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刑: 第五章 斗须

   

  一

  
东晋爱新觉罗·咸丰帝年间,一个庄稼汉遭天灾人祸,在家难以生活,只得出门讨饭。多少个月之后,流浪到安徽,在武昌街口乞讨糊口。
   
到了夏季收割之际,他在田间捉了十两只蝈蝈儿叫卖街头。走着走着,碰上多少个阔家子弟,看到这人卖的蝈蝈儿,喜上心扉,围着想买,但又不愿给钱。那人靠卖蝈蝈儿的钱糊口,怎能舍得叫人义务抢走吧。三说两说,争吵起来,一吵架,不免入手抬脚,围着看的人虽多,却无一人出头评理。双方拉拉扯扯成了官司。
   
真是巧,武昌道台正是那人的近邻王东槐。王东槐祖籍滕县望故乡盖村,出身寒微,自幼苦读,后来考取翰林,曾教过清文宗王。王东槐为民除患,为国除奸,本参亲洋派的首脑穆彰阿,得罪了天王,由京理大臣降为武昌道。王东槐升堂细问,得知卖蝈蝈的是团结的近邻。便冥思遐想,声威满堂地问那人:”你那乡民为啥给那七个少爷争吵相斗?如不实讲,定动大刑。”这人向前跪半步说:”小人在街头卖给这几位少爷十几个山草驴(蝈蝈),他们不给钱硬抢,请老爷明察。”王东槐将惊堂木猛拍一下,高声喝道:”被告听真,你们是还是不是想买山草驴?”多少个阔家子弟异口同声地说:”是,老爷”。王东槐紧接着问:”是不是给钱?”阔家子弟说:”未曾给钱”。王东槐七窍生烟地说:”买驴付钱,理所当然,驴子按匹付钱,限期一天交齐。”几个阔家少爷,跪爬半步,头一磕到地:”老爷,小人冤枉。”王东槐再一遍猛拍惊堂木:”买物交钱,理所当然,所谓冤枉,无非在街上乡民打了你们几下,虽没伤筋动骨,亦是对肉体的侵凌,理应处罚。”说着书写批示:”驴钱当日交齐。卖驴者在光天化日以下,入手打人,国法难容,充军至荒无人烟边远之域的黑风口,龙马道。今日中午由官军一百名押送,风雨不阻,违者治罪。”一声”退堂”,众人散去。几个买山草驴的公子,亲眼看到乞者治充军之罪,再也不为把蝈蝈儿当毛驴来卖鸣冤叫屈,只得怏怏而退。
   
那黑风口、龙马道,所处哪个地方?凡邹、滕一带人无不知晓,黑风口、龙马道都是凫山山脉的山口要道,即在这人的村落附近。
   
武昌道台把那人判充军之罪,有四个原因:一是为了压服买蝈蝈儿阔家子弟的屈。二是道路不宁,指点重资,跋泼千里,不但金银会遭劫,连性命也难保住。名是押送充军,实为护送乡邻回家。
    那人安全重回家,用卖蝈蝈儿的钱,置田建房,过上了好日子。

  新任高密知县钱丁,下巴上垂挂着一部瀑布似的美观胡须。他下车后第五回涨堂点视,就用那部美髯,给了堂下这个精奸似鬼的六房典吏、如狼似虎的三班衙役一个下马威。

  

  他的先行者,是一个尖嘴猴腮、下巴上充裕地生着几十根老鼠胡须的捐班。这个人不学无术,只知捞钱,坐在大堂上,恰似一个抓耳挠腮的猴子。前任用自己的低俗相貌和卑鄙下流的品格,为接班的钱丁,打下了一个完美的感情基础。堂下的胥吏们看到端坐在大堂上的新任知县老爷的豪迈仪表,耳目都有一新之感。钱丁坐在大堂上,也接近地感受到了堂下那一个表示友好的眼光。

一九八七年1一月三十日采集于奎子东村
讲述者:孙卓印 男 岗头镇奎子东村人 农民
搜集者:孙仰卓 男 岗头镇中央校 讲师

  他是清德宗甲寅科秀才,与后来名扬四海的辛丑六君子之一的刘光第同榜。刘是二甲三十七名,他是二甲三十八名。及第后,在京城蹲了两年冷衙门,然后通关节放了外任。他早已坐了两任知县,一在吉林电白,一在新疆富顺,而新疆富顺正是刘光第的故土。电白、富顺都是边远闭塞之地,荒芜之境,人民辛苦,即便想做贪官,也刮不到稍微油水。所以那第三任来到交通方便、物产充分的高密,固然仍旧平调,但她自认为是升格。他志气昂扬,精神健康,红脸膛上焕发着光荣,双眉如卧蚕,目光如点漆,下巴上的胡须,根根如马尾,直垂到案桌边缘。一部好胡须,天然地便带着五分官相。他的同僚们曾戏言:钱兄,若是能让老佛爷看你一眼,最次不济也得放你一个道台。只可惜他至今也得不到明惠宗和皇太后看到自己壮美仪表的空子。面对着镜子梳头胡须时她不由地长远叹息:可惜了那张冠冕堂皇的脸,辜负了这部飘飘欲仙的好胡须。

   

  从台湾至新疆绵长的赴任途中,他已经在河南国内恒河边缘的一座小庙里抽了四回签,得了一支上上,大吉大利。签诗云:鲋鱼若得西江水,霹雷一声上蓝天。这一次抽签,横扫了她悒郁不得志的昏暗心理,对自己的前程充满了信念和向往。到县其后,即使风尘仆仆,鞍马费力,还有点伤风受寒,但要么下马就起来了劳作。与前人交接已毕,立即就升堂接见部属,发布就职发言。由于心境欢愉,精彩的用语便如泉水一样涌到了嘴边,滔滔而不断绝;而她的先驱者是一个连三句整话也说不出来的木头。他的嗓音原本淳朴,富有磁性,感冒引起的分寸鼻塞更增添了她的声响魅力。他从堂下那么些眼神里,知道了祥和的功成名就。演讲已毕,他用食指和拇指颇为潇洒地捋捋胡须,便发布退堂。发布完退堂,他用目光扫视堂下,让每一个人都感觉老爷的眼神在注视着团结。他的眼神让堂下的人倍感高深莫测,如敲警钟又似嘉勉。然后,他隐退离座,转身便走,既干净,又利落,宛如一阵卫生的风。

  不久,在宴请乡贤的酒宴上,他的雄壮相貌和雅观胡须,又一回变成了大千世界注目标节骨眼。他的发烧鼻塞早已痊愈,高密县特产的老黄酒和肥狗肉又丰硕地对他的意气——黄酒舒筋活血,狗肉美容养颜——所以他的容光愈加焕发,胡须愈加飘逸。他用朗朗有力的动静致了祝酒辞,向在座的昏位乡贤表示了团结要在任内为苍生方便的决意。他的致词,不时地被乡贤们的掌声和喝彩打断。致辞截至,热烈的掌声连连了足有半炷香的工夫。他高举着酒杯,向满座的瓜皮小帽、山羊胡须敬酒。此人都抖颤颤地站起来,抖颤颤地端起酒杯,抖颤颤地一饮而尽。他特地向乡贤们介绍了席上的一道菜。那是一棵翠绿的大白菜,生动活泼,看上去没经一点烟火。乡贤们见状那道菜,没有一个人敢下著,生怕闹出笑话丢了面子。他对乡贤们说,那道菜其实早已熟了,菜心里包着十三种难得的美食佳肴。他用筷子轻轻地方拨了一晃,那棵看似完整无缺的白菜便嘭然分开,突显出了异彩的瓤子,高雅的香气登时溢满全室。乡贤们基本上是些土鳖,寻常里吃惯的是大鱼大肉,对那种清新如画的吃法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在县台的砥砺下,乡贤们试探着伸出筷子,夹了几许白菜叶子,放在嘴里品尝,然后便一个个怡然自得地大加褒扬。前来陪酒的钱谷师爷熊老夫子,不失时机地向乡贤们介绍了知县太太——高密县百姓的主母——曾涤生曾子城公的外女儿,是他亲身下厨,为我们烹制了那法家传名菜:翡翠白菜。那道菜是曾伯涵公在Hong Kong任礼部太守时,与家厨反复啄磨、很多次试验而成的名著。那道菜里凝聚着一代名臣的灵性。文正公有勇有谋,做菜也是独立拔群。钱谷师爷的牵线赢得了更加急剧的掌声,几位上了点年纪的贤淑眼睛里溢出泪水,流到千皱百褶的腮上;鼻孔里流出清涕,挂在薄弱的胡子上。

  三杯酒过后,乡贤们轮流向钱丁敬酒。一边敬酒,一边夸奖。这几个颂诗人各一套,各有特色,但大家都没忘了拿着大老爷的胡须说事。有的说:大老爷真乃关羽再世,伍员重生。有的说:大老爷鲜明是诸葛亮转世,李靖下凡。钱丁即使是个有胸次的,但也架不住那群马屁精轮番吹捧。他有敬必饮,每饮必尽。不自觉中已把端着的官架子丢到脑后。他议论风发,谈笑风生,安心乐意,得意洋洋,充足地显示了色情本色,真正地与人民三菱打成了一片。

  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众乡贤也醉得横躺竖卧。这一次宴会,轰动了全方位的高密县,成了一个沿袭久远的热门话题。那棵翠绿的白菜,更是给传得不可名状。说是那棵白菜上修着一个暗道机关,别人怎样都分不开,钱大老爷用筷子一敲白菜根,立即就像白莲花盛开,变成了数十个花瓣,每一瓣的尖上,都挑着一颗闪闪发光的珍珠。

  很快,人们都清楚了新来的知县老爷是曾子城公的外孙女婿。他相貌堂堂,下巴上生着一部可与关云长媲美的胡子。知县不仅仅是意气风发,而且是两榜进土,皇帝门生。才华横溢,文思泉涌。豪饮千杯而不醉,醉了也不失风姿,犹如英姿焕发,春山沐雨。知县爱妻是确实的名门闺秀,不但天姿国色,而且贤惠无比。他们的过来,必将给高密县的平民带来齐天的幸福。

  二

  高密西南乡有一个胡须很好的人,姓孙,名丙,是一个猫腔班子的班主。

  猫腔是在高密东南乡发育成长起来的一个剧种,唱腔精彩,表演奇特,充满了神秘色彩,是高密西南乡人的振奋写照。孙丙是猫宁海平调的改进者和子孙后代,在同行业里存有崇高威望。他唱须生戏,一直不用戴髯口,因为他的胡须比髯口还要潇洒。也是应当有事——乡里财主刘大叔喜得贵孙,大摆筵席。孙丙前去吃喜酒。同席者有一个称呼李武的,是县衙皂班的听差。筵席上,李武端着公人架子,坐在首位。他大喊大叫着县祖父的成套,从言谈到行动,从兴趣到爱好,最终,谈话的高潮便在大老爷的胡子上展开。

  李武就算是假期在家,但还穿着全体的公服,只差没提着那根水火根子。他比试,咋咋呼呼,把同坐的规矩乡民,唬得个个目瞪口呆,忘记了吃酒。竖直了耳朵,听她山呼海啸;瞪圆了双眼,看他唾沫横飞。孙丙走南闯北,也算个博古通今的人选,如无李武加入,他肯定是个基本,但有了与知县大老爷朝夕相处的李武在,就没人把她放在眼里了。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问酒,用白眼和从鼻孔里暴发的嗤呼声表示着对这些小爪牙的鄙弃。但没人注意她,李武更如没看出桌子前还有个她相同,管自呼之欲出地叙述着大老爷的胡子。

  ”……常人的胡须,再好也但是千八百根,但大老爷的胡子,你们猜猜有稍许根?哈哈,猜不出去呢?谅你们也猜不出来!上个月本人跟着大老爷下乡去体察民情,与大老爷闲谈起来。大老爷问俺,”小李子,猜猜本官有稍许根胡须?”俺说,大老爷,俺猜不出去。大老爷说,”谅你也猜不出来!实话对您说啊,本官的胡须,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根!差一根就是一万!那是妻子替本官数的。”俺问大老爷,这么多的胡须,如何能数得清楚?大老爷说,”爱妻心细如发,聪明过人,她每数一百根,就用丝线捆扎起来,然后再数。相对不会出错的。”俺说,老爷啊,您多生一根,不就凑成一个整数了呗!老爷道,”小李子,那你就不懂了,世界上的工作,最大忌的就是个十全十美,你看这天上的月球,一旦圆满了,立时快要亏厌;树上的果实,一旦熟透了,马上就要坠落。凡事总要稍留欠缺,才能持恒。九千九百九十九,那是天下最吉祥的数字,也是最大的数字了。为民为臣的,不可能想到万字,那里边的奥秘,小李子,你可要用心体会啊!”大老爷一番话,玄机无穷,俺直到前天也是解不开的。后来大老爷又对本人说,”小李子,本官胡须的根数,普天之下,唯有多人精晓,那多少人一个是你,一个是自家,一个是自家的爱人。你可要沉默寡言,这些数字,一旦泄披露去,那然而后患无穷,甚至会带动巨大的天灾人祸。”

  李武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酒,抄起筷子,在菜盘里挑选,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鲜明是在批评菜肴的无聊。最后,他夹了一根绿豆芽,用三只门牙,吱吱咯咯地嚼着,餍饫后无聊地唠叨的老鼠就是那样子。刘姑丈的幼子,就是得了贵子的那位,端着一盘如日方升的猪头肉跑过来,特意地把肉盘放在李武面前,用沾满油腻的手,擦擦额头上的汗水,抱歉地说:”李大伯,委屈您老人家了,咱庄户人家,做不出好菜来,您老人家将就着吃点子。”

  李武把牙缝里的绿豆芽呸地一声啐到地上,然后把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用强烈不适但是又宽容友好的话音说:”刘老大,这就是您的不规则了——你以为我是随着吃来的吧?你小叔如若想开荤,随便到那家馆子里一坐,用不着开口,这几个海参鲍鱼、驼蹄熊掌、猴头燕窝,就会一碗接着一碗地端上来。吃一尝二眼观三,那才叫筵席!你家那算怎么?两碟子半生不熟的绿豆芽,一盘腥骚烂臭的瘟猪肉,一壶不热不凉的酸黄酒,那也算喜宴?那是消磨臭戏子!俺们到你家来,一是给你爹捧捧场,撑撑门面,二是与邻里们拉拉呱儿。你小叔忙得屁眼里蹿火苗子,抽出那一点工夫并不是便于的!”

  刘家的分外被李武训得惟有点头哈腰的份儿,趁着李武高烧的机会,逃命般地跑了。

  李武道:”刘父亲也算个识字解文的贤淑,怎么养出了如此一个土鳖?”

  大千世界都讪讪的,不敢应李武的话。孙丙满心恼怒,伸手就把李武面前那盘猪头肉拖到了友好的面前,道:”李大公人吃惯了山珍海味,这盘肥猪肉,放在他的前头,不是明摆着让他起腻吗?小民满肚子糠菜,正好用它油油肠子,也好拉屎滑畅!”

  说完话,哪个人也不看,只管把那一个四四方方、流着油、挂着酱的大肉,一块接着一块地往嘴里塞去。一边吃一边呜呜噜噜地说:”好东西,好东西,真是它娘的好东西!”

  李武恼怒地瞪着孙丙,但孙丙根本就不抬头。他的怒视得不到回应,只能无趣地折返。他用眼光巡睃一次大千世界的脸,撇撇嘴,摇摇头,表示出居高临下的蔑视和老人家碰上小人的无奈。同桌的人怕闹出事来,便恭敬地劝酒,李武见风使舵,干了一杯酒,用袖子擦擦嘴,拣起因为训斥刘老大而丢掉的话头,说:

  ”各位乡亲,因为我们都是要好的小兄弟爷们,俺才把大老爷胡须的隐秘告诉了你们。那就称为”亲不亲,故乡人”,你们听了这一个话,就把它烂在肚子里拉倒,万万不可再去传播,一旦把那一个潜在传出去,传回到大老爷的耳朵里,就格外砸了哥们的差事了。因为那许多的事儿,唯有大老爷、爱妻和本人知道。拜托,拜托!”

  李武双手抱拳,对着在座的人转着圈子作揖。人们纷繁回应着:”放心,放心,我们高密西北乡,能冒出您李伯伯那样的人员,可不是一件不难的事务。左邻右舍,都眼巴巴地等着跟你沾光呢,怎么会出去胡言乱语,坏自家人的事体?”

  ”正因为是祥和人,兄弟才敢口无遮拦,”李武又喝了一杯酒,压低了咽喉,神秘地说,”大老爷平时把兄弟叫到他的签押房里陪她说话儿,俺们对面坐着,哥们一样,一边喝着黄酒,一边吃着狗肉,一边天上地下、古今中外地聊着。大老爷是个渊博的人,世界上的事务并未她不知底的。喝黄酒吃狗肉,咱大老爷就是喜好这一口。俺俩聊着聊着就到了后半夜,急得老伴让丫鬟来敲窗户。丫鬟说,”老爷,老婆说,时候不早了,该歇着了!”大老爷就说,”梅香,回去对老婆说,让他先歇了啊,俺跟小李子再拉会外儿!”所以内人对咱是有眼光的。那天我到后堂去办事,正好与老伴碰了面。妻子拦住我说,”好你个小李子,整夜价拉着老爷东扯葫芦西扯瓢,连我都疏淡了,你小子该不应该挨打?”吓得我连声说:”该打,该打!””

  马大童生插话道:”李大哥,不知那知县妻子,是个什么体统的长相,谣言神话他是个麻脸……”

  ”放屁!纯属瞎扯!说那话的,死后该进拔舌鬼世界!”李武满面赤红,颓废地说,”我说马大童生,你那脑子里装的,是豆浆呢仍旧稀粥?你也是启过蒙的,”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你把书念到哪个地方去了?!你也不动动脑子想一想,那知县老婆,是何等人家的姑娘!那是确实的大家闺秀,掌上明珠。从襁褓就奶妈成群、丫鬟成队地伺候着,她那闺房里于净的,年糕落到地上都沾不起一粒灰尘。在这么的环境里,她怎么可能得上天花那种脏病?她不得天花,怎么会有麻点?除非是你马大童生用指甲给掐出来的!”大千世界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马大童生一张干瘪的老脸羞得红扑扑,自解自嘲地说:”就是就是,她那样的菩萨怎么会生麻子呢,那谣言实在是讨厌!”

  李武瞥一眼孙丙面前早已存肉无多的盘子,咽了一口唾沫,说:”钱大老爷跟兄弟我的涉嫌,那正是没的说。他早就亲口对我说过,”小李子,我们四个,真是天生的一往情深,我也说不出个原因,就是觉着你跟自身心连着心,肺贴着肺,肠子通着肠子,胃套着胃——”

  孙丙一声冷笑,差一些把满嘴的猪肉喷出来。他神神脖子咽下肉,道:”这么说,钱大老爷吃饱了,你也就不饿了?”

  李武怒道:”孙丙,你那是说的如何话?亏你照旧个戏”子,成天价搬演着那多少个君主将相男才女貌,把些个忠孝仁义唱得响彻云霄,却干那做人的道理一无所知!满桌子上就这样一盘荤菜,你一人独吞,吃得满嘴流油,还好意思来撇清社淡,喷粪嚼蛆!”

  孙丙笑道:”您连那多少个海参燕窝驼蹄熊掌都吃腻了,怎么还会把一盘肥猪肉放在心上?”

  李武道:”你那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你认为自己是为自己吗?我是为那席上的老少爷们打抱不平!”

  孙丙笑道:”他们舔你的热屁就舔饱了,何必吃肉?”

  芸芸众生一齐怒了,七嘴八舌地骂起了孙丙。孙丙也不生气,把盘中的肉一扫而光,又撕了一块馒头,将盘中的剩汤擦得整洁。然后,打着饱嗝,点上一锅烟,怕然自得地抽起来。

  李武摇头叹气道:”有老人生长,无大人教养,真该让钱大老爷把你拘到县里去,噼哩啪啦抽上五十大板!”

  马大童生道:”算了算了,李武兄,古人清谈当酒,畅谈做肉,您就给我们多讲点钱大老爷和官厅里的工作,即便大家吃了大荤了!”

  李武道:”我也没那好兴致了!言而总而言之一句话,钱大老爷知高密县,是我们这一个人民的福祉。钱大老爷宏才多量,区区高密小县,怎样能留得住他?他老人家升迁是必定的事。其余不说,就凭着她父母那部神仙胡须,最次不济也能熬上个长史。碰上了好机遇,如曾伯涵公那样,成为一代名臣、国家栋梁也不是无法的。”

  ”钱大老爷成为大员,李武兄也要跟着发达,”马大童生道,”那就叫做”月明秃头亮,水涨轮船高”。李武兄,小老儿先敬您一杯,等您发达了,只怕想见你一面也不易于啊!”

  李武干了杯,说:”其实,当公仆的,万语千言一句话,就是一个字,”忠”!主人给你个笑脸儿,不要冲昏头脑;主人踢你一脚,也不要抱委屈。钱大老爷、曾子城公那么些人,要么是天上的星座下凡,要么是龙蛇转世,跟我们那一个草木之人,是大大不一样等的。曾国藩公是如何?是一条盲蛇转世。都说他双亲有癣疾,睡一觉起来,下人们从她的被窝里能扫出一小瓢白皮。钱大老爷悄悄地告诉我,何地是怎么癣疾?显著是龙蛇蜕皮。钱大老爷是个吗?我报告你们,可你们千万别外传:一天夜里,俺跟大老爷聊天聊累了,就在那西花厅的炕上抵足而眠。俺忽然觉得身上很沉,梦到一只猛虎把一只爪子放在我的随身。俺吓醒了,睁眼一看,原来是钱大老爷把她的一条腿放在了我的身上……”

  稠人广众都屏住了呼吸,脸色发白,望着李武的嘴巴。李武往嘴里倒了一杯酒,说:”我从此才知道,钱大老爷那部胡须,为啥这样子繁茂,那是真的的虎须!”

  孙丙把铜烟锅中的烟灰,放在桌子腿上磕干净,然后又鼓起腮帮子,吹出了烟管中的焦油。他掖好烟锅,双手抄起胡须,用了一个舞台上的动作,(炎欠)地甩开,万分地美观大方。然后他抑扬顿挫地、用须生道白的唱腔,说:

  ”李武小儿,回去转告你家老爷,就说她那胡须,还不如本人裤裆中的鸡巴毛儿!”

  三

  第二天凌晨,孙丙肚子里的肥猪肉还没消化甘休,就被四个做公的从被窝子里掏出来,赤条条地扔到地上。正与孙丙睡在共同的戏班子里的花旦小桃红只穿着一件红肚兜儿,缩在炕角上打哆嗦。慌乱中,公人的脚踢碎了一只尿罐,臊尿遍地流,把孙丙腌成了一个咸菜疙瘩。他大声喊叫着:

  ”弟兄们,弟兄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三个公人反拧着她的上肢将他拖起来。一个杂役打火点着了墙洞里的油灯。借着金黄的灯光,他来看了李武的一坐一起。他说:

  ”李武李武,咱们远日无仇,目前无怨,你干吗要害我?”

  李武趋前两步,抬手扇了她一个耳光,然后将一口唾沫啐到他的脸蛋,骂道:

  ”臭戏子,大家确实无仇无怨,但您与钱大老爷结下了仇恨。兄弟端着钱大老爷的生意,不得不下来抓你,还请你多么原谅!”

  孙丙道:”钱大老爷与自家有怎样仇怨?”

  李武笑道:”老哥,您真是妃子好忘事!今天您不是亲口说,钱大老爷的胡须不如你裤裆里的鸡巴毛儿吗?”

  孙丙翻着眼睛说:”李武,你那是血口喷人!我吗时说过那样的话?我一不疯,二不傻,能说那样的混话吗?”

  李武道:”你不疯不傻,然而让肥猪油蒙了心。”

  孙丙说:”你干屎抹不到人身上。”

  ”好汉做事好汉当嘛!”李武道,”你穿不穿衣服?不愿穿就光着走,愿穿就麻溜点。爷们没工夫跟你一个臭戏子性变态斗嘴,钱大老爷正在街里等着验看您的鸡巴毛呢!

  四

  孙丙被公人们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进去了县衙大堂。他的脑瓜儿有些发昏,浑身上下,不知有多少处伤痕在发高烧做痛。他一度被关在铁窗里三天,身上爬满了臭虫和虱子。八日里,狱卒们把她拖出来六次,每一回都用黑布蒙住他的双眼,皮鞭、棍棒,雨点般地落在了她的随身,打得他暗驴一样胡乱碰壁。四日里,狱卒只给他喝了一碗浊水,吃了一碗馊饭。他倍感饥渴难挨,浑身痛疼,身上的血八成让臭虫。虱子吸光了。他看出那么些吸饱了血的小东西在墙上一片片地发着亮,浸过油的养麦粒就如此。他感觉自己已经支撑不下来了,再过三天,非死在此地不足。他悔恨自己图一时痛快说了那句不应该说的话。他也后悔去抢那盘肥猪肉。他很想抬起手,抽自己多少个大耳瓜子,惩罚那张无理取闹的臭嘴。但恰恰抬起胳膊,眼前就一阵金花乱舞。胳膊又酸又硬,就像冰冷的铁棒。于是那胳膊便又很多地垂下去,牛鞅子般悬挂在肩上。

  那天是个天昏地暗,大堂里点着十几根粗大的羊油蜡烛。烛火跳跃不定,火苗上飘扬着油烟。羊油被焚烧时散出刺鼻的膻气。他备感头晕目眩恶心,胃里有一股强大的东西在冲击着,翻腾着,一股腥臭的液体夺唇而出。他吐在了公堂上,感到很耻辱,甚至有些愧疚。他擦擦嘴巴和胡子上的脏物,刚想说点什么表示歉意,就听到在大会堂两侧相比阴暗的地方,突然响起了低落的、整齐的、磨练有素的”呜——喂——”之声。那声音吓了她一大跳,一时不知做何应对。那时,押他上堂的听差在她的胭窝处端了一脚,他便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坚硬的石板上。

  跪在地上,他备感比站着轻松。吐出了胃中浊食,心里小雪了累累。他霍然感到,不应当哭哭啼啼,窝窝囊囊。好汉做事好汉当,砍头可是一个碗大的疤。看这些天气,县祖父是不会饶过自己的,装囗也没用。横竖是个死,那还不如死出关键英雄气概,没准了二十年后就会被人作出戏文演唱,也毕竟百世流芳。想到此就认为一股热血在血管仲里涌动,冲激得太阳穴嘭嘭直跳。口中的渴,腹中的钱,身上的痛,立马减轻了层见迭出。眼睛里有了津液,眼珠子也活泛起来。脑子也灵活了。许许多多他在戏台上扮演过的勇敢好汉的悲愤事迹和慷慨唱词涌上了她的心坎。”哪怕你狗官施刑杖,咬紧牙关俺能负责”!于是,他挺起胸,抬起首,在街役们狐假虎威、持续不断地呜喂声中,在隐秘森严的气氛里。

  他拾初阶,首先看到的就是端坐在正大光明匾额下、端坐在辉煌的烛光里、端坐在沉重古板的鸡血色雕花公案前边、赤面长须、简直一尊神像的知县大老爷。他看来知县大老爷也正值专注自己。他只得认同,知县大老爷确实是意气风发,并非是李武胡说。尤其是知县胸前那部胡须,的确也是马尾青丝,根根脱俗。他不由地感觉羞愧,心里竟油然地生出了有些对知县大老爷的如胶似漆之情,就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兄弟们遇上在大堂之上,想起了那时事热泪汪汪……”

  知县大老爷一拍惊堂木,清脆的响动在大堂里飞溅。孙丙吃了一惊,松懈的身躯豁然收紧。他观望大老爷威严的脸,立刻如同梦初醒,精晓了公堂不是戏台子,大老爷不是须生,自己也不是花脸。

  ”堂下跪着的,报上你的名字!”

  ”小民孙丙。”

  ”哪个地方人氏?”

  ”西北乡人。”

  ”多大岁数?”

  ”四十五岁。”

  ”做何营生?”

  ”戏班班主。”

  ”知道干什么传你前来?”

  ”小的酒醉之后,胡言乱语,冒犯了大老爷。”

  ”你说了什么样胡言乱语?”

  ”小的不敢再说。”

  ”但说无妨。”

  ”小的不敢再说。”

  ”说来。”

  ”小的说大老爷的胡子还不如自己裤裆里的鸡巴毛儿。”

  大堂的两侧响起了吃吃的窃笑声。孙丙抬头看看,大老爷的脸颊,突然泄漏了出一丝顽皮的笑脸,但那顽笑很快就被虚假的严肃遮掩住了。

  ”大胆孙丙,”大老爷猛拍惊堂木,道:”为啥要侮辱本官?”

  ”小的可恶……小的亲闻大老爷的胡须生得好,心里不服气,所以才口出狂言……”

  ”你想跟本官比比胡须?”

  ”小的别无所长,但自认为胡须是高人一头。小的装扮《单刀会》里的关羽都毫无戴髯口。”

  大江东去浪千叠,赴南风小舟一叶,才离了九重龙凤阙,探千丈龙潭虎穴……

  ”你站起来,让本官看看您那胡须。”

  孙丙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就好像站在与世浮沉的小舢板上。

  现东吴飘渺渺旌旗绕,恰便似虎入羊群何惧尔曹……

  ”果然是部好胡须,但不至于能胜过本官。”

  ”小的不服气。”

  ”你想跟本官怎么着比法?”

  ”小的想跟大老爷用水比。”

  ”说下去!”

  ”小的的胡须可以入水不漂,一插到底!”

  ”竟然有那等事?”大老爷捋着胡须,沉吟半晌,道,”你借使比输了啊?”

  ”如若比输了,小的的胡子就是大老爷裤裆里的鸡巴毛!”

  衙役们憋不住的笑响了堂。大老爷猛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大胆孙丙,还敢口出秽言!”

  ”小的可恶。”

  ”孙丙,你辱骂朝廷命官,本当依法严惩,但本官念你为人尚属鲠直,干事敢做敢当,故法外施恩,答应与您比赛。你假若赢了,你的罪一笔抹杀。你即使输了,本官要你自己出手,把胡子全体拔掉,从此后不准蓄须!你愿意吗?”

  ”小的愿意。”

  ”退堂!”钱大老爷说罢,起身便走,如一股爽朗的风,消逝在大会堂屏风之后。

  五

  斗须的地址,选定在县行仪门和大门以内宽阔的跨院里。钱大老爷不期待把本次活动搞得规模太大,只请了县城里颇盛名声的十几位乡绅。一是请他俩前来观展,二是请他们来做见证人。但钱大老爷和孙丙斗须的新闻已经不翼而飞,一大早,前来看热闹的人民就三五成群地往县衙前汇聚。初来的人慑于衙门的威严,只是远远地来看,后来人越聚越多,便你推自己拥地往县行大门逼近。法不责众,常常里路过县衙连头都不敢抬的众生,竟然抱成团把几个堵在门口阻止的听差挤到了一面,然后潮水一样地涌了进入。转眼之间之间,跨院里就塞满了看客,而大门之外,还有人源源不断地挤进来。有局地勇猛的顽童,攀援着大墙外的大树,骑上了高高的墙头。

  跨院正中,早用十几条沉重的揪木板凳,围出了一个多角的圈子。知县老爷请来大巴绅们,端坐在长凳上,一个个神采严穆,宛若肩负着千斤的三座大山。坐在长凳上的还有法律师爷、钱谷师爷、六房书办。长凳的异地,衙役们围成一圈,用脊背抵住拥挤的看客。圆圈正中,并排放着三个了不起的木桶,桶里贮满清水。斗须的人还没出场。人们有些焦急,脸上都出了油汗。多少个泥鳅一样在人流里乱钻的子女,引起了一阵阵的骚乱。衙役们被挤得立脚不稳,就像被涝害冲激着的曲折的大芦粟棵子。他们日常里张牙舞爪,前几日里都有了一副好心性。老百姓和官厅的涉嫌因为本场奇特的比赛变得老大亲热。一条长凳被人潮冲翻,一个手捧着水烟袋的高个子乡绅跳到一边,愣怔着斗花柳病打量着人群,神情颇似一个歪头想事的公鸡。一个灰白胡须的胖乡绅猪拱地似的趴在地上,费了大劲才从人脚中爬起来。他一方面擦着绸长衫上的污泥,一边沙着嗓门骂人,肉嘟嘟的大脸涨成一块刚刚出炉的烧饼。一个街役被挤趴在长凳的边缘上,正硌着肋巴骨。他杀猪似的嚎叫着,直到被她的同伙从人群里拖出来。快班的行役头儿刘朴——一个皮肤乌黑、瘦长精干的青年,站在一条凳子上,用风味独特的湖北口音和善地说:

  ”乡亲们,别挤了,别挤了,挤出人命来可就了不可了。”

  半晌狗时,主演终于登了场。钱大老爷从大堂的台阶上减缓地走下去,穿过仪门,走进跨院。阳光很灿烂,照着她的脸。他对着百姓们招手示意。他的面颊喜形于色,暴露一嘴洁白的牙。群众激动了,但那震动是心灵的感动,不跳跃,不欢呼,不流泪。其实人们是被大老爷的主义给震住了。固然我们都闻讯了大老爷好仪表,但真正见过大老爷本人的并不多。他老人家后天没穿官服,一副休闲装扮。他赤着脑袋,前半个脑壳一片崭新的头皮,呈蟹壳青;后半个脑袋油光可鉴,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直垂到臀尖。辫梢上系着一块黑色的宝玉,一个银色的小铃择,一动就暴发清脆的响声。他父母穿着一身肥大的白绸衣,脚蹬着一双千层底的双鼻梁青布鞋,脚腕处紧扎着丝织的小带。那裤裆肥大得如同一只漂浮在水面上的海蛰。当然最窘迫的或者她双亲胸前这部胡须。那简直不是胡须,而是悬挂在曾外祖父胸前的一匹黄色的涤纶。看上去那样的光,那样的亮,那样的油,那样的滑。又光又亮又油又滑的一部美须悬垂在大老爷洁白如雪的胸前,令人的肉眼感到甜蜜。人群中有一个女士,注目丰姿飘洒、犹如八面威风的大老爷,心里麻酥酥的,脚下轻飘飘的,眼睛里盈满了眼泪。她在多少个月前的一个中雨霏霏之夜就被钱大老爷的神韵迷住了,但这一次大老爷穿着官服,看上去有点体面,与后天的闲雅装扮大差距。要是说穿着官服的大老爷是高不可攀的,穿着家常衣裳的大老爷就是通俗可亲的。

  这几个年轻妇女就是孙眉娘。

  孙眉娘往前挤着,她的眼眸,一眨也不眨地瞅着大老爷。大老爷的一举手一投足一个视力,都让他心醉神迷。踩了人家的脚她不管,扛了外人的肩她不顾,招来的骂声和抱怨声,根本听不到了他。有一部分人认出了她是后天在座斗须的台柱之一戏子孙丙的幼女,还认为他是为了爹的运气而揪着心呢。人们尽可能地侧着身体,为她让出了一线通往最里圈的缝隙。终于,她的膝盖遭遇了坚硬的长凳。她的脑部从衙役的尾部中间探出去。她的心已经飞起来,落在了大老爷的胸脯上,如一只依人的飞禽,在那里筑巢育雏,享受着蚀骨的和蔼。

  明媚的日光使大老爷的双眼很光荣,很传情。他抱拳在胸前,向乡绅们问好,也向老百姓致敬,但他平昔不出口,只是那样妩媚地微笑着。孙眉娘感到大老爷的秋波从友好脸上掠过时,就像尤其地驻留了一阵子,那就使他的血肉之躯大致统统地失去了感到。身上所有的液体,眼泪、鼻涕、汗水、血液。骨髓……都如水银泻地相似,淋漓尽致地流光了。她倍感温馨成了一根洁白的羽毛,在轻清的空气里飘扬,梦一样,风一样。

  那时,从跨院的西部那几间让普通人诚惶诚惧的看守所里,多个衙役,把身材高大魁伟,面色如铁的孙丙引了出来。孙丙的脸,看上去有些浮肿,脖子上还有几道蓝色的伤疤。但他的旺盛如同不错,也许他是在奋发精神。当她与知县大老爷偏官而当时,百姓们对她也不由地肃然则起敬意。固然他的衣着、他的气色无法与大老爷相比,但她胸前那部胡须,的确也是气象卓越。他的胡须比大老爷的胡子如同更繁荣一些,但略显混乱,也不如大老爷的细腻。但尽管如此,也是卓殊地了不起了。那些瘦乡绅悄悄地对胖乡绅说:

  ”这个人气概不凡,能扬眉吐气,决不是愚夫俗子!”

  ”也远非怎么惊天动地,不过是一个唱猫腔的艺人!”胖乡绅不屑地说。

  主持斗须的法网师爷从长凳上站起来,清清被大烟熏哑的嗓门,高声说:

  ”各位乡绅,父老乡亲,前些天斗须之缘由,实因刁民孙丙,出言不逊,侮辱知县父母。孙丙大逆不道,本该按律治罪,但县台念他初犯,故开恩宽大处理。为了让孙丙心服口服,县台特准孙丙之请,与其掌握斗须。如孙丙胜,大老爷将不再追究他的罪责;如大老爷胜,孙丙将自拔胡须,从此之后不再蓄须。孙丙,是还是不是如此?”

  ”是这么!”孙丙昂初叶来,”感谢大老爷宽宏大量!”

  刑名师爷征求钱大老爷的理念,大老爷微微点头,示意起先。

  ”斗须初叶!”刑名师爷高声揭橥。

  但见那孙丙,猛地甩去外衣,赤裸着一个鞭痕累累的膀子,又把这根大辫子,盘在了头上。然后她勒紧腰带,踢腿,展臂,深深吸气,把一身的劲头,全体运动到下巴上。果然,就像使了魔法,他的胡须,索索地抖起来,抖过一阵之后,成为钢丝,根根挺直。然后,他翘起下巴,挺直腰背矮下身去,把一部胡须逐步地刺人水中。

  钱大老爷根本没做张作势,孙丙往胡子上运气时他站在一派微笑着来看,手里轻轻地挥舞着纸扇。稠人广众被她的优雅风姿打败,反而觉得孙丙的表演既虚假又丑恶,有在街口上使枪弄棒卖假药的恶痞气。孙丙把胡须插入水桶那一妻,钱大老爷把那柄平昔在手里嘲弄着的纸折扇(炎欠)地融为一体,藏在宽大的衣袖里。然后,他略带活动了瞬间腰身,双手托起胡须往外一抖,把无边的艳情和潇洒甩出去,差一些把孙眉娘的小命要了去。大老爷也翘起下巴,挺直腰背矮下身去,把一部胡须刺人水中。

  人们都尽心尽力地踮起脚尖探头颅,巴巴着眼睛想见到胡须在水中的情景。但大多数人看不到,他们不得不见到大老爷安详自若的笑容和孙丙憋得青紫的脸。近靠前的稠人广众,其实也不能看清胡须在水中的现象。阳光那样亮,绿色的木桶里那么阴暗。

  担任评判的法律师爷和单贡士,在四个水桶之间来回地走动,反复地比较着,他们的面颊,洋溢着喜色。为了服众,刑名师爷高声道:

  ”人群里的,哪个人还想看,请近前来!”

  孙眉娘跨越长凳,几步就滑到了大老爷面前。她低下头,大老爷那粗粗的辫子根儿、深深的脊梁沟儿、白皙的耳朵翅儿,明显地摆在她的近年来。她感到嘴唇发烫,贪馋的胸臆,如同小虫儿,咬着她的心。她多么想俯下身去,用柔软的嘴皮子把大老爷身上的全方位,细细地吻五次,可是他不敢。她感觉心中升腾起一股比悲哀还要长远的情义,几滴沉重的泪珠落在了大老爷健美匀称的脖颈上。她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馥郁,是从水桶里散发出来的。她看来,大老爷的胡须,一根是一根,垂直着插到了水中,宛如水生植物发达的根系。她实际上是不愿离开大老爷的水桶,可是法律师爷和单贡士催他到了孙丙的水桶边上。她看来,爹的胡须也是一插到底,也如水生植物的根系。刑名师爷指了指那几根漂浮在水面上的白发苍苍胡须,道:

  ”堂妹,你看到了呢?你向咱们说个持平话吧!我们说了不算,你控制。你说呢,哪个人是退步者,什么人是赢家。”

  孙眉娘犹豫了片刻,她见到了爹的涨红的脸和这多只红得要出血的眸子。她从爹的眸子里看看了他对协调的冀望。可是他跟着又见到了大老爷那五只顾盼生情的俊眼。她倍感温馨的嘴让一种越发粘稠的物质胶住了。在法网师爷和单秀才的催促声中,她带着哭腔说:

  ”大老爷是赢家,俺爹是败北者……”

  两颗头颅猛地从木桶里扬起来,两部胡须水淋淋地从水里拔出来。他们抖动着胡须,水珠像雨点一样往随地飞溅。七个斗须者四目相觑。孙丙目瞪口呆,喘气粗重;大老爷面带微笑,安详镇定。

  ”孙丙,你还有何样要说的?”大老爷笑眯眯地问。

  孙丙嘴唇哆嗦着,一言不发。

  ”依照我们的约定,孙丙,你应该拔去自己的胡须!”

  ”孙丙,孙丙,你难忘了呢?你还敢乱说吗?”孙丙双手捋着自己的胡子,仰天长叹道,”罢罢罢,薅去那把闷气丝吧!”然后她猛一用力,就将一绺胡须揪了下来。他将揪下的胡须扔到地上,鲜红的血珠从下巴上滴下来。他扯起了一绺胡须,又要往下薅时,孙眉娘扑通一声跪在了大老爷的前方。她的眼眸里带有着眼泪。她的脸色,娇艳的桃花,令人冷爱。她愿意着知县家长,娇声哀告着:

  ”大老爷,饶了俺爹吧……”

  知县老爷眯缝着双眼,脸上的神色,就如有些讶异,也接近是开心,愈来愈多的是激动,他的嘴唇微动着,如同说了也就好像没说:

  ”是你……”

  ”闺女,起来,”孙丙的眼里溢出了眼泪,低落地说,”不需要住户……”

  钱大老爷怔了怔,开朗地哈哈大笑起来。笑毕,他说:

  ”你们觉得本官真要拨光孙丙的胡子?他今日斗须尽管败北,但她的胡须其实也是天底下少有的好胡须。他协调要拔光,本官还舍不得呢!本官与她斗须,一是想煞煞他的狂气,二是想给诸位添点乐趣。孙丙,本官恕你无罪,留着你剩下的胡子,回去好好唱戏呢!”

  孙丙跪地磕头。

  群众感慨不已。

  乡绅谀词连篇。

  眉娘跪在地上,心驰神往,仰瞧着钱大老爷迷人的面庞。

  ”孙家女士,明镜高悬,身为女生,有男人气,实属难得,”钱大老爷转身对钱谷师爷说,”赏她一两银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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