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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自来桥镇北十里左右有一山,叫寨山。山不算高,但山连岗,岗连山,山山紧靠,岭岭怀抱,地势相当险恶,历来是兵家倚重之地:秦末楚怀王熊心避难时来过这里;隋末瓦岗寨起义军攻打莆田时在此屯过兵;齐国爱将杨六郎在此剿过匪,兵败时孟良、焦赞在此练过兵;太平天国起义,洪秀全手下两员猛将林凤祥、李开芳率太平军精锐部队万余人北伐,在此屯兵过。当时林凤祥麾下苗新带人在此采访过粮草。一日苗新指点手下去到寨山(当时叫茅草岭),对寨山邻近地势至极欣赏。当时对手下说:”若北伐胜利,夺取江山,我将带人在此占山为王。”这话虽是苗将军一时性情之说,可随后却应了她话中的后半句,留下了一段神奇的传说。
1111却说北伐军离开太平庵(明光市自来桥镇)一路攻城夺镇,杀将俘虏,勇往直前,没要半年时光已攻下绍兴。此时北伐军已发展到5万两个人。在中山和盟军、捻军会晤,并肩作战,但由于捻军草莽、乡混较多,很快在北伐军内部暴发了争论,且日趋激烈,导致新兴北伐军在南宁被清兵剿灭,苗将军辅导一支军队杀出重围。在过凤阳时与淮勇楚胜军碰着又被杀得丢盔弃甲,苗将军也摒弃了一只手,多亏胯下这匹千里马,驮主人如飞冲出敌阵,一路往东奔逃,绕过白云山,苗将军一看身边只有七八名警卫相随,自己又身负重伤,泪流满面,仰天长叹:”太平天堂气数已尽,自为天国大将岂能苟且偷生。”说完拔剑就要自刎。身边卫士慌忙夺下苗将军手中宝剑说:”苗将军不必如此,半年前将军不是说过,兵败后再到茅草岭占山为王的吗?再说夫和和姑娘还有连云港。”苗新经卫士这么一提,心想是呀!半年多不知夫人和姑娘如何了?不如暂到茅草岭占山扎寨再说。
1111苗新引导所剩几名警卫来到自来桥北面的茅草岭,选一辈子易守难攻的高岭,伐木建寨,树旗称王,同时派两名手下装扮成小商户前去宿迁接老婆和姑娘。当两名警卫进入南阳城时,威海已在头两天被清军攻克,没了夫人和姑娘的骤降。两名警卫在邢台一连询问了两天也没打听出音讯,只能回寨复命。这天两名警卫来到来安城,天已中,腹中空空,又渴又饿,他们找一家小酒吧,叫小二端上十个馒头,两碗清汤。正吃着突听窗外一堆人群掌声如雷,叫好声不断。两警卫好奇站起身探头看个究竟,原来是一个表演女孩子,使得一手好剑法,踢、弹、窜、跳,轻功卓越。当这妇女转过脸时,两警卫差点没被口中馒头噎死,异口同声地说:”小姐。”这当成踏破铁鞋封锁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表演的女士不是外人,正是要找的苗新之女苗秀英。两警卫顾不得许多,跃窗而出,分开人群,一声”秀英小姐”,舞剑女生停住,一看是五伯身边的两名警卫,话没开口两行热泪如泉涌出。两警卫将苗秀英带进小旅馆又要了多少个馒头一碗汤。小姐也不失为饿急了,抓过馒头大一口小一口狼吞虎咽起来。饭饱后两卫士才将此次出来是奉将军之命接夫人和姑娘去山寨及哈尔滨、凤阳之战全军覆没,将军只带出七八名警卫冲出重围,来到茅草岭占山为王之事,一口气说了。苗小姐见父心切,水也顾不上喝,跟两名警卫前往山寨。
1111原先,几天前清军大举围攻常德,守城太平军浴血奋战,无奈清军官多,众寡悬殊,桂林城被攻破,太平军大部分战死,太平军家眷被集中在一座大庙里,清军一头目说,太平军再也无法翻泡了,北伐军在大连已全军覆灭,一个没剩全成了刀下鬼。苗夫人一听一头撞在石柱上,立即脑浆溅出,气绝身亡。苗小姐强忍悲痛,趁夜色施展轻功,跃墙逃生,一路往北打听二伯下落。
1111多少个刻钟后,苗小姐和两名警卫来到山寨。父女相见抱头大哭。哭罢,苗小姐将自卫队攻城妈妈自尽,自己逃出等相继告诉大叔。苗将军泪湿衣襟,顿足捶胸。
1111苗将军一家三口,分在佛山、大庆两城,不想两城同开战火,都是太平军力克,苗将军丢了一只左臂,苗夫人撞柱身亡,苗小姐安然无恙,流落几日与父重逢,比起太平军中任何官兵老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山寨杀鸡宰羊欢庆苗将军父女相逢。从此,山寨中多了一个武艺高强的女寨主。
1111这苗秀英芳龄十九,聪明美貌,胆识过人。自幼跟三伯学文习武,琴棋书画样样精晓,一身轻功更是了不可,丈五高墙能一跃而过,一柄三尺龙泉剑无坚不摧,三五条大汉近不得身。苗新有了幼女做助理,更是如虎添翼。他们杀富济贫,惩恶扬善,深受人民珍重,周围十乡八里的血性男儿纷纷前来投靠,无奈山不大,寨也小,远近几十里大多是老少边穷山民,虽有大路,但为山道,来往过境之人也大多是打柴樵夫、挖药山民,商贩根本不敢打此过,因而山寨并不活络,不能留下不少兵勇。苗将军只选十六个人常驻山寨,跟随左右,此外劝其返村。为使那么些人能学上点武功,一为强身健体,二为保村庄平安,不受毛贼欺辱,苗秀英隔三岔五到各村庄引导年轻人舞刀弄枪。
1111且说离山寨东南七八里处的岳家巷(今来安县扬郢乡岳巷村)有座华陀寺是四周几十里较大的一座寺庙,占地近十亩,有殿堂、禅房几十间,原来寺里有当家的方丈,法号顶明,掌握中医,大山中有的是各类中草药。顶明方丈常协理周围山民医疗临床,救苦救难,但并未收钱,老百姓把寺庙叫作华陀寺。周围山民和远近香客对寺庙也从来不吝啬。由此常年钟声悠扬,香火旺盛。可有一年不知从哪来了个游方僧,自称济世和尚。此和尚人高马大,一身好武功,顶明方丈惜才,留下济世僧人做护寺。岂料这济世和尚是个不守戒规,好色成性无恶不作的恶徒。进寺不到一个月就害死了方丈,撵走了几名寺中师父,谋取了住持之位。从此,许多事佛和尚看不惯济世和尚的漂浮好色,贪酒吃劳,一个个离寺而去,剩下的十几名僧人大都是六根未净的混事主儿,整天跟着济世高僧喝五吆六,横行乡里,什么人家的二孙女、小媳妇假设有三分人才,被那恶和尚看中,什么人家即便倒了霉。
1111如今济世和尚听说茅草岭被太平军一败将苗新父女占山设寨,除恶扬善,杀富济贫,深受人民爱戴,心中不悦,但知苗新是武艺高强,带过兵,打过仗,见过世面的人。济世和尚不敢轻举妄动,行恶也躲过这地点。
1111再说这苗新也听周围百姓说过华陀寺里有一帮无恶不作、欺男霸女的僧侣,为首的济世和尚人高马大,武功高强。但自从她在茅草岭主山寨以来,这帮和尚就有所顾忌,平日也不到这一带骚扰。因而,苗新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各的事。
1111可近些日子济世和尚不断听人说,这苗新有个丫头,叫苗秀英,有沉鱼落雁之貌。这济世和尚的人生学说是”宁可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听说苗秀英美若天仙,按捺不住邪火,恨不得顿时能将苗秀英搂入帐内。自古”色”字头上一把刀,济世僧侣是欲火心中起,恶从胆边生。
1111一天,济世僧人带着十几名手下,心怀鬼胎,前往山寨拜见,想先睹苗小姐芳容后,再等待动手。苗新见济世和尚前来拜山,猜到这和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爱心。但鉴于礼节,依旧按江湖规矩接待了她。因这和尚拜山不怀好意,进寨后茶过三杯也没见着苗秀英,以为苗秀英在房里不愿见他。就故意说:”苗寨言,占山已近两年,怎么还住着茅草屋呢?”苗新说:”山寨既小又贫,比不上你这华陀寺,委屈了大师傅啦。”和尚东张西望说:”何地,哪个地方,我一个高僧,四海为家,庙大家就大,庙小家就小,你这边破烂不堪,顶不可以遮雨,墙不可以避风,不苦了你这如花似玉的闺女了呢?”说着这僧人一惊一乍,突然单刀直入:”苗寨主,听说小姐美如天仙,能否叫出让贫僧一睹芳容。”苗新一听这话气得牙根发痒,这可恶的东西太轻狂了,但要么强忍住内心怒火,没好气地说:”出门去了。”济世和尚嬉皮笑脸地说:”是吗?该不是故意躲着自己吗?”说着出发要进两边房。苗新忍无可忍,操过桌边一把扑刀喝道:”大胆秃驴,故意到山寨来闹事寻衅,我前几日要看你有何能耐。”话落刀起,呼啸带风,冲和尚劈去。这僧人一个猫步,窜跃一边说:”苗寨主,我再借你一条膀子,你都奈何我不得,别找死。”说完旁边一小和尚递过一把柳叶刀,双方退到屋外,拉开阵势,你来自己挡”叮叮当当”厮杀起来。一连战了二十两个回合,苗寨主终因单臂力弱,渐渐不支,唯有招架之劲,无反搏之力了。近十名寨兵一看不妙,各自抄起家伙一哄而上,十几名小和尚也举刀抵挡,双方混战起来,不到一个年华胜负已成定局。苗新身负重伤,剩最终一口气时,他叫人很快逃走下山进村,把状态报告小姐。山寨上除一名战士逃下山去外,此外全被和尚杀了。和尚见小姐真不在山寨,点起一把火,带人下山去了。
1111一群小和尚一边说一边笑刚来临山下,迎面碰上急赶回来的苗秀英。苗秀英一见僧人二话不说拔剑砍去。济世僧侣一见苗秀英果然貌若天仙,脸露淫笑,还想张嘴,可苗秀英一把宝剑上下左右一眨眼功夫使出了七八招,这和尚不敢轻视,打开架式,使招对阵。苗秀英怒火中烧,报仇心切,一把三尺龙泉剑犹如万龙出海,刺向和尚,这僧人根本不及进攻,只是招架,边打边以后退,正打着只听”咔嚓”一声,济世僧侣光头落地,无头尸体”嗵”的一声像一堵墙似的倒下,一命呜呼了。一群小和尚一见四处惊逃。苗秀英杀红了眼,哪容一个开溜,不一会,十多少个小和尚吃饭的实物一个个都搬了家。
1111苗秀英奔往山寨,一切都晚了,山寨一片火海,小叔和近十名寨兵倒在血泊中,苗秀英痛苦异常,欲哭无泪。她恨自己,因临出门时二伯一向显示得不安,叫她叫下山了,她说:”前日讲好,今个教人家刀法,怎好不去吗?”苗秀英见爹爹脸色不对,以为身体不佳受,一再追问,苗新对姑娘说:”明儿中午做了个梦魇,不知从哪跑来一群狼,见人就咬,山寨中的人一个个被咬死,我努力砍杀,一群狼一齐冲向自己,一下惊醒,原来是一场梦,梦醒后再也睡不着,总认为有哪些大事要爆发。”苗秀英一笑说:”嗨!原来是一场梦闹的,没事,我早去早回。”于是苗秀英只带了四五个人下山,此别人全留在寨里。不曾想,这一去却是和大伯永别之时,而且大伯又死的那么惨。苗秀英越想越气,越气越后悔,她跪在公公遗端庄前,仰天长叹:”老天爷呀!你为啥要容恶人横行,好人不得善终呢?”说完把剑一横,鲜血涌出,倒在岳丈随身。
1111方圆山民在四五名寨兵的向导下,手拿叉子、扁担,从四面八方向山寨奔来,可都来晚了,苗寨主战死,苗小姐自刎,留在山寨的其它兄弟也都了不起殉难了。
1111农民中有个老人环顾一下周围说:”此山险恶,苗小姐遗体不应葬于此,应埋葬在离此不远的东面梅山。”大伙一致赞成。于是老者在梅山选了一块凤头地将苗小姐安葬了。
1111次之天有人到坟前祝福,见这座坟长得像一座小山似的。又过了过多年,人们为了记忆这位除恶安民、侠肝义胆的俊杰,自发捐款在苗秀英坟前立了一块碑,上刻”苗氏侠女秀英之墓”,墓前有石桌、石凳、石香炉,还有十多少个高低差不多的圆石,人们说这是”和尚头”。

肇惟岁旦,8月元正。

   

沈家少爷随家人车队上山,去上这二月中一头一炷香,祈一年福祉。

无奈二〇一九年仍是大暑封山,七八驾大小马车举步维艰,少爷这辆更是误在了雪里。家丁五六个人努力推着车,沈家少爷只是在车轿里向外望着。

极目远眺,云踪寺掩在雪花银树中。雪片鹅毛般大,风无一丝,雪如谩舞般四合落下,绵软温柔,白茫茫世界,声音也被埋入。

疏林萧索,沈家少爷于凌乱视野中见一幼小光头,穿着破损棉僧袍,棉絮从破洞中翻出,与白雪混做一处,身后背着一小捆柴,跌跌撞撞朝车队这边走来。

“小孩儿,小孩儿!”沈家少爷唤着。小光头抬头看见窗帘后探出的脑壳,紧走了两三步,来到车边,冲着车中的人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阿弥陀佛。施主,我不是小孩儿。”

沈家少爷将手伸出窗外,掸落光头上的雪,笑道:”分明是个小孩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大暑里走?”

“出寺拾柴,和师兄们走散了。”

“你是这前边云踪寺的?”

“是云踪寺的高僧。”

“既是僧人,可有法号?”

“阿弥陀佛。法号慧觉。”

“我从不法号,我叫沈雁。”

小光头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被窗帘半掩的酒窝,嘴角向上也弯出了一抹笑。

“同是往云踪寺走,上车来呢。”

小沙弥本想拒绝,沈雁半个身体却已从车子前面轿帘里探了出去,回身冲慧觉伸出了手。

慧觉犹疑间,片片雪花已宿在沈雁手掌上,手心温热,片刻便融成细小的颗颗水珠,慧觉缓缓伸动手,沈雁柔柔握住。

小厮看自己少爷招呼一个小沙弥上了车,便接过了慧觉背上的柴。车还陷在雪里,马儿哧哧的喘着气。

沈雁将手炉塞给了慧觉,拉她身边坐下。

“云踪寺自我每年都来,从未见过你。”

“我是二零一八年出家的。”

“原是如此。我只是每年元辰来烧香,祖母、小姑是每月尾一十五都来拜佛的。”

慧觉想起了畅通的沈家香客,方知眼前这位是名门望族的公子。

“我当年十岁。你多大了?”

“八岁。”

“看您身材不高,圆头圆眼,我觉得你只有五六岁。俗家姓名叫什么?”

“阿弥陀佛,出家人进了佛教,便无俗家姓名。”

沈雁笑道:”怎能这样说。若没有俗家父母生养,赐予姓名,怎有你出家受戒得法号的情缘?何况自己已报上了人名。”不依不饶,只让慧觉快说。

车轿的窗幔自被沈雁掀开以后得及合上,慧觉看向窗外,春分接天连地,混沌如初开,僧俗又岂不是一个社会风气。

“卢靖。”

话音未落,马儿一声嘶鸣,车轮滚出雪窟,车里的人颠的似要跃起。沈雁揽住慧觉,手护住了她的光头。直至停稳,慧觉脱出怀抱,坐稳道:”阿弥陀佛。”

沈雁笑看她:”你说哪些?”

“我俗家姓名叫卢靖。”

沈雁的马车最后一个行至云踪寺。进了山门,知客师法清立在门内,却见慧觉跟在沈雁身后,有小厮替他拿着柴。向沈雁行了礼,悄声走到慧觉身边说:”怎么你和沈施主回来了?你师兄们吧?”

“我和师兄们在林中走散了,雪大无处寻觅,只得先往林外走,境遇了沈施主。”

“你师兄们还未回来。怕是还在林中找你啊。”

沈雁一旁听着,回身说:”他着急回寺,我就带了他来,你们差人再去唤她师兄们回去便是。”然后从小厮手里接过柴禾,帮慧觉背好,”去放柴吧。”

慧觉向沈雁、法清行了礼,向伙房走去。沈雁望着小小的身影,逐渐被灰墙白雪隐在海外。2019年这炷香他上的殷切,许了比过去更恰当的愿望。

自此沈雁爱上了初一十五随祖母、大姑到云踪寺礼佛。说是礼佛,焚香叩拜都甚是匆忙,起身就来找慧觉。但她平昔不唤她慧觉,只叫他俗家姓名。一声声”卢靖”,在佛门中听着非凡突兀。长辈们只念他顽童心性,难得有心次次跟着,又见慧觉可爱乖巧,倒是乐得沈雁与她交好,略有逾矩也不责难。

小沙弥虽稚气未脱,学佛悟道却已露天资,只是在那沈施主面前,总免不了口拙。就比如他不让沈施主叫他卢靖。沈雁却说:”你认为你在空门里就干净断了尘缘,追根溯源,僧俗本是一家。佛讲无相,既是无相,慧觉、卢靖都是你也都不是您,何苦纠结于此?”说到此地,慧觉合掌无奈浅笑道:”阿弥陀佛,如此说来,施主竟是更加了悟。”

食盐消融,山中早已披青挂红,新柳抽绿芽,早樱泛胭脂。日色变幻,云踪寺总被描上或金或铜亮色光霞;月光皎洁,云踪寺又似被银霜覆裹。

沈雁与慧觉每月依例相见一回,或有佛节,多见一五次。互相眼中虽不察觉大的成形,但回忆起来,初次相见时不过多少个年幼身影。沈雁读了四书五经,慧觉受了比丘戒,每每相谈便佛儒相辩,几多趣味,只二人心里明了。

佛教大行,都城中若干大寺庙皆修的器宇轩昂,恢弘万千。国王五次舍身的同泰寺更是金碧辉煌,灿然夺目。而山野间的云踪寺,似是与这山川恒常,多年未变。最侠义的香客施主,但是沈家一家。

沈雁越是与慧觉亲熟,越不甘心二人不得不僧俗两隔,两回有心想劝了他还俗,却被慧觉婉拒。毕竟顽劣,沈雁竟想出了些歪招。

五月首四,文殊菩萨诞辰。沈家如故备了香钱功德上云踪寺来。出门时,沈雁偷偷命小厮去厨房拿了几块自己日常里吃的点心,悉心包好揣在怀里,殷殷切切地接着上了山。

大的佛节有当家的法信主持,一家人恭敬诵经行礼,沈雁也比以前更规矩些,只是每个头磕下去,嘴角难掩笑意。参拜完毕,照例来寻慧觉。

慧觉正帮伙房担水,准备接待香客的素菜,却不由分说的被沈雁一把牵了出去。后院有溪流穿过,落英随流水,几尾鲤鱼游得舒服。溪边站定,沈雁掏出怀中点心,塞到慧觉手中。慧觉不知何意,捧着点心看她。

沈雁笑道:”前些天文殊菩萨诞辰,文殊菩萨是我本命菩萨,二姑叫自己于此日多行布施。我想明天点心自是比往年上供做得好些,特来带给你们。”

“既然如此,这大家会儿分于师兄弟们一块吃吗。”

沈雁忙道:”不必不必,那是自己亲自留给你的,旁人的已命下人去逐个分了。”

“多谢施主,这我留着晚些再吃。”

“你现在先尝一口,看看合不下饭。”

慧觉看他难得这么殷勤,只得拿出一块放到口中,味道与寺里吃的点心不同,有种奇怪香气。

“怎样?”

慧觉端端咽下,面露难色:”从未尝过的一种味道。”

沈雁终于放出了强忍的得意,笑道:”你今必须跟了自家还俗了。”

慧觉惊诧:”为啥?”

沈雁拿过这包点心,拎在手中:”你可以,这是自己平时吃的荤油点心。”

慧觉愕然,噗通跪倒在地:”罪过罪过,罪过罪过。”

沈雁俯身欲劝慰,只见慧觉簌簌落下眼泪,心下惊慌,不知咋办。

“罪过在我,罪过在我,你且别哭。我只想你能还了俗,你自我共处,平日相伴,不再被一道山门相隔。俗世繁华,或同台建功立业,或共同隐遁桃源,总是比这僧俗两界相望的好。”

慧觉不理,口里不住”阿弥陀佛”地念着,愈发哭的两颊飞红,泪如滚珠,倒与这溪边桃树一样风光。

沈雁不禁看的痴了,忘了再劝。醒过神来,已是因阿姨在天边唤自己,沈雁迟迟站出发,只得依依回望着,走了。

慧觉未跟寺内任谁提起,默默发愿要在三宝前诵九九八十两回《八十八佛大忏悔文》,以求佛祖宽恕。方丈见这两日慧觉日日于殿前叩拜,心知有了深重的事,却也不问,亦命众僧不要干预。

第二日,打罢暮鼓,慧觉仍在佛前跪拜,身边忽现一个宝蓝锦缎身影,翩然跪在旁边蒲团上。慧觉直身诵完最终一句,俯身叩头,双掌合十,侧目看到沈雁跪在身旁。沈雁回头,笑容灿烂。

“刚在您身后,听你循环只诵同一篇经文,是何许?”

“八十八佛大忏悔文。”

“诵到第几回了?”

“七七四十九遍。”

“本想诵五遍的?”

“九九八十一次。”

沈雁收了笑容,学慧觉模样合十双手,对佛祖说:”佛祖在上,所谓慧觉的罪过原都在本人,念她真诚忏悔,求佛祖原谅。若要施以惩戒,请惩罚我。”说完闭上眼睛,恭恭敬敬地叩头。起身对慧觉说:”佛祖已明了你的精诚,七七四十九业已算得无微不至了,不必九九八十一了。”自己站起,便伸手欲扶慧觉。

手掌就在耳边,慧觉依然定定跪着。

“慧觉,起来吧,佛祖要看的只是你的实心。”回头见法信方丈走进殿中。

沈雁对方丈行礼。

“执意自苦,非是佛理。”

“你看,方丈都这么说了,快起来吧。”

慧觉看方丈颔首微笑,站起身,才察觉前边蓝衣少年已然束发,款款生姿,隐隐成人模样,一派玉树临风,眉宇间特别倜傥,嘴角浮几丝风流。想来,沈雁已年逾十五。

“你怎么这么晚来?”二人出了大殿,乘着月色寺中散步。

“我心知这日做错了,究竟惶惶不可终日,索性来看你。”

慧觉不语,他内心也不怪他。走走已到山门,沈雁抬脚跨了出去,回身看慧觉立在月光里,周身浮起银色光晕。意欲说怎么,小厮已牵来马。

“施主,慢走。”

跨上马,沈雁说:”卢靖,我只求你再问问您的心。”掉转马头,朝山下奔去。

这日一别,沈家已有数月没有来云踪寺。慧觉留心听着寺内僧众口中音信,却绝不头绪,方丈也是只字未提。逐渐深秋,天冷了。

一日清早,慧觉在前院洒扫,忽听马蹄急切,推门望去,见沈雁驭马飞驰,蓬头覆面,衣着不整。慧觉迎出山门。

沈雁翻身下马,走过去闭紧山门,一把抱住慧觉:”跟我走,跟我走,不要做你的什么和尚了!”

“你怎么了?暴发什么样事?”

“我爹因萧综受了牵连,朝廷要抓了自身全家男丁充军。”声音已改成号泣。

慧觉呆住,只得伸手紧紧环住了沈雁。

“我…”

异域一队军事来到,沈雁闻声回头,看是追兵已至,断断逃不了了,拭去泪水,捧起了慧觉的脸,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双唇。

奇怪,泪水如泉涌,顺着沈雁的面颊滑上了二人交叠的唇。

“跟你走。”慧觉还未吐出的五个字,被沈雁生生摁回口中,和着这咸热的泪水咽了下来。他就如此看着沈雁被人拖走了。

山中日月长,此去经年,好似时光不动。慧觉却已堪堪青年和尚,而下方中似有一根线愈牵愈紧。早晚礼佛,默默为沈雁祈求福佑,倒把自己忘的彻底。若说无我,倒不如说,我早已成了他。

这日山下化缘,碰着京中和尚,得知不知从何地来了一队红袍杂密僧人,直抵法国首都诸寺院,要与大梁的行者们辩辩佛理。怎知这队杂密僧为首的唤做察喀陀,巧舌如簧能言善辩,几大庙宇中竟未有一个能占上风的,一个个灰头土脸。天皇为此龙颜震怒,说每年上亿钱财供养你们学佛,竟被杂密邪法羞辱至此。但究竟大国尊严,不佳发作,现在已命同泰寺监寺虚空送这一个杂密僧快快出京。

慧觉只当故事听了,只是他俩共同出京怕是要经过云踪寺的。回到寺院,同辈师兄弟七嘴八舌将此事告知了方丈。方丈道:”不速之客亦是客。尽管来了,便要非常相待。”

果真次日早上,几个红袍杂密僧,并三位同泰寺和尚造访云踪寺。虚空拜过法信,引见了察喀陀便一起进了法堂。云踪寺大小和尚沙弥也齐齐跟进了宝殿,只见杂密僧一律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同泰寺的僧人们却在一旁唯唯诺诺。

察喀陀开口便问:”贵寺众僧喜诵哪部经?”

法信答:”我寺众僧并不诵经。”

“哦,不诵经何以修佛?”

“饥则食,困则眠。以此修佛。”

“此法若能修佛,则人人成佛。”

“世尊曾言:佛法如舟,为渡去彼岸,既到对岸,舟筏可弃。若达彼岸,我游去也好,我飞去也好,何必拘泥于此?”

“若如此,我等潜心诵经之人尚未达彼岸,贵寺中已有达彼岸之人了?”

法信笑而不语。

众僧面面相觑,不解方丈为何不继续辩下去。

杂密僧人以为法信已然哑口无言,起身对虚空说:”贵国佛法不过这样,真是枉我此行。”

法信道:”恕不远送。”又唤了慧觉、慧海、慧空随客人身后洒扫前院。

行至山门,察喀陀转身对慧觉说:”净土可还用扫?”

慧觉深知他故意挑战,便答道:”扫的不是上天,是人间。”

察喀陀哈哈大笑:”佛门之内皆是上天,怎地你寺中还有红尘?”

慧觉一手扶了扫帚,一手行礼。”阿弥陀佛。我等一入措施,受十戒受比丘戒,应戒贪嗔痴恨爱欲恶。众佛友进自己山门时,喜气洋洋、得意洋洋。我等已知众佛友舌战激辩,都中各寺皆无力招架,而佛友形态恣肆,可见目的在于争高下,不为明佛理,乃我执太盛,只知自己一脚在佛门净土,竟未发现另一脚泥足红尘。我现扫的且是众佛友进山门时,带进的下方。”

察喀陀哑然失色,云踪寺众僧并同泰寺来的多少人,皆含笑低首。

杂密僧人们负气而去。虚空向殿前的法信远施一礼,又与慧觉相互行了礼,退出了云踪寺。山门闭了,众僧一拥将慧觉围住,皆赞她安详灵动。慧觉看向方丈,互相心照不宣点了点头。

僧侣们笑闹之声渐息,慧觉听到单薄掌声,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外苍松般立着个男人,臂中抱着口刀,满眼春风含笑看着慧觉,结实地拍起首。头发依旧那么束起,不过却是一袭布衣。

“沈雁?”

知是慧觉旧时修好,众人皆散去,方丈颔首应允,慧觉携了沈雁奔了后山。

“你啥时候再次来到的?一切可还好?”

“今晚刚到就来找你了,恨不得早点让您看看我丝毫无伤。”说着,沈雁举办胳膊转了个圈。

“阿弥陀佛,平安就好。”

沈雁笑道:”见你刚刚雄辩滔滔,风采斐然,我只是异常钦佩啊!”

“只是平日与您力排众议,总是落了下风。”

“这是当然。”

二人对视而笑。

“可有地方住?”

“家宅已经被卖与别人了。想今儿清晨就在贵寺寄宿,不知能否?”

“施主哪儿话。”

“一别六年,你除了长高,却是一点未变。”手掌抚上慧觉面颊,慧觉丝毫未有闪躲,竟是默默盈眶。”如故那么爱哭。”

“快告诉自己,这几年发生了哪些?”

“充军做了戍卒,每两年变换军营,被调遣到各处。二〇一八年巧遇到我爹的旧部,目前做了北中郎将的副将,得知自己的事便将本人引进给了平北名将。将军也是自身爹的旧相识,就写了拜帖,送我出了军营,让自身以拜帖到都城找给事黄门提辖,或能寻个禁兵的事情。”

“你可要去?”

沈雁停下脚步,牵起了慧觉的手。

这会儿山间,飞花化作飘雪,一如十二年前这场大暑中,多少个幼童穿过纷纷扬扬雪花,将魔掌交付互相。

“去不去,只是还有件事要问您。”

慧觉望着她。

“六年前,我被抓走的这天中午,我拼了命跑来见你一面,叫你跟我走。你没有回复我。眼下,同样的问题,只想听你,给自家个答案。”

尚无想她还在牵挂,慧觉热泪滚落,沈雁并不知道六年前他已给了他答案。

“你怎么哭了?如若为难,不必回答就是。”沈雁慌张拭去慧觉眼泪,手却被慧觉握住。

“我跟你走。”

虽已作古六年,但感念佛祖,仍旧有空子亲口说与您听了。年少时只觉得时间还多,六年生别才知世事无常。我曾问了本人的心,我的心已经知道。如此说道凝噎在胸,慧觉一字没能说出,却全结在眼睛。

沈雁大喜过望,紧紧拥慧觉在怀中,”一刻不用耽搁了,明晚就去跟方丈说还俗。前几日大家就走。”

慧觉心中几多少厚度慰,日日弥撒,终究如故把沈雁盼回来了。温存片晌,慧觉急急跑回寺庙,跪在佛祖金身前,焚香叩拜。沈雁跟在身后,见她启程才问这是何意。

“还愿。”

沈雁了解,接着慧觉跪下,紧闭双眼,口中默念。

面前这男子早已不似以前少年,一举一动多少沉稳凝练,此时端庄虔诚,再不见毛躁顽劣。面颊削瘦,多了风刀霜刃留下的沧海桑田。慧觉看她慢吞吞启程,笑道:”你现在协调跪在佛前,再不用自己勤奋为您祈祷了。”

沈雁浅笑:“我的事怕是还要劳烦小师父了。”

慧觉不解。

“因自身只会为你祈祷。”

原是二人皆已无我。

慧觉晚时拜见方丈,却见方丈在寺院内坐禅。并未出口,只三跪九叩。行礼完毕,便跪在方丈身前。

方丈睁眼,见慧觉面前跪着,问道:”所为什么事,行如此大礼?”

“师父,徒儿欲舍戒还俗。”

“同辈中属你修为最高,为啥忽欲还俗?”

“徒儿心中有挂碍于江湖。”

“修佛原为渡彼岸、登极乐,不吝红尘与佛教。你与佛有缘,不然当年也不会为您剃度。我知你心挂碍于何地,只是这人间怕你是回不去。世事自有天意,我不拦你去路。我佛慈悲,愿你出了佛教,亦能渡己度人。”

方丈一番话,慧觉垂下泪来。叩头拜过师父,出了寺庙,见沈雁在月光中眼神企盼。

“师父允了。”

沈雁催促慧觉尽快收拾停当,前些天便辞了云踪寺众僧,随自己驰骋江湖。回了寺院,慧觉才察觉,假如还俗,自己便凤只鸾孤,除了沈雁一无所依,竟是连件需带的东西都尚未。

前天,沈雁醒的比众僧人还早,在寺庙外徘徊。慧觉出来劝她不要心急,开了山门,洒扫完毕就可启程。

山门一开,守在门外的是几名太监,并同泰寺首座和几名大和尚。宦官手擎圣旨,来至大殿前,命云踪寺众僧接旨。

主公因云踪寺失利了杂密僧人,展大梁雄风,特赐百万钱与云踪寺塑金身、修庙宇。一道圣旨再接一道。慧觉和尚佛理通悟,远胜京中诸名寺僧人,为自己大梁佛门翘楚,特赐国姓,僧籍调往同泰寺,立时出发。

慧觉瘫坐在地,回首望向沈雁,只见她眼中早已茫然。

太监催促慧觉接旨,慧觉接过诏书,被同泰寺几名僧人护着回了寺庙,取了僧袍、佛珠及各式佛具,便被带到了云踪寺山门前。众同门僧人相送,慧觉却只在人流中寻一个身影。沈雁远远在人群外,双眸似要瞪出了血。

安排在了同泰寺,慧觉见过三回天皇,这是位须发皆白,背已佝偻的老年人,每谈及佛法眼睛便大亮。被赐了国姓,又是圣上亲自调的僧籍,慧觉身份自不是经常和尚能比的。然而,毕竟是外来的高僧,在同泰寺里也只好任个知客师,迎送往来香客。

沈雁眼看慧觉同那些宦官和尚一齐进了京,没悟出短暂重聚,又是分别。摸了摸怀中的拜帖,一路跟进京城,见了给事黄门长史,几番辗转,被部署做了禁兵。

初一十五,同泰寺香火尤其旺盛,山门自然比过去开得早关得晚。这日初一,小和尚打开山门,诸知客师立在门内,见头一位香客不似普通善男信女打扮,目中锐气夺人,骇的多少个和尚不禁倒退。倒是慧觉迎了上去,刚欲唤他姓名,却不声不响,改唤”施主”。

同泰寺毕竟国中第一大寺,形制完整,慧觉引着沈雁一路既往殿拜过去,上香叩头无数珍贵,慧觉在边际指引着,沈雁默默不语照着做。

拜过最终一个殿,慧觉领沈雁出寺。沈雁终于开口,音调沉郁:”初来这同泰寺多少个月,可还习惯?”

“都很好。”

沈雁却见四周和尚看慧觉时嫉妒面孔、促狭眼神。”看来并不这么。”

慧觉含笑:”佛门中难免也有俗事,况且皆又未成佛。”

“既是这样,不如还了俗。”

慧觉已非平凡小僧,不名一文时连连好脱身,近来却难了。

沈雁出了山门,似还在等慧觉回话。

“一入空门,僧俗已然两别,施主,请别再在贫僧身上费心了。”

沈雁回身睚眦欲裂,咬着牙挤出多少个字:”若这样说,当日为什么以我一世?”

“施主。”慧觉流泪。眼泪如盐洒在沈雁伤口,越浸越痛。

初一沈雁来了,慧觉便想即使二人不欢而散,他会不会还像刻钟候那么十五这永州常来,然则十五这日,沈雁终究没有来。慧觉痴痴等到山门闭了。

十六一早,慧觉垂手等山门打开,沈雁一身官服跨了进入。慧觉吃惊,不曾想她前日会来。

“我今天升做了警卫,去守内宫了。”

“恭喜施主。”

“没什么好恭喜的,我事后也离不了京城就是了。”

叩拜至中殿。

“你那国王钦点的僧侣,可有人知你破过戒?”怕慧觉仍对友好那日凶相有所介怀,沈雁故意说笑。

慧觉微笑,悄声道:”你与方丈皆言佛祖已原谅了我。”

沈雁将三炷香插进香炉。”你说的是这荤戒,我说的是色戒。”说完跪在蒲团上,恭敬叩首。起身时看慧觉低头,面红至耳根,沈雁嘴角弯出笑意。出寺时对慧觉说,以后她初二、十两头一个来,各类佛节人太多,皆都不来。

慧觉行礼,心中只想,你来便好。

自此沈雁果如应允慧觉的,按时来同泰寺,一套礼佛规矩也已主管解于心,甚至不必慧觉提点。

“从未想过一日,你也能虔心拜佛。”

“不为拜佛,只为看你。”

慧觉不语。

“顺便求佛,能早日放了您。”

慧觉停在山门内,沈雁大步走远。

沈雁理解,慧觉最近若要还俗,怕是要有主公旨意了,虽说自己着急,但要么要从长计议,唯独担心慧觉日日青灯古佛,是否有一天心中唯有佛祖,没有协调。

天子早年会来同泰寺开坛讲经,四部Honda近千人跪坐于坛下,热闹非凡,如世尊临世。近年天子少来同泰寺,若来也只是同僧人们探究佛法,再不提开坛讲经之事。

沈雁来时对慧觉讲过朝中状态。圣上一心向佛,不理朝政,朝中奸佞作祟,更有觊觎皇位者,虎视眈眈。朝纲不保,百姓已难堪其苦。

“佛祖保佑。”

“求神拜佛填不饱肚子。”

“只可以让寺里能多多出去布施。”

“同泰寺里除了你,我看都是些享乐和尚,让他们去布施百姓,恐怕不易。”

“阿弥陀佛。”

“你可曾想过回云踪寺?”

“僧籍在同泰寺,再调也得求太岁下旨。”

“这不如直接求他下旨让您还俗。”

沈雁见慧觉为难神情,只得作罢。

堪堪又过三年,沈雁已升任卫丞,援救卫尉统管一宫卫士。作为同泰寺初二、十六的头一位香客,沈雁似比作卫丞还要趁职。

虽在同泰寺不怎么年头,慧觉却仍尽量藏着锋芒,这佛门内的事说简练最简便,说不简单,真是一举一动都错不得。加之国王来同泰寺时也并不再召见慧觉,慧觉与众同泰寺僧人相处更是难了。

这日沈雁照常来拜佛,见慧觉与众和尚神态便知她手头不佳。

“你不还俗是因为被赐了国姓,仍旧心中向佛?”

慧觉不语,侍奉沈雁上了三炷香。

沈雁叩拜起身。

“我有国姓,你有官职;我在佛门,你在政界,我们是均等的。”

沈雁转身走向寺外,慧觉相送。

“你在净土上,我在江湖中,你自己怎能一如既往。”说着跨出山门,背向慧觉,”官我说不做便可不做,这道山门,你能说跨出来就跨出来吗?”说罢,扬长而去。

世界纷乱,临贺王萧正德暴虐非凡,手下多是亡命之徒,烧杀掠夺无恶不做。太岁不但不降罪于她还几番加官晋爵,使她愈加肆无忌惮。有平民为躲避虐行逃到同泰寺的,却因寺中不敢得罪临贺王只得将无辜平民赶出寺院。若恰巧让慧觉碰见,慧觉便偷偷指与他们道路,让他俩往云踪寺去。立于佛门中,俯瞰尘世苦,慧觉叹自己但是一名小僧。

一日,沈雁却对慧觉说,萧正德加封了左卫将军,自己已投靠他,在她手头做了卫尉。

“萧正德劣迹斑斑,祸乱百姓,你为什么投他麾下?”

“你以为自己一个罪臣之子在清军中很容易得手吗?萧正德若不是强调我这一点不堪的家世,又怎会提示自己做了卫尉。”

“朝中险恶,你要小心。”

沈雁环视大殿,足见四周和尚嘴脸。”你这清静之地不也是一律,倒是你也小心。”

“萧正德其心昭昭,国王年迈,但诚心向佛,心慈仁厚,你不行助纣为虐。”

“好似,你早就忘了我爹的冤枉。况且,若那个太岁没了,你身上的监禁自然也就没了。”

“假诺为自身,你更加断不可以做不义之事,牵连君主。”

沈雁负手向山门外走去。”你内心应惟有佛祖,没有圣上。”

“沈雁!”

慧觉没有如此在身后如此唤过她,沈雁在山门外站定,等着前面的话。

“我内心有你。”

沈雁回身,看慧觉立在山门内,低眉顺眼,庄严端庄,身后似有佛光普照。不知那心里有本人的,到底是私家,如故已成了佛。

国君时隔十五年再次舍身同泰寺,此时已是八十四岁高龄,到底糊涂了。慧觉斗胆向君王请旨,送她回原籍云踪寺,可笑太岁曾经忘了八年前这么些他钦点的小和尚,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后日慧觉在王宫外察看了沈雁,告诉她自己明日便回云踪寺了。沈雁明白,慧觉回了云踪寺,二人逃跑便指日可待,不过他并不曾对慧觉说自己已经上了萧正德的船,此事不完,他是不可以活着离开东京(Tokyo)的。

是夜,同泰寺大火,始祖只舍身两日便回了宫。

再到云踪寺时,慧觉方知法信方丈已经羽化。难民多来投靠,寺内无以为继,大小和尚多已四散。只剩法清辈分最高,做了方丈。

好在中途慧觉变卖了些当年天皇赐予之物,得了些银钱,差师弟慧海买些食物回来。禅房还是清新只是空了重重,原来小和尚们在寺中吵吵闹闹,现下也安然了。师父塔前拜过,重返三宝前,诵起了《八十八佛大忏悔文》。

慧觉走后,沈雁再未去过同泰寺,天天兢兢业业守着宫门,做她的南宫卫尉。而侯景围城这日终究依旧来了。

皇宫海东士,一半是萧正德手下,与侯景里应外合,既不攻出去也不放人进入,另一半在城墙上做困兽之斗。皇城被围数月,侯景辎重皆已运到城下,起始大举攻城。

火箭如雨飞进宫殿这日,天上落下了小雪,没有风,也并不冷。沈雁看着火光冲天,雪竟成了血色,乱了上空。

枪械兵器之声远远的在内宫东面,他躲在西部,没有参与叛乱也从未招架叛军。他想就那么坐着,不论什么结果,一切截至后她就辞官回云踪寺。

山里的雪更大,前天又是元辰。慧觉带着师弟们去林中拾柴。出林羊时一脚踩进了雪窟窿。师弟们在角落,大声喊了,却也听不见。他向林外看去,这里并从未人在唤她。好不容易拔出腿来,一步一陷地走出了山林。

一个卫士背着一个的用衣物裹紧的人,从火光中冲到了沈雁面前。”沈卫尉,我把皇帝带出去了,快开了西门。”

沈雁看着二人并不行动。周围多少个禁兵不知自己的卫尉站在哪一方面,都等着沈雁指令,不敢妄动。

“沈卫尉,快呀,你要看着国君困死在皇城吧?”

沈雁抽出了刀,刀刃未曾这般寒气逼人。

“原来你也是萧正德的人!狗贼!狗贼!”

刀尖指着这卫士背上的人,这人从衣服中透露了头,一张高大的人脸,虚弱无力,闭着双眼与尸体无异。

“你不行助纣为虐。”

“假使为自家,你更断不可能行不义之事。”

“始祖倾心向佛,心慈仁厚。”

沈雁垂下了刀尖,跟身后禁兵说:”开西门。”

背着始祖的警卫员怔住,不想协调竟逃过一劫。

沈雁牵过自己的马,扶二人跨上马。”带君王去同泰寺。”

卫士行一大礼,背着君主逃出了西门。

侯景的兵追至西门,见沈雁的手下正重新将西门上锁,便命人把沈雁及其手下一同绑了,一队三军从西门追了出去,直奔同泰寺。

主公深知自己一回舍身同泰寺,出了宫似乎只有那些去处,叛军也一定料定如此,所以同泰寺万万是不可能去的。依稀间记起八年前,杂密僧人羞辱京中诸庙众僧,却不敌山野小寺的一名小和尚,自己还赐了这僧人国姓,这间寺的名字,似乎叫云踪寺。

“去云踪寺。”

“始祖说哪些?”

“去南方云踪寺。”

警卫看前边同泰寺已经有僧人纷纷逃离,便掉转了马头,朝南边跑去。

山道被大寒掩埋,马儿驼着六人,早已跑不动,卫士下了马,牵着马向山里走。

同泰寺僧人皆说国君不在寺内,沈雁深知同泰寺僧侣秉性,断不会为天子守口如瓶。太岁还会去哪。一个僧人说,主公只赐过一个僧侣国姓,二零一八年更是放了这僧人回原僧籍,此时无路可走,说不定去投奔了这边。手指向沈雁,这僧人还和这位卫尉相交深甚。

沈雁心头颤抖,隐隐约约已听到了”云踪寺”三字,心口一疼昏了过去。

卫士推开云踪寺的门,往大殿里走,慧觉跪在佛前,听到有人喊叫。回头看看一个浑身鳞伤的警卫背着一个中老年,急迅迎了出来。

“是慧觉师父吗?”

“我是。”慧觉看到老汉,”天皇?怎会这样?”

“侯景联合萧正德叛乱,大家从宫里逃了出去。”

“你可见到了沈卫尉?”

“正是沈卫尉把我们放出去的。”

慧觉心中大呼不佳,沈雁迟迟不辞官来云踪寺找他,原是陷在这朝廷纷争之中。慧觉扶二人进了寺院,召唤起两位师弟和方丈,表明原委,让他俩尽早护送国王从后山逃走。

“我一人护寺,你们自保平安。”慧觉将人们推出了云踪寺,看她们没有在后山小径上,才回了殿中,端正盘坐在三宝前。

乌云闭月,却也知鸡时已过。二十年前,秣陵元正第一小雪,之后每年此日便都冬至飘飞。云踪寺看似离世高人,静卧雪中。不觉变了世界。

肇惟元正,八月首祚。

寺外有人叫嚷,慧觉诵经,早已禅定。

愿以此功德,庄重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沈雁被拖着上了山,来到云踪寺门前復苏了过来。上百人冲进云踪寺,不一会儿一个人出来报,”寺中除去一个僧人,并未见到身形。”

“这僧人呢?”

“已于佛前坐化了。”

沈雁僵直跪地,眼泪于眼眶内,结成了冰。

侯景放火烧了云踪寺,众人离去,扔了沈雁一人在雪地里。

火光映在沈雁漆黑的瞳孔中,渐渐将她的心灼噬成灰。

雪越下越大,火已日趋消失了。沈雁在雪地里爬着,一点一点驶近云踪寺,他扶着还未倾颓的残垣,爬进了山门,爬进了法堂,在未烧尽的蒲团上来看七颗五彩舍利。

掌心有片片雪花温柔栖宿,握拳时,掌心却是空空。

抬头,漫天冰雪;远望,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二十年前

九岁的沈雁坐在马车上随家人去上这8月首一头一炷香。秣陵罕见如此大寒,飘飘洒洒,如天上垂下千重帘幕。沈雁在车中,他没有寓目,车队旁一位病重的慈母,牵着年幼的独苗,拖着步履朝云踪寺走去,在雪中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

沈雁上完头炷香,回到马车上。方丈给这孩子剃了度,赐法号”慧觉”。

“一入空门,僧俗已然两别。”

“你说佛门中亦有俗事。”

“你本人是同一的。”

“官我说不做便可不做,这道山门你唯独说跨出来便能跨出来的?”

“沈雁,我心目有您。”

后记

国王年老体弱,无力跋涉,众人护送太岁十里富有便被截下,僧人卫士被杀,主公被押回皇宫,终被困死宫内,葬于修陵,谥号武皇上,庙号高祖,世称梁武帝。

云踪寺再未重修。只是每逢立冬,便有猎户樵夫看到一疯和尚,手捧七颗五彩明珠,于云踪寺残址前逡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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