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第四卷 闲云年庵阮三冤债

   

好缘分是恶姻缘,莫怨别人莫怨天。但愿向平婚嫁早,安然无事度余年。

  
邵阳山前某村是程家大户。那村有一个武财神叫程大山。那程大山家中巨富;万贯家产,地有千顷,瓦舍百间。他欺男霸女,搜刮民财,荞麦皮里也要挤出油来。临近的公民都吃尽他的酸楚,背后不叫她程大山,送她绰号叫“程霸天”。
   
那程霸天家中常年有多少个长工给他做活,其中有一个是他房分不太远的叔。因为这一个叔为人忠厚老实,从不得罪人,因而人们送他绰号叫“程老实”。
那程霸天家中常年有多少个长工给她做活,其中有一个是她房分不太远的叔。因为那个叔为人忠厚老实,从不得罪人,由此众人送她绰号叫“程老实”。
那程老实年近花甲,早年丧妻,没有儿子,身边唯有四个姑娘,大的十七八岁、二的十五六岁。那多个孙女心灵手巧,卓殊贤慧,很会操持家务。各个活她们一学就会,女工针线卓殊细密,纺线织布,样样皆通,而且长得面目端正,就好像仙子。
   
程霸天听说程老实有那样好的两个闺女,就想出了坏主意。这一天她叫来程老实。满脸带着奸笑说:“四伯,我看你如此大年纪了,就别干活了,给我当个管家,该享清福了。”程老实信以为真,心想,照旧自身那儿子,到底是一个姓走得近,想得无微不至。心里别提多心旷神怡了。
   
程霸天接着说:“可是你要想享福,得把你三个姑娘都嫁过来,跟我当儿媳妇。我爱人老了,家里的事由你孙女说了算。你给自家当管家是自我娘家人,那样又是亲属,给自身管家自己放心,找旁人我还不放心咪。”
   
程老实没等程霸天说完,气得及时就昏了过去。其余多少个长工一阵糊涂,总算是把程老实搓巴好,缓过气来,程霸天又指着程老实说:“你绝不弄那个样威吓我!不论你孙女愿意不情愿,叫他俩准备好,反正得跟自身当儿媳,明天夜间就用花轿抬去!”
   
程老实回到家里,见了四个姑娘,两眼泪汪汪地呼天抢地。他多少个丫头再三问他:“爹,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哭什么?”程老实就是不佳说话。最后不说不行了,只得把业务告诉了多少个姑娘。八个丫头一听,那正是晴天劈雷,一看衰老的三叔那样伤感,只能安慰他爹说:“爹,你别伤心!程霸天再阔,俺姊妹俩也不嫁给她,咱不可能落那么些骂名,俺姊妹俩出家到北山顶闲云庵当尼姑去,天下再恶的霸王也从没抢尼姑的。”
   
程老实听了说:“闺女说的对,眼下尚未比当尼姑再好的章程了。北山闲云庵有个老尼姑,姓王,因为尚未出家的,正愁收不到徒弟。她那里香火又旺,她一度给我说,要有愿意出家的好孙女,介绍上他那边去。她这样信得过自己,我把五个亲闺女送去,她还是能不收吗?”爷三商讨好了,程老实当晚就领着八个丫头上北山去了。来到闲云庵,大门已关上了。程老实“嘣嘣”砸门,里面没有动静,程老实就喊了:“王师傅开门。我是程老实,不是如何歹人,你绝不惧怕。”四个丫头也在门外喊。老尼姑一听声息,知道真不是禽兽,那才来开大门,问道:“程善主,黑天半夜你来有什么事?”程老实一见老尼姑就说:“王师傅,先谢谢您的大恩大德!我给你送来五个徒弟。”接着程老实就把为何来的事先光景后地说了一遍。
   
老尼姑很心旷神怡。转念一想,又说:“如若程霸天上那儿来抢人怎么办?”程老实说:“王师傅放心,恶霸再霸道没有抢尼姑的。你赶紧把姊妹俩化妆一下,剪了发,换上衣服,就是程霸天来到,一看出家了,就不会再抢了。”老尼姑立时把那姊妹俩打扮起来。
   
再说,程霸天听说程老实领着女儿到闲云庵去了,就抬着花轿撵来了。狗腿子砸开了庵院大门,程霸天一看那姊妹俩都是尼姑美容,也不容分说连推带架,把姊妹俩拥到轿里就要走。程老实和王尼姑怎么劝也无用。大闺女在轿里就说:“我姐妹俩甘当跟你,可是你得给我一袋烟的功夫,我俩到其中换了衣物再走。穿这一身行头,到家拜堂,外人见了,不有失你的荣幸吧?”程霸天一听,说得有道理。就说:“行,快去换衣服吧,反正也飞不了你俩。”那姊妹俩下了轿,来到庵院后门。后门外有个大山洞,悬崖峭壁,姊妹俩就联合跳下去摔死了。
   
后来,就在那姊妹俩跳下去的地方长出两棵松树,不到一天就长成碗口粗,树干很高。人们说,那姊妹俩改成了两棵松树。直到现在还并肩站在那边。
  

  那四句,奉劝做人家的,早些毕了儿女之债。常言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不婚不嫁,弄出丑旺。多少有闺女的人家,只管要拣门择户,扳高嫌低,担误了婚姻生活。情窦开了,什么人熬得住?男子便去偷情嫖院;孙女家拿不定定盘星,也要走差了道儿。那时悔之何及!
  则前天说个大大官府,家住西京江西府梧桐街兔演苍,姓陈,名太常。自是小小出身,索官至殿前太守之职。年将半百,娶妾无子,止生一女,叫名玉兰。那女孩儿生于贵室,长在深闺,青春二八,真有如花之容,似月之貌。况描绣针线,件件了解;琴棋书画,无所不晓。这陈太平时与爱妻说:“我位至大臣,家私万赁,止生得这一个姑娘,况育才貌,若不寻个名目相称的心心相印,枉居朝中大臣之位。”便唤官媒婆分付道:“我家小姐年长,要选良姻,须是形似全的可以来说:一要当朝将相之子,二要才貌万分,一要名登黄甲。有此一者,立赘为婿;如少一件,枉自劳力。”由此往往选用,或有登科及第的,又是小可出身;或门当户对,又无科第;及至两事惧全,年貌又不匹配了,以此蹬跪下来。日月如梭,玉兰姑娘不觉一十九岁了,尚没人家。
  时值正和二年上元令节,国家有旨庆赏重阳节。五风楼前架起鳖山一座,满地华灯,喧天锣鼓。自九月底五天起,至二十曰止,禁城不闭,国家与民同乐。怎见得?有只词儿,名《瑞鹤仙》,单道着上元佳景:
  瑞烟浮禁苑,正绛阙春回;元旦方半,冰轮桂华满。溢花衢歌市,笑蓉开遍。龙楼两观,见银烛星球灿烂。卷珠帘,尽曰笙歌,盛集宝级金训。堪羡!绮罗丛里,兰麝香中,正宣游玩。风柔夜暖,花影乱,笑声喧。闹蛾儿满地,成团打块,簇若冠儿斗转。喜皇都,旧曰风光,太平再见。
  只为那春节佳节,随地观灯,家家取乐,引出一段风骚的事来。话说这兔演巷内,有个年少才郎,姓阮,名华,名次第三,唤做阮三郎。他表哥阮大与家长专在两京商贩,阮二专一管家。那阮三年方二九,一貌非俗;诗词歌赋,般般皆晓。笃好吹萧。结交多少个豪家子弟,每曰向歌馆娼楼,留连风月。时遇上元灯夜,知会多少个小兄弟来家,笙萧弹唱,歌笑赏灯。那伙子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一更方散。阮三送出门,见乘客稀少,静夜月明如昼,向人们说道:“恁般良夜,何忍便睡?再举一曲何如?”稠人广众依允,就在阶沿石上向月而坐,取出笙、萧、象板,一吐清音,呜呜咽咽的又吹唱起来。正是: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那阮三家,正与陈太守对衙。衙内小姐玉兰,欢耍赏灯,将附带去休息。忽听得街上乐声漂渺,响彻云际。料得夜深,大千世界都睡了。忙唤梅香,轻移莲步,直至大门边,听了一回,情不可以己。有个潜在的梅香,名曰碧云。小姐低低分付道:“你替我去街上看啥人吹唱。”梅香巴不得趋承小姐,听得使用那事,轻轻地走到街边,认得是对邻子弟,忙转身入内,回复小姐道:“对邻阮三官与多少个相识,在他门首吹唱。”那姑娘半晌之司,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数日前,我爹曾说阮三点报朝中驸马,因使用不到,退回家中。想就是此人了,才貌必然出众。”又听了一个更次,各人各自散去。小姐回转香房,一夜没有合眼,历历在目,只想着阮三:“我若嫁得恁般风骚子弟,也不枉平生夫妇。怎生得会他一方面也好?”正是:邻女乍萌窥玉意,文君早乱听琴心。
  且说次日天晓,阮三同多少个子弟到永福寺中嬉戏,见烧香的少男少女佳人,来往不绝,自觉心性荡漾。到晚回家,仍集昨夜后生,吹唱消道。每夜如此,迤逦至二十日。这一夜,众子弟们各有事故,不到阮三家里。阮三独坐无聊,偶在门侧临街小轩内,拿壁司紫玉容萧,手中接着宫、商、角、徽、羽,将时样新词曲调,清清地吹起。吹不了半只曲儿,忽见个丫头推门而入,源源地向前道个万福。阮三停箫问道:“你是何人家的姊姊?”丫鬟道:“贱妻碧云,是对邻陈衙小姐贴身伏侍的。小姐私慕官人,特地看奴请官人一见。”那阮三心下牵记道:“他是个官宦人家,守阍耳目不少;进去易,出来难。被人看见盘问时,将何回应?却不枉受凌辱?”当下回言道:“多多上复小姐,怕出入不方便,不佳进去。”碧云转身回复小姐。小姐纪念夜来音韵标格,一时司春心摇动,便将手指上一个金镶宝石戒指儿,褪将下来,付与碧云,分付道:“你替自己将那件物事,畜与阮三郎,将带他来见我一见,万不妨事。”碧云接得在手,“一心忙似箭,两脚走如飞”,慌忙来到小轩。阮三官还在那里。碧云手儿内托出这些物来,致了小姐之意。阮三口中不道,心下牵挂:“我有此物为证,又有梅香引路,何怕外人?”随即与碧云前后而行。到二门外,小姐先在门旁守候,觑着阮三目不窥园,阮三看得女生也越发缜密。正欲交言,门外咕喝道:“长史回衙!”小姐慌忙逃脱归房,阮三郎飞快回家。
  自此把那戒指儿牢牢的戴在左手指上,想那姑娘的容颜,一时难舍。只恨闺阁深沉,难通音信。或在家,或出外,不过看那戒指儿,心中极度惨切。无由再见,追忆不己。那阮三虽不比宦家子弟,亦是富室伶俐的才郎。因是牵记日久,渐觉四肢羸瘦,以至废寝忘食。忽经两月月余,惯惯成病。父母再一严问,并不肯说。正是:口含黄相昧,有苦自家知。
  却说有一个与阮三一般的豪家子弟,姓张,名远,素与阮三交厚。闻得阮三有病月余,心中悬挂。一日早,到阮三家内精通起居。阮三在卧榻上听得堂中有似张远的动静,唤仆邀人房内。张远看看阮三面黄肌瘦,感冒吐痰,心中好生不忍,嗟叹不己!坐向榻床上去问道:“阿哥,数日不见,怎么染着如此晦气?你害的是什么病?”阮七只摇头不语。张远道:“阿哥,借你手我看看脉息。”阮三一时失于计较,便将左手抬起,与张远察脉。张远接着寸关尺,正看脉司,一眼瞧见那阮三手指上戴着个金嵌宝石的指环。张远口中不说,心下怀恋:“他那等患病,还戴着那些事物,况又不是男子之物,必定是女人的留念。料得那病根从此而起。”也不讲脉理,便道:“阿哥,你手上戒指从何而来?恁般病症,不是当耍。我与您相交数年,重承不弃,常常心腹,各不相瞒。我知你心,你知我意,你可实对自我说。”阮三见张远参到八九分的境界,况兼是心腹朋友,只得将来历因依,尽行说了。张远道:“阿哥,他虽是个宦家的姑娘,若无那几个表记,便对面相逢,未知他肯与不肯;既有那物事,心下己允。持阿哥养生贵体,稍健旺时,在兄弟身上,想个机关,与你成功此事。”阮三道:“贱恙只为那事而起,若要我病好,只求早图良策。”枕边取出两锭银子,付与张远道:“倘有应用,莫惜小费。”张远接了银子道:“容四哥从容计较,有些好音,却来奉报。你可拓宽保重。”
  张远分别出门,到陈太守衙前站了七个时刻。内外出入人多,并无相识,张远闷闷而回。次日,又来观看,绝无机会。心下想道:“那事难以启齿,除非得她梅香碧云出来,才可通讯。”看看到晚,只见一个人捧着八个磁瓮,从衙里出来,叫唤道:“门上那些走差的闲在那里?外婆着你将那两瓮小菜送与闲云庵王师父去。”张远听得了,便想道:“这闲云庵王尼姑,我乎昔相认购。曾祖母送她小菜,一定与陈衙内往来情熟。他这么人,出入内里,极好传消递息,何不去寻他协议?”又过了一夜。到次早,取了两锭银子,径投闲云庵来。那庵儿虽小,其实幽雅。怎见得?有诗为证:

一九八七年仲夏十日采访于洪绪乡颜楼村
讲述者:颜志礼 男 洪绪乡颜楼村 退休干部
搜集者:吕 旺 男 洪绪乡颜楼村 农民

短短横墙小小亭,半檐疏玉响玲玲。尘飞不到人长静,一篆炉烟两卷经。

   

  庵内尼姑,姓王,名守长,他原是个收心的门徒。因师弃世日近,不曾接得徒弟,止有四个烧香、上灶烧火的幼女。专一贯富裕人家布施。佛殿后新塑下观世音菩萨、文殊、普贤一尊法像,中司观世音一尊,亏了陈长史老婆发心喜舍,妆金完了,缺那两尊未有施主。那日正出用门,恰好遇着张远,尼姑道:“张大官何往?”张远答道:“特来。”尼姑回身请进,邀人庵堂中坐定。茶罢,张远问道:“适司师父要往那边去?”尼姑道:“多蒙陈参知政事家曾祖母布施,完了观世音菩萨圣像,不曾去回复地。后天又承他差人送些小菜来看本身,作意备些薄礼,来日到他府中作谢,后来那两尊,还要她大入手哩。因家庭少替力的人,买几件小东西,也不得不自身奔走。”张远心下想道:“又好个机会。”便向尼姑道:“师父,我有个心腹朋友,是个富家。那二尊圣像,就要他独造也是不难,只要烦师父干一件事。”张远在袖儿里摸出两锭银子,放在香桌上道:“这银子权当开手,事若成功,盖用盖殿,随师父的意。”那尼姑贪财,见了那两锭细丝白银,眉花眼笑道:“大官人,你相识是哪个人?委我干啥事来?”张远道:“师父,那事是件秘密事,除是您干得,况是顺便。可与你到密室说知。”说罢,就把二锭银子,纳入尼姑袖里,尼姑半推不推收了。二人进一个小轩内竹榻前坐下,张远道:“师父,我那心腹朋友阮三官,于今岁十二月司,蒙陈军机大臣小姐使梅香畜个纪念来与他,至今无由谋面。后天舐父到陈府中去见大姨,乘这几个便,倘到小姐房中,善用一言,约到庵中与她一见,便是师父用心之处。”尼姑沉吟半晌,便道:“此事末敢轻许!持会师小姐,看其景况,再作计较。你且说甚么表记?”张远道:“是个嵌宝金戒指。”尼姑道:“借过那戒指儿来暂时,自有争执。”张远见尼姑收了银子,又不拒绝,心中大喜。当时分离,便到阮三家来,要了她的金戒指,连夜送到尼姑处了。
  却说尼姑在床上想了半夜,次日天晓起来,梳洗毕,将戒指戴在左手上,收拾礼盒,着女童挑了,迤逦来到陈衙,直至后堂歇了。爱妻一见,便道:“出家人怎么样烦你坏钞?”尼姑稽首道:“向蒙曾外祖母布施,今观世音菩萨圣像已完,山门有幸。贫僧正要来回覆曾祖母。前日又蒙厚赐,感谢不尽。”内人道:“我见你说没有好小菜吃粥,恰好江南一位官人,送得这几瓮瓜菜来,我分两瓮与您。这个小东西,也谢什么!”尼姑合掌道:“阿弥陀佛!滴水难消。虽是我僧家口吃十方,难说是理所应当的。”妻子道:“这圣像完了中司一尊,也就难堪了。那两尊以次而来,少不得还要助些工费。”尼姑道:“全仗曾外祖母做个大贡献,今生态般富贵,也是上辈子布施上修来的。方今再修去时,那一世还你荣华受用。”内人教丫鬟收了礼盒,就分付厨下办斋,留尼姑过午。少司,内人与尼姑吃斋,小姐也坐在侧边相陷。斋罢,尼姑开言道:“贫僧斗胆,还有句话相告:小庵圣像新完,渭选八月首三天,我佛诞辰启建道场,开佛光明。特请姑奶奶、小姐,光降随喜,光辉山门则个。”内人道:“老身定来拜佛,只是姑娘怎么来得?”那尼姑眉头一蹙,计上心来,道:“昨天坏腹,至今未好,借解一解。”那姑娘因为思量阮三,心中正闷,无处可解情怀。忽闻尼姑相请,满面春风。正要行动,仍听妻子有阻,巴不得与那尼姑私下计较。因见尼姑要分手,便道:“奴家陷你进房。”五个直至闺室。正是:背地研商无好话,私房计较有好情。
  尼姑坐在触桶上道,“小姐,你到初三天同曾外祖母到自己小庵觑一觑,若何?”小姐道:“我巴不得来,只怕老人不肯。”尼姑道:“假设小姐坚意要去,外祖母也难固执。曾祖母若肯时,不怕太守不容。”尼姑一头说道,一头去拿粗纸,故意露入手指上格外宝石嵌的金戒指来。小姐见了大惊,便问道:“这几个戒指那里来的?”尼姑道:“两月前,有个俊雅的小官人进庵,看妆观世音圣像,手中褪下这,个戒指儿来,带在菩萨手指上,祷祝道:‘今生不遂来生愿,愿得来生逢那人。’半日司对着那圣像,潜然挥泪。被自己再四严问,他道:‘只要您替我访那戒指的对儿,我自有话说。”小姐见说了意中之事,满面通红。停了一会,忍不住又问道:“那小官人姓啥?常到您庵中么?”尼姑回道:“那官人姓阮,不时来庵闲观游玩。”小姐道:“奴家有个戒指,与他到是一对。”说罢,神速开了妆盒,取出个嵌宝戒指,递与尼姑。尼姑将五个戒指比看,果然无异,笑将起来。小姐道:“你笑什么?”尼姑道:“我笑那个小官人,痴痴的如若寻那戒指的对儿;方今对到寻着了,不知有什么话说?”小姐道:“师父,我要……”说了半句,又住了口。尼姑道:“大家出家人,第一口紧。小姐有话,不妨分付。”小姐道:“师父,我要会那官人一面,不知可知得么?”尼姑道:“那官人求神祷佛,一定也是为着小姐了。要见不难,只在三月首八这一日,管你会晤。”小姐道:“便是家长容奴去时,大姨在前,怎得便宜?”尼姑附耳低言道:“到那日来自己庵中,倘斋罢闲坐,便可推睡,此事就谐了。”小姐点头会意,便将自己的钻戒都舍与尼姑。尼姑道:“那金子好把做妆佛用,保小姐百事称心。”说罢,三个走出房来。爱妻接着,问道:“你四个在房里多时,说啥子样话?”惊得那尼姑心中一跳,忙答道:“小姐因问我浴佛的故事,以此讲说这一晌。”又道:小姐也要瞻礼佛像,姑婆对上大夫老爷说声,至期专望同临。”内人送出厅前,尼姑源源作谢而去。正是:惯使牢笼计,布置年轻人。
  再说尼姑出了令尹衙门,将了小姐舍的金戒指儿,平素径到张远家来。张远在门首伺候多时了,远远地望见尼姑,口中不道,心下怀想:“家下耳目众多,怎么言得此事?”提起脚儿,慌忙迎上一步道:“烦师父回庵去,随即就到。”尼姑回身转巷,张远穿径寻庵,与尼姑相见。邀人松轩,从头细话,将一对钻戒儿度与张远。张远看见道:“若非师父,其实难成,阮三官还有不少相谢。”张远转身就去復苏阮三。阮三又收了一个戒指,双手带着,欢乐自不必说。
  至5月首一周,尼姑又自到陈衙邀请,说道:“因内人小姐光临,各位施主人家,贫僧都预先回了。今日更无外人,千万早降。”内人己自被小姐朝暮联絮的要去拜佛,只得允了。那晚,张远先去期约阮三。到早晨人静,悄悄地用一乘女轿抬到庵里。尼姑接人,寻个窝窝凹凹的房儿,将阮三安排了。鲜明正是:猪羊送屠户之家,一脚脚来寻死路。
  尼姑睡到五更时分,唤女童起来,佛前烧香点烛,厨下准备斋供。天明便去催这采画匠来,与圣像开了美好,早斋就打发去了。少时陈太傅女眷到来,怕不稳便,单留同辈女僧,在殿上做功德诵经。将次到已牌时分,妻子与小姐八个轿儿来了。尼姑忙出迎接,邀人方丈。茶罢,去殿前、殿后拈香礼拜。爱妻见旁无杂人,心下欢乐。尼姑请到小轩中宽坐,那伙随从的儿女各有个坐处。尼姑支分完了,来陷爱妻小姐前后行走,观察了五遍,才回到轩中吃斋。斋罢,内人见小姐饭食稀少,洋洋瞩目作睡。妻子道:“孩儿,你今天想是起得早了些。”尼姑慌忙道:“告外婆,我庵中绝无闲杂之辈,便是志诚老实的女娘们,也决不能她进我的房内。小姐去我房中,拴上房门睡一睡,自取个稳便,等外祖母阔步一步。你们几年何月来定得一遭!”内人道:“孩儿,你这样困倦,不如在师父房内睡睡。”
  小姐依了母命,走进房内,刚拴上门,只见阮三从床背后走出去,看了小姐,源源的作揖道:“三妹,候之久矣。”小姐慌忙摇手,低低道:“莫要则声!”阮三倒退几步,候小姐近前,两手相挽,转过床背后,开了侧门,又到一个去处:小巧漆桌藤床,隔断了客人耳目。四人搂做一团,说了几句情话,双双解带,好似渴龙见水。本场云雨,其实满面春风。有《西江月》为证:
  一个想者吹箫风采,一个想着戒指恩情。相思半载欠安宁,此际相逢侥幸。一个难辞病体,一个敢惜童身;枕边吁喘不停声,还嫌道兴奋俄顷。
  原来阮三是个病久的人,因为那女生,七情所伤,身子虚弱。那时期蒙受,情兴酷浓,不顾了人命。那女人纪念不久前要会无法,后天得见,倒身奉承,尽情取乐。不料乐极悲生,为好成歉。一阳失去,片时气断丹田;七魄分飞,须臾魂归阴府。正所谓天有不测风波,人有旦夕祸福,小姐见阮三伏在身上,寂然不动。用双手儿搂定郎腰,吐出丁香,送郎口中。只见牙关紧咬难开,摸着遍身冰冷,惊慌了云雨娇娘,顶门上遗失了一魂,脚底下荡散了七魄,番身推在里床,起来忙穿襟袄,带转了侧门,走出前房,喘息未定。怕娘来唤,小心翼翼,向妆台重整花钿,对鸾镜再匀粉黛。恰才整理完备,早听得房外妻子声唤,小姐慌忙开门,妻子道:“孩儿,殿上功德也散了,你睡才醒?”小姐道:“我睡了半天,在此地整头面,正要出来和您回衙去。”内人道:“轿夫伺候多时了。”小姐与爱妻谢了尼姑,上轿回衙去不题。
  且说尼姑王守长送了爱妻起身,回到庵中,厨房里洗了盘碗器皿,道观上收了佛事供食,一应都收拾达成。只见这张远同阮三弟进庵,与尼姑相见了,称谢不己,问道:“我家一官今在那里?”尼姑道:“还在自我里头房里入睡。”尼姑便引阮二与张远开了侧房门,来卧床边叫道:“一哥,你你的好睡,还未醒!”连叫多次不应,阮二用手摇也不动,一鼻全无味道。仔细看时,一命归天了。阮二吃了一惊,便道:“师父,怎地把我哥们坏了性命?这事不得干净!”尼姑谎道:“小姐吃了午斋便推要睡,就人房内,约有四个日子。殿上功德完了,老爱妻叫醒来,恰才去得不多时。我只道睡着,岂知有此事。”阮二道:“说便是这么说,却是怎了?”尼姑道:“阮二官,昨日幸得张大官在此,向蒙张大官分付,实望你家做檀越施主,由此用心,终不成要害你兄弟性命?张大官,明日之事,却是你来寻我,非是自家来寻你。告到官司,你也不好,我也倒霉。向日蒙施银二锭,一锭我用去了,止存一锭不敢留用,以后与一官人凑买棺木盛殓。只说在庵养病,不料死了。”说罢,将出那锭银子,放在桌上道:“你二位,凭你怎么收拾。”
  张远与阮二默不作声,呆了半天。阮二道:“且去买了棺椁来再议。”张远收了银子,与阮二同出用门,迤逦路上行着。张远道:“二哥,那一个事本不干尼姑事。表弟是个病弱的人,想是与女于交会,用过了马力,阳气一脱,就是死的。我也只为令弟面上情分好,况令弟前几日,在床前再四嘱咐,央拢不过,只得替他干这件事。”阮二回言道:“我论此事,人心天理,也不干着那尼姑事,亦不于您事。只是我那小官人年命如此,神作祸作,作出本场事来。我心坎也道罢了,只愁大哥与老官人回来怨畅,怎的了?”连晚与张远买了一口棺木,抬进墓里,盛殓了,就位于西廓下,只等阮员外、妹夫回来定夺。正是:酒到散筵欢趣少,人逢失意叹声多。
  忽一日,阮员外同大官人商贩回家,与院君相见,合家欢畅。员外动问一儿病症,阮二只得将左右工作,细细诉说了一次。老员外听得说一郎死了,放声大哭了一场,要写起词状,与陈上卿孙女索命:“你家贱人来惹我的外甥!”阮大、阮二再四劝道:“爹爹,那个事想论来,都是兄弟作出来的事,以致送了性命。今天姑丈与陈家讨命,一则势力不敌,二则非干知府之事。”勉劝老员外选个日子,就庵内修建佛事,送出郊外安盾了。
  却说陈小姐自从闲云庵归后,过了月余,平日恶心气闷,心内思酸,两次三番一个月经脉不举。医者用行经顺气之药,加何得应?内人暗地问道:“孩儿,你莫是与尤其成那等事么?可对自己实说。”小姐晓得事露了,没奈何,只得与老婆实说。爱妻听得呆了,道:“你二伯只要寻个盛名目标才郎,靠你养老送终;前几日弄出那丑事,如何是好?只怕你岳父得知那事,怎生奈何?”小姐道:“阿姨,事己如此,孩儿只是一死,别无计较。”妻子心内又恼又闷,看看天晚,陈都督回衙,见内人面带忧容,问道:“内人,今日何故不乐?”妻子回道:“我有一件事恼心。”太守便问:“有何事恼心?”妻子见问不过,只得将情一一诉出。抚军不听说万事惧休,听得说了,怒从心上起,道:“你做母的不能照顾小孩子,要你做什么?”急得老伴阁泪汪汪,不敢回对。都尉冥思苦想,一夜无寐。
  天晓出外理事,回衙与爱妻计议:“我前天用得买实做了:如官府去,我孩子又下不来,我府门又不佳看;只得与小人儿商讨作何理会。”孙女扑簌簌吊下泪来,低头不语。半晌司,扯二姑于门可罗雀处,说道:“当初原是儿的不是,坑了阮三郎的性命。欲要寻个死,又有一个月遗腹在身,若不寻死,又恐人笑。”一头哭着,一头说:“莫若等待十个月满意,生得一儿半女,也不绝了阮三后人,也是当天相爱情分。妇人一女不嫁二男,虽是一时同居,亦是一日夫妇,我相对再不嫁人,若天可怜见,生得一个男儿,守他长大,送还阮家,完了夫妻之情。那时寻个自尽,以赎站辱父母之罪。”妻子将此话说与经略使知道,里正只叹了一口气,也无奈何。暗暗着人请阮员外来家商议,说道:“当初是我闺门不谨,以致小女背后做出天大事来,害了您外孙子性命,近日也休题了。但本身女儿已有一个月遗腹,如何出活?近期只说我女曾许嫁你外甥,后来在闲云用相遇,为想我女,成病几死,由此互相私情。庶他日生得一男半女,犹有许嫁情由,还好六柱预测。”阮员外依允,从此就与太傅两家来往
  三月满足,阮员外一般道礼催生,果然生个小孩子。到了一岁,小姐对大姨说,欲持领了幼儿,到阮家拜见公婆,就去看望阮三坟墓。老婆对上大夫说知,惧依允了。拣个好日,小姐备礼过门,拜见了阮员外夫妇。次日,到阮三墓上哭奠了三回。又取出银两,请高行真僧广设水陆道场,追荐亡夫阮三郎。其夜梦见阮三到来,说道:“小姐,你晓得风因么?前世您是个济宁名妓,我是郑城人,到彼访亲,与你相处情厚,许定一年过后再来,必然娶你为妻,及至归家,惧怕四伯,不敢察知,别成姻眷。害你终朝悬望,郁郁而死。因是风缘末断,今生乍会之时,两情牵恋。闲云庵会面,是您来索冤债;我及时身死,偿了你上辈子之命。多感你诚心追荐,今己得往好处托生。你上辈子抱志节而亡,今世合享荣华。所生孩儿,他日必大贵,烦你突出抚养教训。从今你休怀忆念。”玉兰姑娘梦中一把扯住阮三,正要问他托生何处,被阮三用手一推,惊醒将来,嗟叹不己。方知生死恩情,都是前缘风债。
  从此小姐放下心气,一心看觑孩儿。日月如梭,不觉长成六岁,生得清苛,与阮三一般标致,又且资性聪明。陈郎中爱抚真如掌上之珠,用自己姓,取名陈宗阮,请个文化人教她读书。到一十六岁,果然学富五车,书通二酉。十九岁上,连科及第,中了头甲探花,奉自归娶。陈、阮二家遥遥超越迎接回家,宾朋满堂,轮流做庆贸筵席。当初陈家生牛时,街坊上通晓些风声来历的,兔不得点点搠搠,背后讥消。到陈宗阮三举成名,翻赞扬玉兰小姐贞节贤慧,教子成名,许多便宜。世情以成败论人,大率如此!后来陈宗阮做到吏部知府留守官,将她二姑十九岁上守寡,毕生未嫁,教子成名等事,表奏朝廷,启建贤节牌坊。正所谓:贫家百事百难做,富家差得鬼推磨。即便那样,也亏陈小姐后来守志,一床锦被遮盖了,至今江苏府传作佳话。有诗为证,诗曰:

兔演巷中担病害,闲云庵里偿冤债。周到末路仗贞娘,一床锦被相遮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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