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 书香门第

  为粤语表明舞台上的一种重大的方言闽南话,倘使在平常生活中能够用诗文的点子来做表达,有时它对答的意境内涵会展示得分外高雅,甚至会高达丰富有意思的效应,令人家看完后感到回味无穷意味深长。下边大家就将这则流行于闽南扬州地区《书香门第》的民间故事,来具体看看闽南话诗文对答的趣味性。

文士既多赝鼎,佳人亦有虚名。求凰未解绮琴声,这得相如轻信。选婿固非容易,择妻更费推评。闺中果系女长卿,一笑何妨面订。
  右调《西江月》从来夫妇配合,百年盛事。虽有美妾,不如美妻;虽有多才之妾,不如多才之妻。但娶妾的容你自选,容你面试,娶妻的却不容你自选,不容你面试,止凭着媒婆之口。往往说得丽似王嫱、艳如西子,及至娶来,容貌甚至平时;说得敏如道韫、慧似班姬,及至娶来,胸中竟是无有。只为天下有这一等名过其实、虚擅佳人声誉的,便使真正佳人反令人疑他不见得是材料。譬如真正才子被冒名的乱七八糟了,反令人疑他不见得是天才。这岂不是极天冤枉!如今待在下说个不打诳语的媒人,不怕面试的婆姨,自己无法择婿有人代他择婿的妇翁,始初被人冒名、终能自显其名的女婿与众官听。
  话说南陈高宗时,河南临安府富阳县,有个员外,姓随名育宝,号珠川,是本县一个富豪。生一丫头,小字瑶姿,仪容美丽,姿性聪明,拈针刺绣,作赋吟诗,无所不妙。他的女工是慈母郗氏教的。他的小说却是母舅郗乐教的。这郗乐号少伯,做进士时曾在堂哥家处馆,教女甥读书。后来中了举人,官授翰林承旨,因见国步劳累,仕途危险,便去官归家,绝意仕进。他也生一女,名唤娇枝,年纪与瑶姿差不多,只是才貌一些比不上。五个姑娘到十一二岁时,俱不幸妈妈死了。再过了两三年,已是十五岁,却都未有姻事。郗公对珠川道:“小女然而中人之姿,容易择配。若我那甥女姿才盖世,须得天下出名才子方配得他。我闻河南闽县有个少年贡士,叫做何嗣薪,是现行先是个有名气的人。因自负其才,要寻个与她相同有才的才女为配,至今没有婚娶。惜我向来不识荆,未知可能名称其实。我想临安府城乃帝都之地,人物聚会。况来年是会试之年,各省举子多有先期赴京者。我欲亲到临安,访求才俊,替甥女寻个佳偶,姊丈意下何以?”珠川道:“若得如此,极感大德。我是个不在行文墨的人,择婿一事须得老舅主张方妙。”说罢,便去女儿头上取下一支金凤钗来,递与郗公,道:“老舅若有看得雅观的,便替自己受了聘。这件东西便作回聘之敬。”郗公收了凤钗,说道:“既承见托,若有快婿,我竟聘定,然后奉复了。但甥女经常的炮制,也须多付几篇与自己带去。”珠川便教孙女将一卷诗稿送与母舅收了。当下郗公别过珠川,即日起身望临安来。正是:
  良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
  须知为女求婿,亦如为子求妻。
  郗公来到临安,作寓于灵隐寺中。寺里有个僧官,法名云闲,见郗公是个乡绅,便殷勤接待,朝夕趋陪。一日,郗公与僧官闲话,偶见他手中所携诗扇甚佳。取过来看时,上边写着七言律诗一首,是贺他做僧官的诗。其诗曰:
  华盖重重贵有加,宰官即现比丘家。
  青莲香里开朝署,紫竹丛中坐晚衙。
  泛海昙摩何足羡,爱山支遁未堪夸。
  空门亦有河阳令,闲看庭前雨好花。
  前面写着“右贺云闲上人为僧官,钱塘宗坦题”。郗公看了大赞道:“此诗词意清新,妙在句句是官,又句句是僧。真乃才子之笔。我两日到东湖闲步,那一处宾馆茶馆没有乘客题词?
  就是这里灵隐寺中各处壁上,也多有时人题咏。却未曾有一篇当意的。不想前些天在扇头见此一首绝妙好诗。不但诗好,只这一笔钟鼓文也写得龙蛇飞舞。我问你,这宗坦是哪些样人?”
  僧官道:“是钱塘一个妙龄贡士,表字宗山明。”郗公道:“可请她来一会。”僧官道:“他常到寺中来的。等他来时,当引来相见。”
  次日,郗公早膳华,正要同僧官出寺闲行。只见一个妙龄,飘巾阔服,踱将跻身。僧官指道:“这便是宗相公。”郗公忙邀入寓所,叙礼而坐。说起昨天在云师扇头得读佳咏,想慕之极。宗坦动问郗公姓名,僧官从旁代答了。宗坦快捷鞠躬道:“晚生不知老知识分子在此,未及具刺晋谒。”郗公问她年轻几何,宗坦道:“二十岁了。”郗公问曾毕姻否,宗坦答说:
  “尚未。”郗公又问什么日期游庠的,宗坦顿了一顿,方答道:“上年游庠的。”说罢,便觉面色微红。郗公又提起诗中妙处,与她比论唐律,上下古今,宗坦无甚回言,只有唯唯而已。郗公问他平时喜读何书,本朝诗文当推什么人为首,宗坦连称“不敢”,如有羞涩之状。迁延半晌,作别而去。
  郗公对僧官道:“少年有才的反复浮露,今宗生深藏若虚,恂恂如不可能语,却也不菲。我有头亲事,要替她做媒。来日面试他一首诗,若再与扇上诗一般,我意便决。”僧官听了,便暗暗使人报知宗坦。宗坦便托僧官预先套问面试的问题。看官听说:原来扇上这首诗是宗坦倩人代作的,不是他真笔。这宗坦貌若恂恂,中怀欺诈,平时专会这移假借,哄骗外人。往往抄这人文字,认做自己的,去哄这人;又抄那人文字,认做自己的,去哄这人。所以异地虽有通名,肚里实无一字。你道僧官何故与她相好?只为他刻钟候以龙阳献媚,僧官也与他有染的。故本非文化人,偏假说她是先生,替她装幌,欺诳远方游客。
  且说郗公这日别过宗坦,在寓无聊,至晚来与僧官下象棋消遣。僧官因问道:“古人有下象棋的诗么?”郗公笑道:
  “象棋尚未见有诗。我前天面试宗生,便以此为题,教他做首来看。”僧官闻言,飞速使人报与宗坦知道。次日宗坦具帖来拜郗公。郗公设酌留饮。饮酒中间说道:“昨偶与云师对弈,欲作象棋诗一首,敢烦大笔即席一挥何如?”宗坦欣然领诺。
  郗公教取文房四蒙迪欧。宗坦更不让给,援笔写道:
  竹院闲房昼未阑,坐观两将各登坛。
  关河咫尺雌雄判,壁垒须臾进退难。
  车马几能常拒守,军兵转盼已摧残。
  古来征战千年事,可作揪枰一局看。
  宗坦写毕,郗公接来看时,只见诗中“壁”字误写“璧”字,“摧”字误写“推”字,“枰”字误写“秤”字。便道:“尊制甚妙。不但咏棋,更得禅门虚空之旨,正切与云师对奕意。但诗中写错几字,却是为啥?”宗坦局蹐道:“晚生醉笔潦草,故致有误。”郗公道:“老夫今晚也胡乱赋得一首《满江红》词在此请教。”说罢,取出词笺,递与宗坦观察。词曰:
  营列东西,河分南北,两家势力分外。各施筹策,何人短又什么人长。一样排成队伍容貌,尽着你,严守边疆。不旋踵,车驰马骤,飞炮下多瑙河。逾沟兵更勇,横冲直捣,步步争强。看雌雄顿决,转眼兴亡。
  相互相持既毕,残枰在,松影临窗。思今古,千场战斗,仿佛局中忙。
  当下宗坦接词在手,点头吟咏,却把长短句再读不连牵,又念差了内部多少个字,乃佯推酒醉,对郗公道:“晚生醉了,尊作容袖归细读。”言罢,便把词笺袖着,辞别去了。郗公对僧官道:“前见尊扇上宗生所写仿宋甚妙,明日石籀文却啥不济,与扇上笔迹不同,又多写了别字。及把拙作与他看,又念出几个别字来。恐这诗不是他做的。”僧官道:“或者是酒醉之故。”郗公摇头道:“纵使酒醉,何至便别字连片。”当时有篇文字,诮这写别字、念别字的喷饭处:
  先生口授,讹以传讹。声音相类,别字遂多。
  “也应”则有“野鹰”之差错,“奇峰”则有“奇风”之揣摹。若乃誊写之间,又见笔画之失。“鸟”、“焉”莫辨,“根”、“银”不白。非讹于声,乃谬于迹。尤可怪者,字迹本同,疑一作两,分之不通。
  “鞶”为“般”、“革”,“暴”为“曰”、“恭”。斯皆手录之混淆,更闻口诵之奇绝。不知“毋”之当作“无”,不知“说”之或作“悦”。“乐”、“乐”罔分,“恶”、“恶”无别。非但“阕”之读“葵”,岂徒“腊”之读“猎”。至于句不可能断,愈使听者难堪。既闻“特其柄”之绝倒,又闻“古其风”之笑谈。或添五以成六,或减四认为三。颠倒若斯,尚不自觉。
  招彼村童,妄居塾学。止可欺负贩之小儿,奈何向班门而冒托!
  看官你道宗坦这两首诗都是可怜做的?原来就是这辽宁闽县少年贡士何嗣薪做的。这何嗣薪表字克传,幼有神童之名,十六岁便举孝廉随丁了。艰到十九岁春间服满,薄游临安,要寻个幽僻寓所涉猎静养,以待来年大比。不肯在寺院中睡觉,怕有宾朋酬酢,却被宗坦接着,留在家中作寓。论起宗坦年纪,倒长何嗣薪一岁,只因见她是个知名举人,遂拜他为师。嗣薪由此馆于宗家,谢绝宾客,吩咐宗坦:“不要说我在此处。”宗坦称心如意,喜得央他代笔,更没一人感觉。
  明天扇上诗,就央他做,就央他写,所以一字不错,书法甚精。今这咏棋的诗,只央他做了,熟记在胸,虽有底稿藏在袖中,怎好当着郗公之面拿出来对得,故至写错别字。
  当日宗坦回家,把郗公的词细细抄录出来,只说自己做的,去哄嗣薪道:“门生把先生咏棋的诗化作一词在此。”嗣薪看了,大加称誉。自此误认她为能文之徒,常把新咏与他看。宗坦因便抄得新咏绝句三首。一首是读《小弁》诗有感,两首是读《长门赋》漫兴。宗坦将这三诗录在一幅花笺上,写了团结的名字,印了团结的书籍。过了一日,再到灵隐寺参拜郗公,奉还原词,就把三诗呈览。郗公接来,先看这读《小弁》的一绝道:
  天亲系恋泪难收,师傅当年代写愁。
  宜臼若能知此意,忍将立己德申侯。
  郗公看毕,点头道:“这诗原不是温馨做的,是学子代做的。”
  宗坦听了,不理解诗中之意是说《小弁》之诗,不是宜臼所作,是宜臼之傅代作,只道郗公说她,通红了脸,忙说道:
  “这是晚生自做的,并没甚先生代做。”郗公大笑,且不回信。
  再看这读《长门赋》的二绝,其一曰:
  情真自可使文真,代赋何堪复代颦。
  若必相如能写怨,《白头吟》更倩什么人人。
  其二曰:
  长门有赋恨偏深,绿鬓何为易此心。
  汉帝若知司马笔,应须责问《白头吟》。
  郗公看罢,笑道:“倩人代笔的不为稀罕,代人作文的亦觉多事。”宗坦听了,又不亮堂二诗之意,一说陈后不必央相如作文,一说相如不当为陈后代笔,又认做郗公说他,一发着急,赶快道:“晚生并不曾倩人代笔,其实都是自做的。”郗公抚掌大笑道:“不是说兄,何消这等快速。兄若自认了去,是兄自吐其实了。”宗坦情知出丑,满面羞惭。从此一别,再也不敢到寺中来。正是:
  三诗认错,恰好合着。
  今番数言,露尽马脚。
  且说郗公既识破了宗坦,因想:“替她代笔的不知是哪位?
  这个人才华出众,我甥女若配得如此一个夫婿也不枉了。”便问僧官道:“这宗坦与甚人相知?替她作诗的是老大?”僧官道:
  “他的相识甚多,小僧实不知晓。”郗公听说,心中闷闷,又想道:“这个人料也不远,我只在此处寻访便了。”于是连续在临安城中东游西步,凡遇文人墨客,便冷眼物色。一日,正在街上闲行,猛然想道:“不知宗坦家里可有西宾否?若有时,一定是她代笔无疑了。我先天去答拜宗坦,就了然这多少个音信。”
  一头想,一头走,不觉走到钱塘县前。只见一簇人拥在县墙边,不知看些什么。郗公也踱将去打一看,原来枷着一个人在这边。定睛看时,这人不是别人,却就是宗坦。枷封上写道:“枷号怀挟童生一名宗坦示众,限四月放。”原来钱塘知县为科举事考试童生,宗坦用传递法,复试案上取了第一。到复试之日,传递不得,带了怀挟,当被搜出,枷号示众。郗公见了,方知他售假青衿,以前并没一句实话。正自惊疑,忽有多少个公差从县门里奔将出来,忙叫:“开枷释放囚犯,老爷送何相公出来了。”闲看的人都一哄散去。郗公闪在一边看时,只见一个美少年,儒巾圆领,进士打扮,与知县揖让出门,打躬作别,上轿而去。郗公便唤住一个听差,细问她这是何人。
  公差道:“这是辽宁来的举人,叫做何嗣薪。这枷号的童生便是他的门人。他先天这童生家处馆,故来替她讲分上。”郗公听罢,满心欢喜。次日即具名帖,问到宗坦家中走访何嗣薪。
  却说嗣薪向寓宗家,并不接见宾客,亦不通刺官府。只为师生情分,不得已见了知县。因他名重四方,一晓得她寓所,便有人来寻问他。他懒于社交,又见宗坦出丑,深悔误收不肖之徒,使先生面上无光,欠好再住他家,连夜收拾行李,径往灵隐寺中寻一幽静僧房安歇去了。郗公到宗家,宗坦害羞,托病不出;及问嗣薪,已不知何往。郗公怅然则返。
  至次日,正想要再去寻访,只见僧官来说道:“明晚有个辽宁李贡士也来本寺作寓。”郗公想道:“如若吉林人,与何嗣薪同乡,或者精通她踪迹也未可知。我何不去拜他一拜。”便教家僮写了贴儿,同着僧官来到这李进士寓所。僧官先进去说了。少顷,李进士出来,相见叙坐,各道寒暄毕。郗公看这李贡士时,却与钱塘县前所见的何嗣薪一般无二,因问道:
  “尊兄贵乡是吉林,有个孝廉何兄讳嗣薪的是同乡了。”李先生道:“正是同乡敝友何克传。”郗公道:“今观尊容,怎么与何兄分毫无异?”李先生道:“老知识分子啥时候曾会何兄来?”郗公便把一贯著名思慕,昨在县前碰到的原故说知,又将反复为宗坦所诳,今要寻访真正作散文家的心曲,一一说了。李举人避席拱手道:“实不相瞒,晚生便是何嗣薪。只因性好幽静,心厌应酬,故权隐贱名,避迹于此。不想蒙老知识分子这么错爱。”
  便也把误寓宗家,宗坦央他作诗的事,述了四回。郗公大喜,极口称扬前诗。嗣薪谢道:“拙咏污目,还求大方教政。”郗公道:“老夫亦有拙作,容当请教。”嗣薪道:“幸得同寓,正好朝夕祇领清诲。但勿使别人得知,恐有应酬,致妨静业。”
  郗公道:“老夫亦喜静恶嚣,与同志有同志。”便嘱付僧官,教她莫说作寓的是何贡士,原只说是李举人。正是:
  童生非衿冒衿,孝廉是举讳举。
  六人窃名避名,贤否不同尔许。
  当下郗公辞出。嗣薪随具名刺,到郗公寓所来答拜。叙坐间,郗公取出《满江红》词与嗣薪看了。嗣薪道:“此词大妙,胜拙诗数倍。但晚生前已见过,宗坦说是她做的,原来却是尊作。不知她从何处抄来?”郗公笑道:“这厮善于撮空,到底自露其丑。”因说起前些天看三绝句时不打自招之语,我们笑了两回。嗣薪道:“他恰好抄着讥诮倩笔的诗,也是合当败露。”郗公道:“尊咏诮长门倩人,极诮得是。金屋贮阿娇,但以色升,不以才选;若便有自作《长门赋》之才,便是才色双绝,断不至于失宠,《长门赋》能够不作矣。”嗣薪道:“能作《白头吟》,何愁绿鬓妇,欲为司马之配,必须卓氏之才。”
  郗公道:“只可惜文君乃再嫁之女,必须处子如阿娇,又复有才如卓氏,方称全美。”嗣薪道:“天下安得有这么十全的女孩子。”郗公笑道:“如此女郎尽有,或者未得与真正才子相遇耳。”多少个又闲话了半天,嗣薪起身欲别,郗公取出一卷诗稿,送与嗣薪道:“此是拙咏,可一寓目。”嗣薪接着。回到寓中,就灯下进展细看,却差不多是闺情诗,因想道:“若论他是乡绅,诗中当有台阁气;若论他在林下,又当有山林气。今如何却似闺秀声,倒像个巾帼做的?”心下好生疑惑。当夜看过半卷,次早起来再看这半卷时,内有《咏蕉扇》一诗云:
  一叶轻摇处,微凉动手中。
  种来偏喜雨,撷起更宜风。
  绣部烦凭遣,香肌暑为空。
  新诗随意谱,何必御沟红。
  嗣薪看了拍手道:“绣阁香肌,御沟红叶,明明是妇女无疑了。”又见这首咏象棋的《满江红》词也在其内,其题曰“与侍儿绿鬟象戏偶题”。嗣薪大笑道:“原来连这词也是女生之笔。”便袖着诗稿径到郗公寓中,见了郗公,说道:“昨承以诗稿赐读,真乃琳琅满纸。但晚生有一言唐突,这个随想恐不是老知识分子做的。”郗公笑道:“宗坦便请人代笔,难道老夫也请人代笔?”嗣薪道:“据晚生看来,却像个女生声口。”
  郗公笑道:“足下大有眼力。其实是一才女做的。”嗣薪道:
  “这女孩子是谁?老知识分子从何方得来?”郗公道:“兄道他才思何如?”嗣薪道:“才思敏妙,《长门赋》、《白头吟》俱拜下风矣。
  不瞒老知识分子说,晚生欲得天下才女为配,窃恐今生不复有偶,什么人想天下原有这等高才的巾帼。”郗公笑道:“我说天下才女尽有,只惜天下贤才未能遇之。此女亦欲得天下贤才为配,足下若果见赏,老夫便为作伐何如?”嗣薪起身作揖道:“若得玉成,感荷非浅。乞示此女姓名,今在哪个地方?”郗公道:“此女不是旁人,就是老夫的孙子女。姓随小字瑶姿,年方二八,仪容窈窕。家姊丈随珠川,托老夫寻觅快婿,今见足下高才,淑女正合配君子。”嗣薪大喜,便问啥时候回见令姊丈,郗公道:
  “不消回见他。他既以此事相托,老夫便可主婚受聘。倘蒙足下不弃,便求一聘物为定。老夫自去回复家姊丈便了。”嗣薪欣然应允。随即回寓取出一个美玉琢成的双鱼珮来,要致与郗公作聘,却又想道:“他既是主婚之人,必须再寻一媒婆方好。”正寻思间,恰好僧官过来闲话。嗣薪便将此事与僧官说知。僧官笑道:“小僧虽是方外之人,张生配莺莺,法本也吃得喜酒,就是小僧作伐何如?”嗣薪道:“如此最妙。”便同僧官到郗公寓中,把双鱼珮呈上。郗公亦即取出金凤钗来回送嗣薪,对嗣薪道:“这是老夫临行时,家姊丈交付老夫作回聘之敬的。”嗣薪收了,欢喜无限。正是:
  舅翁主婚,甥婿纳聘。
  金凤玉鱼,一言为定。
  郗公既与嗣薪定亲,本欲便回富阳,面复姊丈。因贪看西湖景致,还要盘桓几日,乃先修书一封,差人回报随员外,自己却仍寓灵隐寺中,每一天出去旅游,早晚得暇,便来与嗣薪评论诗文,商榷今古,不在话下。
  且说嗣薪纳聘之后,初时欢喜,继复展转寻思道:“这随小姐的诗词倘或是舅翁代笔,也像《长门赋》不是阿娇做的,却如之奈何?况仪容窈窕,亦得之传闻。我一世匆匆,竟未详审。还须亲到这边访个真正,才如释重负得下。”想了五遍,次日便来辞别郗公,只说场期尚远,欲暂回乡,却径密往富阳探望随家去了。
  话分五头。却说随珠川自郗公出门后,凡有来替孙女说亲的,一概谢却,静候郗公报音。一日,忽有一媒婆来说道:
  “有个青海何贡士,要上临安会试,在此经过,欲娶一妾。他正断弦,若有配合的,便娶为正室。有表号在此间。”说罢,取出一幅红纸来。珠川接来看时,上写道:“湖北闽清县贡士何自新,号德明,年二十四岁。”珠川便对瑶姿小姐道:
  “你母舅曾说台湾何举人是现行风云人物,这厮姓名正合母舅所言。我当去拜他一拜。看她人物怎样。”小姐含羞不答。珠川竟向媒婆问了何进士下处,亲往投帖,却值这何自新他出,不曾相见。珠川赶回家中,只见侍儿绿鬟迎着说道:“小姐教我对土豪劣绅说,若何贡士来答拜时,可款留着他,小姐要试他的才学哩。”珠川点头会意。次日,何自新到随家答帖。珠川接至堂中,相见叙坐。瑶姿从屏后偷觑,见他相貌俗,举止浮嚣,不像个响当当的材料。及听她与土豪叙话,谈吐亦甚俚鄙。
  三通茶罢,珠川设酌留款,何自新也不特别驳回,就坐着了。
  饮酒间问道:“宅上可有西席,请来一会。”珠川道:“学生止有一女,幼时曾请内兄为西席,教习经书。今小女年已长成,西席别去久矣。”何自新道:“女学员只读四书,未必读经。”
  珠川道:“小女经也读的。”何自新道:“所读何经?”珠川道:
  “先读毛诗,其外四经,都次第读过。”何自新道:“孙女但能读,恐未必能解。”珠川未及回言,只见绿鬟在屏边暗暗把手一招,珠川便托故起身,走到屏后。瑶姿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说了三回。珠川紧紧记着,转身出来,对何自新道:
  “小女正为能读无法解,只毛诗上有几桩疑惑处,敢烦先生解一解。”何自新问那几桩,珠川道:“‘二南’何以无周、召之言,‘邶’、‘鄘’何以列《卫风》之外,《风》何以黜楚而存秦,鲁何以无《风》而有《颂》,《黍离》何以不登于变《雅》,《商颂》何以不名为《宋风》。先生必明其义,幸赐教之。”何自新怀想半晌,无言可对,勉强支吾道:“做举业的不流失到这一个地步。”珠川又道:“小女常说,四书中最易解的不如《孟子》,却只第一句见梁惠王,便表达不出了。”何自新笑道:“这有何难解?”珠川道:“小女说,即云不见诸侯,何故又见梁惠王?”何自新面红语塞。珠川见她腼腆,且只把酒来斟劝。原来这何自新因闻媒婆表彰随小姐文才,故有意把话来盘问员外,这知反被小姐难倒了。当下见不是头,即起身告辞。珠川送别了她,回进内室。瑶姿笑道:“这个人经书也不知底,说吗名士?”珠川道:“他既没才学,咋样中了举人?”瑶姿叹道:“考试无常,虚名难信,大抵如斯。”正是:
  盗名欺世,装乔做势。
  一经考问,胸无半字。
  自此瑶姿常与侍儿绿鬟笑话这何自新,说道:“母舅但慕其虚名,这知她如此出名无实。”忽一日,接到郗公书信一封,并寄到双鱼珮一枚。珠川与瑶姿展书看时,上写道:
  前承以姻事见托,今弟已为姊丈觅得一快婿,即弟向日所言何郎。弟今亲炙其人,亲读其文,可谓名下无虚士。以此配我甥女,真不愧双玉矣。谨先将聘物驰报,余容归时晤悉。
  瑶姿看毕大惊失色,对大伯道:“母舅是有眼力的,怎么样这等草率?百年盛事,岂可徒信虚名?”珠川道:“书上说亲读其文,或者这个人貌陋口讷,胸中却有文才。”瑶姿道:“经书不解之人,安得有文才?其文一定是假的。母舅被他哄了。”
  说罢,潸然泪下。珠川见孙女心中不愿,便修书一封,璧还原聘。即着来人速赴临安,回复郗公去了。
  且说何嗣薪自在临安别过郗公,即密至富阳城中,寻访到随家门首,早见一个长须老者,方巾阔服,背后从人随后,走入门去。听得门上人说道:“员外回来了。”嗣薪想道:“随员外自家倒见了,只是姑娘如何得见?”正踌躇间,只见邻家一个时辰候,望着随家侧边一条小巷内走,口中说道:“我到随家后公园里闲耍去。”这邻家的巾帼吩咐道:“他家今天有内眷们在园中游玩,你去不得罗唣。”嗣薪听了,想道:“这么些有点机会。”便趁机这小儿,一径闯入园中,东张西望。忽听得远远地有妇女笑语之声。嗣薪慌忙伏在花阴深处,偷眼瞧看。
  只见一个旦角小婢,把手向后招着,叫道:“小姐这里来。”随后见一巾帼走来,年可十五六岁。你道他怎么模样?
  傅粉过浓,涂脂太厚。姿色既非美丽,体态亦甚平时。扑蝶打莺,难言体面。穿花折柳,殊欠幽闲。乱蹴弓鞋,有何急事?频摇绔扇,岂是暑天?侍婢屡呼,怕不似枝吟黄鸟千般媚。云鬟数整,比不足髻挽巫山一片青。
  原来这姑娘不是瑶姿,乃郗公之女娇枝。那日来探望随家表姊,取便从后园而入,故此园门大开。瑶姿接着,便陪她在公园中闲步。却因员外呼唤,偶然入内。娇枝自与小婢采花扑蝶闲耍。不期被嗣薪窥见,竟错认是瑶姿小姐。
  当下娇枝闲耍两次,携着小婢自进入了。嗣薪偷看多时,不从心所欲。想道:“有才的必有优雅。这般光景,恐内才也未见得佳。我被郗老误了也。”又想道:“或者是瑶姿小姐的姊妹,不就是瑶姿也未可知。”正在怀疑,只见这旦角小婢,从花阴里奔以后,见了嗣薪,惊问道:“你曾拾得一只花簪么?”嗣薪道:“甚么花簪?”小婢道:“我小姐失了头上花簪,想因折花被花枝摘落了。你这人是这里来的?若拾得簪儿,可还了本人。”嗣薪道:“我不曾见甚花簪。”小婢听说,回身便走。嗣薪赶上,低声问道:“我问你,你家小姐可叫做瑶姿么?”小婢一头走,一头应道:“正是娇枝小姐。”嗣薪又问道:“瑶姿小姐可是会做诗的么?”小婢遥应道:“娇枝小姐只略识多少个字,这里会做诗?”嗣薪听罢,分外愁闷,怏怏走出园门。即日离了富阳城,仍回临安旧寓。心中甚怨郗公见欺,一时做差了事。正是:
  媒妁原不错,两边都认差。
  只因名字混,弄得眼儿花。
  却说郗公在灵隐寺寓中,闻嗣薪已回旧寓,却丢失他回复会师。正想要去问她,忽然接得随员外书信一封,并送还原来聘物。郗公见聊物送还,心里大疑,忙拆书来看,书上写道:
  接来教,极荷厚爱。但老舅所言何郎,弟如今曾会过。观其人物,聆其谈吐,窃以为知名无实,不足当坦腹之选。小女颇非笑之。此系百年盛事,未可造次。望老舅更为裁酌。原聘谨璧还,幸照入不尽。
  郗公看罢,吃了一惊,道:“这般一个快婿,怎么样还不中意?
  我既受了他聘,怎好又去还他?”心中烦闷,自己抱怨道:
  “这原是我差。不是自身的姑娘,原不该乔做主张。”沉吟了半天,只得去请原媒僧官来,把这话告诉她。僧官道:“便是何相公,两日也不瞅不睬,好像有甚不乐的大概,不知为何?大约婚姻须要两愿。老翁要还他的聘物,若难于启齿,待小僧陪去,代为缓和,何如?”郗公道:“如此甚好。”便袖了双鱼珮,同着僧官,来到嗣薪寓中,相见了,动问道:“足下可曾回乡?怎生来得恁快?”嗣薪道:“未曾返舍,只到富阳城中去走了一遭。”郗公道:“尊驾到富阳,曾见过家姊丈么?”嗣薪道:“曾见来。”郗公道:“既见过家姊丈,这头姻事足下以为啥如?”嗣薪沉吟道:“婚姻大事,原非仓卒可定。”郗公道:
  “老夫有句不识进退的话,不好说得……”僧官便从旁代磋商:
  “近期随老员外有书来,说她家止有一女,要在本处择婿,不愿与远客联姻,谨将原聘璧还在此。郗老爷一时主过了婚,不便反悔,故事在难堪。”嗣薪欣然笑道:“这也何难,竟将原聘见还便了。”郗公听说,便向袖中取出双鱼珮来,递与嗣薪道:“不是老夫孟浪,只因家姊丈主意不定,前后语言不合,以致老夫失信于同志。”嗣薪接了聘物,便也把金凤钗取出,送还郗公。正是:
  鱼珮送还来,凤钗仍璧去。
  和尚做红娘,到底不吉利。
  郗公自解了这头姻事,闷闷不乐。想道:“不知珠川怎么见了何郎,便要璧还聘物?又不知何郎怎生见了珠川,便喜欢情愿退婚?”心中迷惑,随即收拾行囊,回家面询随员外去了。
  且说这些何自新,自被瑶姿小姐难倒,没兴娶妾续弦,竟到临安收买会场关节。他的贡士原是夤缘来的,今会试怕笔下来不得,既买字眼,又买题目,要预先央人做下文字,以便入场抄写,却急切少个代笔的。也是合当的事,恰好寻着了宗坦。原来宗坦自前番请嗣薪在家时抄袭得她所选的洋洋刻文,后竟说做要好选的,另行发刻,封面上大书“宗山明先生评选”,又料得本处没人相信,托人向远方发卖。为此,远方之人在半错认他是有趣的。他又专一打听远方乘客,到来便去钻刺,故得与何自新相知。
  这年会场知贡举的是同平章事赵鼎,其副是中书抚军汤思退。这汤思退为人贪污,暗使人在外贿卖科场题目。何自新买了那么些问题,议价五千两,就是宗坦居间说合。立议之日,汤府要先取现银,何自新不肯。宗坦奉承汤府,一力担当,劝何自新将现银尽数付与。何自新付足了银,讨得题止字眼,便教宗坦打点文字。宗坦抄些刻文,胡乱凑集了当。何自新不管好歹,记诵熟了。到进场时,浑在里面。汤思退闱中阅卷,寻着何自新卷子,勉强批“好取”,放中式卷内。却被赵鼎一笔涂抹倒了。汤思退怀恨,也把赵鼎取中的第一名卷子乱笔涂坏。赵公大怒,到放榜后拆开落卷查看,这被汤思退涂坏的,却是湖北闽县举人何嗣薪。赵公素闻嗣薪是个少年奇才,今无端被屈,非常懊恨。便上一疏道:“同官怀私挟恨,吐弃真才事……”圣旨批道:“主考设立正副,本欲公同较阅。据奏江西闽县举人何嗣薪虽有文名,必须相互共赏,方堪中式,赵鼎不必争辩,致失和衷之雅。”赵公见了这旨意,一发闷闷。乃令人邀请嗣薪到来相会,用好言抚慰,将银三百两送与作读书之费。嗣薪拜谢辞归,赵公又亲自送到舟中,珍贵而别。
  且说这个何自新,因问题不灵,甚是烦恼。拉着宗坦到汤府索取原银,却被门役屡次拦阻。宗坦情知那银子有些难讨,遂托个事故躲开去了。再寻他时,只推不在家。何自新无奈,只得自往汤府取索。走了一回,竟没人出来应承。何自新发极起来,在门首乱嚷道:“既不中我举人,咋样赖我银子?”门役喝道:“我大伯那里收你怎么样银子?你自被撞主公的哄了么,却来此地放屁!”正闹间,门里走出多少个亲人,大喝道:“谁敢在自己在爷门首放刁!”何自新道:“倒说自家过不去!你主人贿卖科场关节,诓骗人的银两,当得何罪?你家现有议单在我处,若不还自己原银,我就到官府首告去。”众家人骂道:“好光棍!凭你去首告,便到御前背本,我四叔也就是你!”何自新再要说时,里面赶出一群短衣尖帽的军牢,持棍乱打,何自新立脚不住,一径往前跑奔。奔不上有数里,听得路别人道:“御驾经过,闲人回避!”何自新抬头看时,早见旗旌招飐,绣盖飘扬,御驾来了。原来这日驾幸洞霄宫进香,仪伏无金,朝臣都不曾侍驾。当下何自新正恨着气,恰遇驾到,便闪在一方面,等驾将近,伏地大喊道:“台湾闽清县举人何自新有科场冤事控告!”国君在銮舆上听了,只道说是浙江闽县举人何嗣薪,便传谕道:“何嗣薪已有旨了,又复拦驾称冤。好生可恶!着革去贡士,拿赴朝门外,打二十棍,发回原籍。”何自新有屈无伸,被左徒押至朝门,受责了二十。
  汤思退闻知,晓得朝廷认错了。恐怕何自新说出真情,立时使人递解他启程。正是:
  御棍打了何自新,进士退了何嗣薪。
  不是随笔偏变幻,世事稀奇真骇闻。
  却说赵鼎在朝房中闻了这事,吃惊道:“何嗣薪已别我而去,如何又在此处弄出事来?”神速使人掌握,方知是闽清县何自新为汤府赖银事来叫冤的。赵公便令将何自新留下,具疏题明此系闽清县何自新,非闽县何嗣薪,乞敕部明审。朝廷准奏,着刑部会同礼部勘问。刑部奉旨将何自新监禁候审。
  汤思退着了急,令人密唤原居间人宗坦到府中琢磨。宗坦自念议单上赫赫闻名,恐连累他,便献一计道:“近年来莫若买嘱何自新,教他竟推在闽县何嗣薪身上,只说名字相类,央他来代告御状的。如此便好脱卸在。”汤思退大喜。随令家人同着宗坦,私到刑部狱中,把这话对何自新说了。许他:“事平之后,还你银子,又不碍你前程。”宗坦又私嘱道:“你若说出贿买举人,也要问个大罪,不如脱卸在何嗣薪身上为妙。”正是:
  冒文冒名,厥罪犹薄。
  欺师背师,穷凶极恶。
  何自新听了宗坦言语,到刑部会审时,便依着她所教,竟说是闽县何嗣薪指使。刑部录了口词,奏闻朝廷,奉旨着拿闽县何嗣薪赴部质对。刑部正欲差人到彼提拿,恰好嗣薪在半路接得赵公手书,闻知此事,复转临安,具揭向礼部诉辨。礼部移送刑部,即日会审。几人对质之下,一个一口咬定,一个再三折辨,相互争论了两次。问官一时断决不得,且教都把来囚禁,另日再审。嗣薪到狱中对何自新说道:“我与兄素昧平生,初无仇隙。何故劈空诬陷,定是被人哄了。兄必自有冤愤欲申,只因名字相类,朝廷误认是自个儿,故致责革。兄若说出自己隐私,或不至如此,也未可知。”何自新被她道着了,只得把真情一一表达。嗣薪道:“兄差矣,夤缘被骗,罪不至死。若代告御状,拦驾叫喊,须要问个死刑。汤思退希图卸祻,却把兄的生命为儿戏。”何自新听说,方才省悟,谢道:“四弟多有冒犯,今后只从实供招罢了。”过了一日,第三番会审。何自新招出汤思退贿卖关节,诓去银子,反又授旨诬陷别人,都有宗坦为证,并将原议单呈上。问官看了,立拿宗坦并汤府家人到来,每人一夹棍,各各招认。勘问领悟,具疏奏闻。有旨:汤思退革了职,谪戍边方,赃银入官。何自新革去贡士,杖六十,发原籍为民。宗坦及汤家从人各杖一百,流三千里。何嗣薪无罪,准复举人。礼、刑二部奉旨断决毕,次日又不胫而走联合旨意:将会场中式试卷并落卷俱付礼部,会齐本部各官公同复阅,重定去取。于是礼部将汤思退取中的大半都复落,复于落卷中取中多个人,拔何嗣薪为第一。始祖亲自殿试,嗣薪探花及第。正是:
  但有磨勘举人,不闻再中落卷。
  朝廷破格翻新,文运立刻救转。
  话分两头。且说郗少伯回到富阳,细问随员外,方知错认何郎是何自新,非凡怅恨。乃将何郎才貌细说了五遍,又将她诗文付与瑶姿观察。瑶姿甚是叹赏,珠川悔之无及。后闻嗣薪中了状元,珠川欲求郗公再往作伐,重联此姻。郗公道:“你顿时既教我还了他聘物,我今有何面目再对她说。”珠川笑道:“算来当初老舅也有些不是。”郗公道:“怎样倒是自己不是?”珠川道:“尊翰但云何郎,并未显露名字,故致有误。
  今还求大力始终玉成。”郗公被她央恳但是,沉吟道:“我自无颜见他,除非央他座师赵公转对他说。幸喜赵公是自个儿同年,待我去与他协议。”珠川大喜。
  郗公即日赴临安,具柬往拜赵公,说知其事。赵公允诺。
  次日,便去请嗣薪来,告以郗公所言,并说与前番随员外误认何自新,以致姻事联而忽解的原故。嗣薪道:“翁择婿,婿亦择女。门生访得随家小姐有名无实,恐他的诗句不是自做的。若欲重联此姻,必待门生面试此女一番,方可准信。”说罢,起身作别而去。
  赵公即日答拜郗公,述嗣薪之意。郗公道:“舍甥女文才千真万真,咋样疑他是假。真才原不怕面试,但女孩儿家怎肯听郎君面试?”赵公道:“这不难。年翁与自家既系通家,我有别业在玄武湖,年翁可接取令甥女来,只以大明湖休闲游为名,暂寓别业。竟等老夫面试何如?”郗公道:“容与家姊丈商议奉复。”便连夜重临富阳,把这话与珠川说知。珠川道:“只怕外孙女不肯。”遂教绿鬟将此言述与小姐,看她意见如何。绿鬟去不多时,来过来道:“小姐说,既非伪才,何愁面试。但去不妨。”珠川闻讯大喜,遂与郗公买舟送瑶姿到临安。
  郗公先引珠川与赵公相见了。赵公请郗公与珠川同着瑶姿在天目湖别业住下。次日即治酒于别业前堂,邀何嗣薪到来,指与珠川道:“门下后天可密切认着这个何郎。”珠川见嗣薪丰姿俊秀,器宇轩昂,与前番所见的何自新不啻霄壤,心甚爱戴。郗公问嗣薪道:“明天殿元云曾会过家姊丈,及问家姊丈说,从未识荆,却是为什么?”嗣薪道:“当时原没有趋谒,只在门首望见颜色耳。”赵公对郗公道:“令甥女高才,若止是老夫面试,还恐殿元不信。今老夫已设一纱橱于后堂之西,可请令甥女坐于其中,殿元却坐于东头,年翁与老夫并令姊丈居中而坐。老夫做个监场,殿元做个房考,此法何如?”郗公与珠川俱拱手道:“悉依尊命。”
  当下赵公先请六个人入席饮酒。酒过数巡,便邀入后堂。只见后堂已排设停当,碧纱橱中安放香几笔砚,瑶姿小姐已在橱中坐着,侍儿绿鬟侍立橱外伺候。赵公与五人各依次坐定。
  嗣薪偷眼遥望纱橱中,见瑶姿丰神绰约,翩翩可爱,与前园中所见大不相同,心里又喜又疑。赵公道:“假若老夫出题,恐殿元疑是先期打点。可就请殿元出题。”便教把文房四宝送到嗣薪面前。嗣薪取过笔来,向赵公道:“承老师之命,门生斗胆了。即以纱橱美人为题,门生先自咏一首,求小姐和之。”
  说罢,便写道:
  绮罗春倩碧纱笼,彩袖摇摇间杏红。
  疑是嫦娥羞露面,轻烟围绕广寒宫。
  写毕,送与郗公。郗公且不展看,即付侍儿绿鬟送入纱橱内。
  瑶姿看了,提起笔来,不假思索,立和一首道:
  碧纱权倩作帘笼,未许人窥彩袖红。
  不是裴航来捣药,仙娃肯降蕊珠宫?
  和毕,传付绿鬟,送到嗣薪桌上。嗣薪见她字画柔妍,诗词清丽,点头称扬道:“小姐恁般酬和得快,待我再咏一首,更求小姐一和。”便取花笺,再题一绝。付与绿鬟,送入纱橱内。
  瑶姿展开看时,上写道:
  前望巫山烟雾笼,仙裙未认石榴红。
  今朝得奏《霓裳曲》,仿佛三郎梦月宫。
  瑶姿看了,见诗中有赞誉她和诗之意,微微冷笑,即援笔再和道:
  自爱轻云把月笼,隔纱深护一枝红。
  聊随彩笔追唐律,岂学新妆斗汉宫。
  写毕,绿鬟依先传送到嗣薪面前。嗣薪看了,大赞道:“两番酬和,具见捷才。但本身欲再咏一首索和,取三场考试之意。未识小姐肯俯从否?”说罢,又题一绝道:
  碧纱争似绛帏笼,花影宜分烛影红。
  此日云英相见后,裴航愿得托瑶宫。
  书讫,仍付绿鬟送入纱橱。瑶姿见这诗中,明明说出洞房花烛,愿谐秦晋之意。却怪她过去特有难为,强求面试,便就花笺后和诗一首道:
  珠玉今为翠幕笼,休夸十里杏花红。
  春闱若许裙钗入,肯让仙郎占月宫?
  瑶姿和过第三首诗,更不令侍儿传送,便放笔起身,唤着绿鬟,从纱橱后暂缓的步入内厢去了。郗公便启程走入纱橱,取出这幅花笺来。赵公笑道:“三场试卷,可许老监场一看否?”
  郗公将诗笺展放桌上,与赵公从头看起,赵公啧啧称扬不止。
  嗣薪看到第三首,避席向郗公称谢道:“小姐才思敏妙如此,若使应试春闱,晚生自当让一头地。”赵公笑道:“朝廷如作女开科,小姐当作女状元。老夫今天监临考试,又收了一个先是徒弟,可谓男女双硕士,夫妻两探花矣。”郗公大笑。珠川亦满心欢喜。赵公便令嗣薪再把双鱼珮送与郗公。郗公亦教珠川再用金凤钗回送嗣薪。赵公复邀几个人到前堂饮酒,尽欢而散。
  次日,嗣薪即上疏告假完婚。珠川谢了赵公,仍与郗公领外孙女回家,择定吉期,入赘嗣薪。嗣薪将行,只见灵隐寺僧官云闲前来作贺,捧着个金笺轴子,求嗣薪将前几日贺他的诗写在上方,落正了款,嗣薪随即挥就,后书“探花何嗣薪题赠”,僧官欢喜拜谢而去。嗣薪即日到富阳,入赘随家,与瑶姿小姐成其夫妇。
  毕姻过了三朝,恰好郗家的娇枝小姐遣旦角小婢送贺礼至。嗣薪见了,认得是前番园中所见的小婢。便问瑶姿道:
  “此婢何来?”瑶姿道:“这是郗家表姐的侍儿。”嗣薪因把前几天园中窥觑,遇着此婢随着个姑娘在这边闲耍,因此错认是瑶姿的话说了一遍。瑶姿道:“郎君错认二嫂是本人了。”这小婢听罢,笑起来道:“我说何老爷有些眼熟,原来就是今天园里见的这厮。”嗣薪指着小婢笑道:“你前些天怎样哄我。”小婢道:“我从不哄甚么。”嗣薪道:“我这日问您说,你家小姐可唤做瑶姿?你说‘正是瑶姿小姐’。”小婢道:“我只道说不过唤娇枝,我应道‘正是娇枝小姐’。”嗣薪点头笑道:“声音相混,正如我与何自新一般。前几天刚刚醒来。”正是:
  当时混着鲢和鲤,此日方明李与桃。
  嗣薪假满之后,携了家人,还朝候选。初授馆职,不上数年,直做到礼部军机章京。瑶姿诰封夫人。夫妻偕老。生二子,俱贵显。郗公与珠川亦皆臻上寿。此是后话。
  看官听说,天下才人与大地才女作合如此之难,一番受钗,又一番回钗,一番还珮,又一番纳珮。小姐并非势利探花,榜眼亦并不是曲从座主,各各以文见赏,以才符合。此一段风流佳话,真可垂之不朽。

  相传在榜山镇的陈家庄,有一户姓陈的劣绅,屋宅雅致赏心悦目,布置得老大气派。其门额上悬挂着一个木雕匾额,横匾上挥洒七个大字“书香门第”。为何自称书香门第呢?因其全家大小,男女老少甚至是婢女奴才皆会出口成文,句句成章。

  那一年,陈员外做风水之日,很多亲朋好友送礼物来庆贺。孙女和女婿也霎时而来,当夜就大排筵宴,嘉宾满座。女婿代三叔向众自贡敬酒,因酒量糟糕喝得酩酊,大醉糊里凌乱地醉倒在内妹(即妹妹)的绣帐里。夜深席散,各自回房睡觉了。内妹步入房中,看绣帐里倒着一个爱人,详细察看,原来是小叔子。内妹知道二弟酒醉不敢把她惊醒。忽然看见床下丢落一块绣帐里的枕头,内妹将绣枕捡起来想放于表弟头下。四弟迷糊中以为自己老婆要上床,伸手揪住罗裙,内妹见四弟故意行非礼,大惊失色,拨开其手跑出房外,心中怨恨无以发泄,随即执一笔在其房外壁上题一首五言诗句,诗句是这么写的:

  好意拾绣枕,歹意揪罗裙。什么人家有两女,要配一个夫?!

  横篇:无理、无理

  大姐题完诗句未来,气咻咻就相差了。

  至天亮,小叔子醉醒起床,步出房门举头一看壁上题有诗句,觉得惭愧难当,于是也执一笔续接诗句也是五言:

  昨夜是酒醉,茫茫渺渺时;面貌两相似,误会我家人。

  横篇是:失意失意。

  因为酒醉的因由,爆发了一场误会。二哥神速赔礼道歉来说:失意失意。二弟毕竟也是一个识大体的人。

  片刻间,其内嫂要请岳父吃饭,偶然看见壁上有题诗,读后知其诗含义,顺手接续题上:

  明知他酒醉,故意近伊身;这是谁存心?莫要怪外人!

  内嫂批评大妈轻浮来轻举妄动,所以横批就写:见笑见笑!

  内嫂题诗将来,刚离开不久,内兄(大舅)经过是处,看见壁上所题的论文,心中怒气中烧,即举笔来连续题写:

  酒是水米合,酒醉反埋目;假设真酒醉,何不跳落学。(屎坑)

  大舅横篇就写着:可耻可耻,以停止恼怒。

  片刻后,其妻路过这里看见壁上诗意。领会其夫醉后失态出丑,亦举笔接续题写:

  酒会把人伤,酒醉变疯癫;今后无纠正,日后是残缺。

  妻子通晓工作的真相,横篇就题:原谅原谅。

  在这一个时候,小女婢执扫把要扫地。看见壁上题意,亦举笔接续:

  做寿排大宴,姑爷反疯癫;好意拾绣枕,不该罗裙掀。

  已经是事过之后,所以小女婢横批就题:算了算了。

  女婢题好,扫地而去。其二姑看见壁上的诗情画意,亦举笔而续:

  小酒补人心,贪杯误着身,君臣酒为宴,夫妻酒结缘。

  听众朋友,闽南地区有一句俗语话叫做:“惜花连盆爱,惜灶仔(孙女)连子婿。”小姨看到有这种事,当然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极端上策了,所以三姨的横篇就题了:不讲不讲。意思比喻:不要把此事再说出来。

  事后,其五伯闲庭散步,见壁上题有数首故事集,略知其意。也顺笔接续而题:

  好事不出门,歹事传千里;假诺传出去,衰坏我门楣。

  家丑毕竟不可外扬,老丈人陈员外横篇就题了:算了算了为妙

  最终奴才扫地经过这里,看见壁上皆是随想,知道其中之意。他就笑嘻嘻地提笔就写:

  看着笑微微,姑爷不够鬼(不成规范);赶紧卡起来,我去叫土水。(泥水匠)

  这一个奴才很敏锐,横篇竟然用:抹煞抹煞,表示毫不再对下去了。

  朋友,听了这则故事未来。你是否有认知到闽南诗词表明一体系的谐音压韵抑扬顿挫很有节奏感。诗句由内妹:拾绣枕的“枕”字起始,紧接四哥:是酒醉的醉字,表妹:什么人存心的意字。大舅:可耻的耻字,紧着妻子把人伤的伤字。小女婢:排大宴的宴字。然后大妈:补人心的心字,四伯:传千里的里字。家奴:不够鬼的鬼字和叫土水的水字,都认证了这篇著作诗文压韵的美观分外合韵。诗文如此生动活现的抒发处处令人集会和感受到,闽南土话诗韵表明形式微妙的童趣出来。在这篇作品里面,诗文对答生动又巧妙,处处都展示了闽南知识丰裕多彩的真人真事内容,值得大家去发掘整理发扬光大,这也多亏那一个故事就此能流传至今仍代代相传的活力所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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