体?毕竟等人来寻,还他为是。”左思有想,带了那一个包裹,不敢走离坑厕,沉吟到将晚,不见人来。放心不下,取了一条草荐,竟在坑版上铺了,把包装塞在头底下,睡了一夜。

  林善甫交付那袋珠子:“你细心清点,可有误漏。”张客千恩万谢,拜辞而去。

  明天绝早,只见一个人斗蓬眼肿,走到坑中来,见有人在内部。看一看壁间,吃了一惊道:“东西已丢失了,怎样回到得?”将头去坑墙上乱撞。兴儿慌忙止他道:“不要性急!有甚话,且与自己说个理解。”那家伙道:“主人托俺将着银子到京中劳作,明天偶因登厕,寻个竹钉,挂在壁上。已后登厕已完,竟自去了,忘记取了包装。近日主人的事,既做不可,银子又无了,怎好白手回去见她?要那生命做什么?”兴儿道:“老兄不必心急,银子是二哥拾得在此,自当奉壁。”那家伙听到了,笑还颜开道:“小哥若肯见还,当以一半奉谢。”兴儿道:“若要谢时,我昨夜连包拿了去不得?何苦在坑版上忍了臭气睡这一夜!不要昧了自己的心。”把包装一掩,竟还了他。那个家伙见是个小厮,又且说话的确,做事慷慨,便问他道:“小哥高姓?”兴儿道:“我姓郑。”那家伙道:“俺的所有者,也姓郑,河间府人,是个世袭指挥。只因进京来讨职事做,叫我拿银子来使用。不知是后天失了,后天却得小哥还我。俺明目做事停当了,同小哥去见我家主,说小哥那等爱心,必然有个便宜。”三个满面春风,同到一个餐馆中,殷殷勤勤,买酒请他,问他自我来历。他把投靠王家,因相被逐,一身无归,上项苦情,各细述了三回。那个家伙道:“小哥,横祸之中,见财不取,一发难得。目前不必别寻道路,只在自我饭馆同住了,待我干成了那事,带小哥到河间府罢了。”兴儿就问那家伙姓名。那个家伙道:“俺姓张,在郑家做都管,人只叫我做张都管。不要说吾家主人,就是俺自家,也盘缠得小哥一七个月起的。”兴儿正无投奔,听见如此说,也自喜欢。从此只在食堂中睡觉,与张都管看守行李,张都管自去兵部做事。有银子得用了,自然无不停当,取郑指挥做了少保标下旗鼓官。张都管欣然走到旅馆,对兴儿道:“承小哥厚德,主人已得了职事。这明确是小哥作成的。俺与你只索同到家去报喜罢了,不必在此栖息。”即忙收拾行李,雇了五个牲口,做一道重临。

  自此将来,林善甫路不拾遣的善事被后人传颂,名垂千古。

  到了家门口,张都管留兴儿在异地住了,先进去报与家主郑指挥。郑指挥见有了衙门,不胜之喜,对张都管道:“那事全亏你能干得来。”张都管说道:“那事全非小人之能,一来主人福荫,二来遇个恩星,得有今天。若非那一个恩星,不要说主人官职,连小人性命也不可以勾回来见主人了。”郑指挥道:“是何恩星?”张都管把登厕失了银子,遇着兴儿厕版上守了一夜,原封还他,从头至尾,说了三回。郑指挥大惊道:“天下有那般由衷的人!最近这人在那里?”张都管道:“小人不敢忘他之恩,邀他同到此间拜见主人,见在外场。”郑指挥道:“正该如此,快请进来。”

  (徐之善)

  张都管走出门外,叫了兴儿一同进入见郑指挥。兴儿是做小厮过的,见了官人,不免磕个头下去。郑指挥自家也跪将下去,扶住了,说道:“你是本人恩人,怎么着行此礼!”兴儿站将起来,郑指挥仔细看了一看道:“此非下账之相,况且气量宽洪,立心忠厚,他日必有好处。”讨坐来与她坐了。兴儿那里肯坐?推逊了三回,只得依命坐了。指挥问道:“足下何姓?”兴儿道:“小人姓郑。”指挥道:“忝为同姓,一发妙了。老夫年已望六,尚无子嗣,今遇大恩,无可相报。不是老夫要讨便宜,情愿认义足下做个养子,恩礼相待,上报万一。不满意下心不怎样?”兴儿道:“小人是执鞭坠镫之人,怎敢当此?”郑指挥道:“不那样说,足下高谊,实在古人之上。今欲酬以金帛,足下既轻财重义,岂有重资不取,反受薄物之理?若便恝然毫不相关,视老夫为什么等负义之徒?幸叨同姓,实是天缘,只恐有屈了同志,于心不安。足下何反见外如此?”指挥执意既坚,张都管又在边缘用力撺掇,兴儿只得答应。当下拜了四拜,认义了。此后,内别人多叫他是郑大舍人,名字叫做郑兴邦,连张都管也让他做小家主了。

  那舍人西部出身,从小明白些弓马;今在指挥家,带了同往蓟州任所,广有了得的助教,日日教习,一发熟娴,指挥愈加喜欢;况且做人和气,又全方位老成谨慎,合家之人,无不相投。指挥已把她名字报去,做了个应袭舍人。那指挥在上卿标下,甚得大将军之心。年初累荐,调入京营,做了游击将军,连家眷进京,郑舍人也同往。到了京中,骑在高头骏立即,看见街道,想起旧日之事,不觉凄然泪下。有诗为证:

          昔年在此拾遗金,褴褛身躯叫化子心。
          怒马鲜衣前日过,泪痕还似旧时深。

  且说郑游击又与舍人用了些银子,得了应袭冠带,以指挥职衔听用。在京中来回拜客,好不气概!他自离京中,到这些地位,还不上三年。此时王部郎也还在京中,舍人想道:“人不可忘却,我当即虽被王家赶了出去,却是主人原待得我好的。只因袁尚宝有妨碍主人之说,故此听信了他,原非本意。今我自到义父家中,何曾见妨了何人来?此乃尚宝之妄言,不关旧主之事。今得了这些地步,还该去见她一见,才是人道。只怕义父怪道翻出旧底本,人知不雅,未必相许。”即把此事,从头至尾,来与养父郑游击商讨。游击称扬道:“贵不忘账,新不忘旧,都是人生实受用利益。有什么妨碍?古来多少王公大人,太岁宰相,在尘土中屠沽下贱起的,大女婿正不可以此芥蒂。”

  舍人得了养父之言,即便去穿了素衣裳,腰奈金镶角带,竟到王部郎寓所来。手本上写着“门不走卒应袭听用指挥郑兴邦叩见”。

  王部郎接了片子,想了两次道:“此是何许人,却来见我?又且写‘门下走卒’,是必曾在这边会见过来。”心下狐疑。元来京里部官清淡,见是武官来见,想是有些油水的,不到得作难,就叫“请进”。郑舍人一见了王部郎,飞快磕头下去。王部郎虽是旧主人,今见如此冠带换扮了,一时那里遂认得,慌忙扶住道:“非是统属,如何行此礼?”舍人道:“主人岂不记这年的兴儿么?”部郎仔细一看,骨格固然不一样,体态还认得出,吃了一惊道:“足下何自能致身如此?”舍人把认了义父,讨得应袭指挥,今义父见在京营做游击的话,说了三回,道:“因不忘过去对待之恩,敢来叩见。”王部郎见说罢,只得看坐。舍人再三不肯道:“分该侍立。”部郎道:“今足下已是朝廷之官,怎么着拘得旧事?”舍人不得已,旁坐了。部郎道:“足下有这么后步,自非家下所能留。只可惜袁尚宝妄言误我,致得罪于足下,以此无颜。”舍人道:“凡事有数,若立刻只在主人处,也不可以得认义父,以有明日。”部郎道:“事虽那样,只是袁尚宝相术可笑,可知平昔浪得虚名耳。”

  正要摆饭款待,只见门上递上一帖进来道:“尚宝袁爷要来面拜。”部郎抚掌大笑道:“那一个相不着的又来了。正好挖苦她三遍。”便对舍人道:“足下且到其中去,只做旧妆扮了,停一会待我与她坐了,竟出来仍然送茶,看她认得出认不出?”舍人依言,进去卸了冠带,与过去伙伴,取了一件青长衣披了。听得外边尚宝坐定讨茶,双手捧一个茶盘,恭恭敬敬出来送茶。袁尚宝注目一看,忽地站了四起道:“此位什么人?乃在此送茶!”部郎道:“此明天所逐出童子兴儿便是。今无所归,仍来家下服役耳。”尚宝道:“何太欺我?这个人不论前几日,只据目下,乃是一金带武职官,岂宅上服役之人哉?”部郎大笑道:“老知识分子不记得明日相他妨碍主人,累家下人口不安的说话了?”尚宝方才省起一直之言,再把她端相了几次,笑道:“怪哉!怪哉!前几日果有此言,却是前几日之言,也不差。前些天之相,也不差。”部郎道:“何解?”尚宝道:“此君满面阴德纹起,若非救人之命,必是还人之物,骨相已变。看来有德于人,人亦报之。后天之贵,实由于此。非学生有误也。”舍人不觉失声道:“袁爷真神人也!”遂把厕中拾金还人与挚到河间认义大叔,应袭冠带前后事,各细说了四次,道:“前日念旧主人,所以到此。”部郎伊始只晓得认义之事,不晓得还金之事。听得说罢,毕恭毕敬道:“郑君德行,袁公神术,俱足不朽!快教取郑爷冠带来。”穿着了,重新与尚宝施礼。部郎连尚宝多留了酒宴,三个人尽欢而散。

  次日王部郎去拜了郑游击,就当答拜了舍人。遂认为通家,往来不绝。前几天郑舍人也成就游击将军而终,子孙竟得世荫,只因一点善念,脱胎换骨,享此爵禄。所以奉劝世人,只宜行好事,天并不曾亏了人。有古风一首为证:

          袁公相术真奇绝,唐举许负无差异。
          片言甫出鬼神惊,双眸略展荣枯决。
          孩童妨主运何乖?流落街头实可哀。
          还金一举堪夸羡,善念方萌己脱胎。
          郑公毕生原倜傥,百计思酬恩谊广。
          螟蛉同姓是天缘,冠带加身报不爽。
          京华重忆主人情,一见袁公便起惊。
          阴功获福平昔有,始信时名不浪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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